對談》異時空狹縫的幻物:蔡素芬&楊双子談小說創作中的大小歷史

作家蔡素芬(左)與 楊双子

下著微雨的午後,來到三層日式老屋改建的咖啡館,作家蔡素芬和楊双子在此展開一場關於物與歷史、時間空間、家鄉與記憶的對話。

物質的歷史痕跡

「空間改變時間也改變了。」這是蔡素芬在對談過程經常提及的句子。在這幢披著潮州綠、已有60年屋齡的建築中,每一個移動、每一句交談與眼神交會都將被時間漫過而成為歷史,桌面上被拿起又放下的茶杯、咖啡杯也都將盛滿時間。

蔡素芬新作《藍屋子》原為短篇小說,後來發展成奇幻長篇。故事中的主角華生進入畫作中的藍屋子,發現裡頭許多珍稀古物,展開一段和慾望拉扯的故事。

故事的背景為台灣荷據到日治時期歷經的大航海時代,雖是宏大的歷史設定,蔡素芬認為那只是作為背景:「《藍屋子》中的背景雖然試圖把台灣歷史縮影在裡頭,但其實不算是歷史小說,它是一本在講時間空間、書寫本身、個人與國家變化的小說。」

除了航海時代之外,淡水亦是小說中的重要場景。選擇這樣的設定,其實跟「物」有關。「原本短篇的〈藍屋子〉就是進入畫中的藍屋子,看到很多物件,所以就從物件延伸,把歷史納進來。大航海時代以來,歷史的改變是因為西方的侵略殖民,東方許多自主權就沒了,台灣也是這樣,所以從荷據寫到日據。」蔡素芬說:「但我並不是鎖定歷史上的某個時刻,此點可能跟双子不太一樣。」

在楊双子以書寫台中記憶為主的散文集《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中,〈文學少女的歷史異想〉一篇,以與妹妹楊若暉的對話作為串聯,對於她為何開始書寫台灣歷史小說有了細膩的描述與梳理。楊若暉念的是歷史所,姐妹二人經常聊到關於歷史的話題,「新歷史學的角度會認為歷史是被建構出來的,是一種奠基於真實的虛構。」楊双子認為過去的歷史大多以男性、政治、國家作為中心,女性的歷史與日常生活的小歷史都是不存在的。

「作為小說家,若想要寫一百年前女性的聲音、生活樣態,透過歷史的考據是很困難的。歷史考據可以看到物件,物件會留下歷史痕跡,可以看到時空之下為什麼打造這樣的物件,但不會留下女性生活的痕跡與樣態,不會有人去訴說它。我想透過小說去訴說,這是我一開始的企圖。」


作家楊双子

無論是小說還是散文,楊双子似乎皆秉持著「以細節呈現、還原當時歷史切片」的初衷在書寫。「我自己在寫歷史小說時,會一直閱讀文獻,會去看以前人寫的日記,例如林獻堂的太太楊水心在日記中寫到潤餅捲,我就很想知道潤餅捲的細節,譬如是怎麼包的。」

「出於過去寫歷史小說的經驗,現在寫散文時便加入了很多細節的書寫,將來如果有人想了解這個時代,也許可以從這些散文看到一些物質的細節。一個地方、一個空間的構築,還是很需要物件的細節。」

楊双子並預告了明年預計書寫以台灣藝妲為主題的故事,背景會設定在1935年台灣有歷史記載以來最嚴重的關刀山大地震。這個寫作計畫同樣需要去挖掘與還原當時的時空細節及人物生活,蔡素芬熱心的提供口袋書單:邱旭伶的《臺灣藝妲風華》一書。

日常鑑賞品味在故事中綻放

談到時空細節與物件,蔡素芬說:「文物承載的就是歷史感與時間感」,這樣的句子也寫入了《藍屋子》中,隨手翻閱即見:「他相信被使用過就有故事,每個舊物件身上都帶有故事」、「有蒐集癖的一定是要真品,真品才具有物件承載時間的背後意義。」

