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九命人》的4種平行宇宙:星期一回收日、薪鹽、常勝、致怡的科幻對話

「九命人計畫」漫畫作品,左起:《溺光》、《時之輪迴》、《家庭訪問》、《Hangry Girls Club》

阿推的漫畫一向無法界定,給予任何歸類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即使是「科幻類」這樣廣泛而安全的分類,都難以完全符合阿推作品中的世界。屬於阿推獨有的宇宙,獨一無二,別無分號。不管題材是架空虛構的奇幻想像,或是當下時尚潮流的具體介紹,一旦讓阿推賦與了線條和構圖,加上無數像密碼一樣潛藏在畫面各個角落的細節符號,就會瞬間成為阿推宇宙的一部分。在那裡,所有瘋狂的幻想都是合理的存在,所有現實的描繪則像來自異世界的事物。

阿推的漫畫沒有邊界或限制,即使放眼世界,都很難找到如此自成一格的創作者。他彷彿是從外太空回來的人(或者實際上就是外星人),替地球人帶來了外星的一切。

正因為阿推的漫畫是這麼特殊,所以聽到漫畫家常勝近期推動的「九命人計畫」時,雖然感到意外,卻忍不住覺得這是再合理不過的聰明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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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樂漫畫半月刊》試刊1號封面(取自wiki

《九命人》是阿推的出道作,1985年連載於當時的《歡樂漫畫半月刊》,劇情描述私家偵探蒙九戈,在接獲一件神祕委託之後,意外獲得了九條命,每一次轉生都化成不同的樣貌和型態,開啟一場橫跨神人魔三界的冒險。初生之犢的阿推未有新人的青澀,無論劇情或畫面的構成,這部作品幾乎具備了日後阿推宇宙的所有要素。

三十幾年前的故事,被重製或做為發想的參照,並且創造出跨世代的連結和傳承,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尤其載浮載沉的台灣漫畫,被默默遺忘才是常見的宿命。別的不說,合理推測參與「九命人計畫」的4位漫畫家,大概除了常勝之外,1985年應該真的是「上輩子」的事。

但換個角度來說,阿推的《九命人》或許也是台漫眾多作品中,最合適進行這樣試驗的對象。如同常勝在介紹計畫概念時所說的:「一個人,他有九條生命……」簡單明瞭的設定,充滿著無限擴充的可能,再加上阿推慣常以無數精巧細節傳遞出的獨特氛圍,本身即具備自由揮灑的性格。簡潔的設定,沒有太多框架,這完美的距離,正適合不同「九命人平行宇宙」的生成和延展。

常勝和阿推最初討論這個企劃時,原始構想是呼應「九」這個數字,邀請包含阿推在內的9位創作者,以「一個人,他有九條生命……」為主題各自詮釋,自2018年9月9日開始連載發表9回,並於2019年9月9日推出實體書,日後並在另一個有9的日子舉辦展覽。

最後,雖然達成了連載和出版的日期設定,但只有4位漫畫家(分別是星期一回收日、薪鹽、常勝、致怡)參與,多少有些缺憾,尤其是久未有新作的阿推缺席,更令讀者抱憾。然而,4位創作者交出來的作品,內容的多樣和精彩足以彌補期盼落空的心情,甚至能讓「九命人計畫」成為台漫的重要里程碑。

剛以《粉紅緞帶》拿下第10屆金漫獎年度漫畫大獎的星期一回收日,在這次計畫中繪製的《溺光》,是4部作品中最不科幻走向的一部,但很可能也是最讓讀者產生共鳴的作品。她發揮一貫擅長對愛情的細膩觀察和描寫,將原作「一人九命」的設定,轉換成:戀上一人最多可以心碎9次的倒數,三位主角、兩段從學生時期開始的單戀,分別以傍晚的黃和晴空的藍做為象徵,不分異性或百合,投射著青春獨有的苦澀。

那些記錄心碎的顯影看似不可思議,卻是每個人都曾體會的情感。星期一回收日纖細敏銳的特質,不只反映在劇情和畫面上,也展現在兩段故事的接合處對「九」的安排。前六話和後三話不同的主述者,在離開學生階段的心碎次數正好合計為九,兩者出場的回數正好呼應著各自心碎的次數,這樣的編排一方面呼應計畫的主旨,一方面也藉由「歸零」的意象,象徵著兩段感情不同的起落。不同層次的打磨、堆疊,讓《溺光》這看似單純的愛情主題,有著值得細細品味的韻味和後勁。

薪鹽長期活躍於同人界,近年以參與植劇場計畫的《荼蘼》備受矚目,畫風靈活多變,融命了歐美的瀟灑以及亞洲的細膩,不時會有意外的線條和構圖,從容遊走於不同的類型。《九命人Hangry Girls Club》,使用了「飢餓」加上「憤怒」的概念(Hangry=Hugry+Angry),以「九命」的設定,加上了「吃人」的暗喻,營造出不斷峰迴路轉的故事線。

以「吃人」為喻,對多數讀者並不陌生,如果過往的「禮教吃人」,強調的是傳統社會結構造成的窒息,那麼薪鹽透過「吃人」的意象,試圖揭露在當前的社會,對人性的剝奪和侵害並未曾因現代化而消失,反而加劇、增生出不同的型式,在公私領域挑動、扭曲著人們的情緒。諸如「冒牌者症候群」、「情緒勒索」,又或者性侵害等不同議題,都能在這九回的奇想中找到對應的描寫,並突顯了潛藏在現象之下共通的暴力。《九命人Hangry Girls Club》經由科幻的佈局,創造出一本社會批判的作品,爆發的能量可能遠勝過近期同類型的文字。