儘管在作品中細膩地雕琢物件,但蔡素芬並沒有收藏老物的興趣:「我不會收藏,也沒有特別喜歡老東西,但小說創作的設定就是盡力去書寫與完成。物件承載時間,四百年前的東西就是那個時代的東西,複製品並不是真的發生在那個時代,所以為什麼骨董收藏家會在意年分、原件。」


作家蔡素芬

即使不收不藏,但蔡素芬仍有欣賞物件的習慣。當她說起年輕時在故宮看見的髮釵、不同造型的玉器與書鎮,眼神閃閃發亮。她很好奇放在故宮的玉和路邊攤販售的玉究竟有何不同?因此會更加細緻的去觀察。也不僅是玉石,許多物件都同樣吸引著她的好奇心。

「我會去注意物件的色澤、裂口、花繪,甚至長寬高,都可以當作時代的判斷。之前去九州宮崎縣博物館,是全世界唯一一座古物可以觸摸的博物館,可以觸摸一千前年前古物的質地,觸摸到古物的感覺跟純粹用眼睛觀看是不同的。還有加拿大多倫多博物館,剛好在展中國仰韶文化的陶土器皿,不過除了舊城門之外,其他看起來都好新喔。」

對蔡素芬而言,鑑賞物件的品味與知識是日積月累的,是她從年少至今走過一個又一個不同的空間,在時間之下累積起的涵養,如今於書寫《藍屋子》時自然地在故事中綻放。

楊双子於小說《臺灣漫遊錄》中對食物的描寫令人深刻,關於食物這一物質的歷史痕跡,她提起已故日本翻譯家天野健太郎。天野曾翻譯、閱讀台灣的一批小說,得到的感想是:「台灣小說不寫吃飯,也不寫做愛。」雖然這段心得有待商榷,但仍引起楊双子思索。她認為這與戒嚴有關係,性愛的書寫當時基本全被禁絕,但「吃飯」呢?她理出的結論是:「食物很明顯地指涉不同族群,客家人、原住民、閩南人的食物都各有不同,所以我們可以進一步思考,飲食如何留下歷史、族群的痕跡。」

穿越時間空間的門扉

《藍屋子》小說中可扳動把手開門而入的奇幻畫作,本身就是一個迷幻空間,彷若漂浮於世間的真空夾層,裡頭有永恆時間。永恆是個抽象的詞彙,使人缺乏存在感,然而藍屋旁的花園兀自枯榮,畫中的藍屋世界不只是靜止的永恆時間,亦有使天地萬物變換的自然時間。

畫作中藍屋子裡充斥的「物」,是貫串小說的重點。打開畫中藍屋的門,琳瑯滿目的物充斥其中。在大歷史視角下,物與殖民凝物(Colonial Fetishism)、殖民迷魅(Colonial Charm)和西方國家的掠奪有關,然而在私人的小歷史中,物與人最直接的連結便是慾望。《藍屋子》中的物因此有了承載歷史痕跡的時間感,也是慾望與貪婪的體現。

「藍屋子就是一個慾望之淵、引誘的場所,象徵著一個大世界與空間,並非特地要寫某類型物件或某一段歷史,最終是回到人性。」蔡素芬說。

除了航海時代,《藍屋子》裡另一個較靠近現代史的場景為淡水,作為19世紀前後的主要通商港口,由淡水的起落可以看見北台灣港口的變化。小說中以位於淡水,原先為茶棧的L旅館為另一重要空間,與畫中奇幻的藍屋子空間形成對照,並且串聯起慾望這個命題。

「L旅館作為時間流逝的背景,也包含空間。從原本的茶棧50間房擴充到十幾層樓的現代旅館,透過數代人的經營,彰顯了時間的改變和空間的擴大,講的其實就是小說書寫——小說書寫處理的就是時間空間。」蔡素芬認為,小說家有「定時」的功能,可以讓時間自由,不受自然時間00點到24點的支配,可以寫10歲發生的事、也可以寫未來,這就是心理時間。

她提到2010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尤薩(Mario Vargas Llosa)的著作,從中她讀到小說創作與時間空間的概念,小說創作怎麼支配時間、書寫的侵入性與對作者的影響,因而將其運用到《藍屋子》的創作。