致怡+ZEI+的《家庭訪問》,維持著從《執業魔女Pico Pico》以來精緻細膩、充滿設計感的畫面,以及如同註冊商標一般的「蘿莉塔風」。4本作品之中,《家庭訪問》離現實最遠,想像力構築出奇特又充滿魅力的幻想世界。無論畫面的線條和構圖,作者的風格自然迥異於阿推,然而對細節處的講究,以及創造獨特世界觀的企圖心,竟意外地和阿推的作品有殊途同歸的閱讀樂趣。雖然可能並非刻意,但《家庭訪問》以間接的方式,體現了「九命人計畫」中某種致敬的意圖。

不只閱讀樂趣相仿,原著《九命人》中,一人九命並以不同生命形態重生的設定,在《家庭訪問》中推演得淋漓盡致:當世界人人都有九條命,但每次重生都可能是其他的生物,要如何辨別自己盤中的佳餚不是自己轉生的親人?倘若自殺而後重生,成為另一種選擇,那麼面對躁動不安的青春期少年少女,又怎樣給予他們適當的人生引導?

這些疑問在《家庭訪問》中成為推動劇情的能量,略帶獵奇的答案,配合上角色個性的刻畫,成為一則華麗而又具有魅惑力的故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家庭訪問》僅只有5回,若依原來的計畫設定,大概只完成一半,作者精雕細琢的迷人世界未能充分舒展,頗有意猶未盡之憾。

作為企畫的發想者,常勝的《時之輪迴》絕對是4部作品中,故事最完整、規模最為宏大的著作,已經超越了對原著單純的延伸或發想,甚至是近期台灣不同媒界的科幻創作中最耀眼的作品之一。從2004年出道作《史坦利之石》開始,常勝的作品就多半以奇幻、科幻的風格為主,結合了日美畫風,並擅於故事結構和氣氛的營造,近作《隱藏關卡》不管在技巧和格局上都已進入漫畫創作者最完熟的時刻,獲得了京都國際漫畫賞的肯定。

《時之輪迴》原本希望以「九」的「計數符號」(tally marks,即封面的黃色符號),直接作為書名,有點類似科幻電影《未來總動員》(12 Monkeys)裡「猴子」符號的意象,最後因為無法發音的出版考量,取名為《時之輪迴》,但「輪迴」的概念也恰好點破了全書主旨。

九命轉世是原著的根本,不同於原著「一個人,他有九條生命……」直觀的線性時間觀念,在《時之輪迴》中賦與了時間「莫比烏斯環」(Möbius strip)式轉折,不只提升了故事的軸線,也彰顯了常勝圖像敘事的才華。

挑戰、詮釋時間,是科幻創作者的「聖杯」。常勝在《羅浮7夢:台灣漫畫家的奇幻之旅》中的短篇〈Déjà Vu〉中,即進行過小規模的實驗,到了《時之輪迴》更加圓熟,並展現出更宏觀的企圖,重新界定「輪迴」的概念。值得留心的是,不管在畫面或劇情裡,常勝似乎都埋藏了許多向科幻經典致敬的線索,尤其對成長於70年代後半的讀者,《時之輪迴》不只是對《九命人》的致意,更裝滿了一整個世代對科幻世界的回憶。

台灣漫畫創作者從來不缺少才華,技法上更不輸人,欠缺的或許只是好的企劃。成功的案例很多,如《CCC創作集》將歷史和漫畫結合,又或者《熱帶季風》將紀實和非主流漫畫結合……在在證明只要給予適當的主題規劃,再加上良好的後勤支援,便能激發出無數的佳作。

「九命人計畫」以單行本為單位,在野心和難度上都更推進了一步,雖然約莫只完成了一半,但已激盪出耀眼的火花。這4冊作品,絕對是近年漫畫創作的一時之選,這不只是創作者個人能力的展現,也再次點出了漫畫創作所需要的幫助,不應只是個別「點」的輔助,而是如何創造出「化整以零」的凝聚。

此外,一個完熟的文化產業,除了在第一線近身肉搏的創作者和評論者之外,更重要的在於是否能有歷史的傳承。如果每一次的成功都只是一閃而過的流星,轉瞬歸於黑暗,無法為未來帶來可長可久的光與熱,那麼也僅只陷入反覆「砍掉重練」惡性循環而已。

時至今日,談起台漫的歷史,多數人往往直覺想到的還是上世紀40或50年代,忽視了80、90年代的能量,以及相關資料和創作者的流失。「九命人計畫」正說明了「歷史」的重要。當我們回顧過往,不只替博物館增添文物,又或者讓人緬懷過往,更能直接催生出新一代的創作成果。

「一個人,他有九條生命……」。或許台灣漫畫正是這九命的蒙九戈,屢敗屢戰,即使挫敗,也都能轉換出不同的型態,迎向下一輪挑戰。唯一擔心的,就是不知我們還剩下多少額度,可以揮霍和嘗試。

jiu_ming_ren_-ni_guang_.jpg 九命人-溺光 全
作者:星期一回收日
出版:東立
定價:130元
內容簡介

jiu_ming_ren_-hangry_girls_club.jpg 九命人-Hangry Girls Club 全
作者:薪鹽
出版:東立
定價:140元
內容簡介

jiu_ming_ren_-jia_ting_fang_wen_.jpg 九命人-家庭訪問 全
作者: 致怡+ZEI+ 
出版:東立
定價:130元
內容簡介

jiu_ming_ren_-shi_zhi_lun_hui_.jpg 九命人-時之輪迴 全
作者: 常勝
出版:東立
定價:250元
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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