對於畫中藍屋子永恆呈現的三點鐘90度角,小說中有這樣一段話:「我以為這個角度是有哲學性的,超過90度就太多,少於90度就太少,是過與不及的一種提醒,90度符合中庸。」蔡素芬解釋,90度就是空間的架構,所有的空間都需要90度,這個世界由無數個90度構造而成,L旅館為什麼是L,也是取英文字母90度的形狀。

從時空談及小說創作中的「穿越」主題。對於蔡素芬而言,穿越是為了拉出物與人事的奇幻手法,是由虛入實的策略,重要的仍是背後的實。

而碩士論文花費大篇幅研究穿越小說的楊双子,對於「穿越」則有自己的一套見解:「這個主題其實會扣緊到歷史史觀的承襲。1993年台灣第一次出現穿越小說,是席娟《交錯時光的愛戀》,從這本書之後,大概有20年的時間,很多人都在寫穿越小說。穿越小說出現了各種組合,例如穿到了什麼時代?從古代穿越到現在還是相反?穿越到哪裡呢?通常都是從首都或大城市穿越。」

「它指涉的其實是一種線性歷史的自我追溯,但這也會出現歷史的落差。」楊双子說:「它並不是從台北時光倒轉300年,而是跨了到另一個地點,時間改變、空間也改變了。可是,為什麼現代人穿越,卻連空間都改變了?我得出的答案是:因為中華民國歷史教育告訴我們,1945年以前是在中國,所以線性回溯就回到中國首都。我們在談國族的自我認同時,是以首都為中心的,所以才會從首都穿越到首都,到兩千年之後我們才會發現怪怪的。」

提到穿越帶來時空的變換,楊双子回想起過去田野調查的經驗,認為看見「實際的物件包含空間」這件事情很重要。寫《花開時節》時,她走訪許多知名宅院,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日治時期就算是有錢的家族,一家人的房間也只有3坪。以現代的標準可能很難理解,但以前人較不需要隱私,房間僅供睡眠使用,用現代人的目光去看100年前,會非常失準。

楊双子的小說經常回到某個歷史現場,去處理種族、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台灣到底發生過哪些事?我們去回顧這些過去,都是為了走向未來。」這是她不斷「穿越」到某個歷史時空的最大理由。

回返或出走記憶原鄉

回望歷史,因為這是我們生長的土地。若將時間前溯、俯視的角度縮小,「鄉」也許是人與土地最直接的關係,所有的回望、書寫或找尋,是為著那裡是記憶與生長紮根的所在。

蔡素芬的成長所在與童年記憶是台南,是比現在更偏僻的台南沿海。這部分的記憶,讓她寫下經典作品《鹽田兒女》,而另一部短篇集《海邊》寫台南潟湖一帶連結到高雄,也是她的原鄉經驗,屬於南台灣的時空記憶。

然而在台灣經濟發展期隨父母外移、北上念書與出國居住,蔡素芬稱自己離原鄉越來越遠,有時候也產生漂浮的感覺。她認為當人開始有意識地移動,就產生了原鄉與他鄉的分別;過去以農業為主的社會,在某地出生便可能一輩子居住該地,若是交通不便的村落,女孩子嫁到隔壁村就不知要翻了幾條河幾座山。但現在的社會不同過往,移動是便捷快速的,人可以擁有許多他鄉經驗,人類對時空的感受也有很大的差異。

「現代人的原鄉究竟是什麼?記憶所及的地方就是原鄉吧。成長經驗中空間的改變帶來不同的記憶,空間改變時間也改變了,過去的空間跟時間變成記憶的一部分。」彷彿在時空的迷宮中張望,蔡素芬說:「時間空間的改變一直在發生,記憶成為創作的養分或情感的投射。」

提到書寫原鄉與土地,《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有這樣一句話:「汝為台中人,不可不寫台中事。」身為台中人,楊双子感嘆大部分的創作者會寫台北的首都經驗,卻很少人書寫台中。

「台中屬於六都之一,也是人口生長的前三大都市,台中的變化這麼大,為什麼都沒什麼人關注呢?台中既是百年都市,又是百年前算是很新興的都市,追求創新的商業,但又帶有底蘊,敢嘗試又加上接近彰化鹿港,有底蘊去支撐商業的興起。」

所幸,楊双子接著說:「2000年以後的創作者,明顯在回來找自己的東西。」她認為這個趨勢很明顯,而在後疫情時代,人類「身居何處」更成為了重要的事情。

記憶所及若便是原鄉,那麼記憶又是什麼?人們在日常中積累各種記憶,因此構築了自己與土地、他人他事的所有關聯。一個失卻記憶的人還是他自己嗎?死亡是記憶的取消嗎?什麼是真實,又什麼是夢呢?

談話的最後來到夢、現實與死亡,這也是《藍屋子》裡的思辨。華生進入畫作中的藍屋子後,「在他的經驗裡,有兩個空間的存在,而這是一般人無法體會的,所以他的現實也是夢境,夢境也是現實嗎?」小說中的問句,蔡素芬在現場給了回應:「我認為夢境是現實。夢中的潛意識和情緒是很真實的,也對現實產生了影響。」

不久前,楊双子夢見妹妹,夢中妹妹能復活24小時,於是她著急地聯絡各方親友,想讓妹妹知道自己最近都在做什麼。醒來後的楊双子心裡留下真實且深刻的感受:「應該把夢看成真實的,至少我在夢中真的相信了。」

死亡是文學作品中恆久的命題,生命體的消失、記憶的不再增加。

蔡素芬說:「可以讓存在延續下去的就是每個人的記憶,記憶可以被記載的就是書寫。書寫可以讓不存在變成存在,我在鋪排的是這個觀念。死亡必然會發生,可是你要讓它只是一個個體的消失,讓它宛如存在,就是要靠書寫。」

「是的,在散文中書寫妹妹,也是希望她能活久一點,延續這個記憶。」楊双子說。

「一個人死亡了,算不算他的時間停止了?」《藍屋子》裡的問句,緊接其後的話語似乎給了我們解答:「那只是生理時間的停止,他的魂還會有作用,在這個空間或那個空間。這世界上未被解開的疑惑還很多,在另一個空間也許是在重複我們這裡的時間,或者別的空間只是延續這裡的時間罷了。」

推開咖啡館大門,蔡素芬與楊双子在門外滿是綠色植栽的牆前,在相機鏡頭下被時間凝成圖像。分別時台北的街道仍下著來時的微雨,時間空間都改變了,留下的是屬於人的故事。

場地協力:貳房苑 LivinGreen(台北市大安區潮州街76號)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藍屋子
作者:蔡素芬
出版:聯經出版
定價:3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蔡素芬
1963年生,淡大中文系畢,德州大學聖安東尼奧分校雙語言文化研究所進修。高中開始小說創作,大學起屢獲文學獎項。1993年以《鹽田兒女》獲聯合報長篇小說獎,並改拍為公共電視開台戲劇,隨後1998年出版的第二部《橄欖樹》獲中興文藝獎,2014年完成此系列的第三部《星星都在說話》,歷時二十年,主題各異、人物相繫的作品系列反映了不同世代所處的社會環境及其人生處境。

其他主要著作為長篇小說《姐妹書》、《燭光盛宴》,短篇小說集《台北車站》、《海邊》、《別著花的流淚的大象》及譯作數本;《燭光盛宴》並獲2009年亞洲週刊十大華文小說、金鼎獎及多種選書推薦。由於長期擔任媒體文學編輯人,亦編選了《九十四年度小說選》、《台灣文學30年菁英選:小說30家》。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
作者:楊双子 
出版:寶瓶文化
定價:33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楊双子
本名楊若慈,1984年生,台中烏日人,雙胞胎中的姊姊。

百合/歷史/大眾小說創作者,動漫畫次文化與大眾文學觀察者。曾獲國藝會創作補助、文化部創作補助、教育部碩論獎助。出版品包括學術專書、大眾小說、動漫畫同人誌。近作為《花開時節》、《撈月之人》,以及合著小說《華麗島軼聞──鍵》。現階段全心投入創作台灣日治時期歷史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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