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苦茶》我的藏書史前史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原本想把這篇文章命名為「歹路不可行」,因為藏書就跟吸毒一樣,是不歸路。兩者都很容易上癮,很難回到正軌。吸毒者至少還有藥物可以醫治,還有勒戒所可以去。反觀藏書上癮者,無藥可戒,剁手也戒不掉,除非剁首;無處可去,除非書店。

一旦腦中某根經脈打通(或者反而阻塞?),想開了(或者想不開),撩起佔有的慾望,開始藏下去,爾後就只能一直蒐一直藏,停不住也回不了頭,至死方休,抱書而逝吧。常聽說藏書家過世後,累積一生的藏書被賣掉或捐獻;卻沒聽說哪個藏書家死時身邊一本書都沒有的。

2017年4月出了一本以書為主題的散文集《人間書話》,被詩人楊澤先生封為「國民藏書家」,我好像從此被視為「藏書家」。「藏」是沒錯,若說成了「家」,其實不敢。論起藏品之精妙、藏量之繁多、知識之淵博深廣、眼光之敏銳犀利、財力之雄厚霸氣、淘書追書盯人之刻苦耐勞、著作論述之精妙豐富,都不如所有我認識的藏書家,更別說古今中外藏書史上諸位名家。但是,「藏書」這種病確實已經滲入我的生活、我的思想,甚至滲入我的肉體裡。染就是染上了,從此褪不去。

不敢想像這條不歸路的終點會是怎樣的光景,那麼,路的起點呢?我試著追憶往事。

我不是出娘胎就抱著書(賈寶玉才有資格啣著玉出世)。父母沒為我辦理抓周大典,也就沒機會抓到書。吾家不是讀書人家,不出秀才,屋裡上上下下沒有幾本可以稱之為書的書,想偷大人長輩的書讀都無書可偷。我就是長子,所以沒有兄姊啟蒙我,拿雜書、雜誌給我讀。我在小學時當然沒讀過《紅樓夢》、張愛玲、瓊瑤、甚至古龍,註定無法成為文青。

我愛的只有連環漫畫。當時父母們最忌諱小孩看所謂的「不良漫畫」,我家允許而買給我的是幽默小品如《老夫子》、《頑皮豹》、《頑皮豹與大冬瓜》(臺灣漫畫家修改大番薯先生的造型為「大冬瓜」,繪製成一本向老夫子「致敬」的漫畫,我收藏寶愛至今)。升高年級後,不滿足於此,我自己去找「不良漫畫」,正好迎上盜版日本連環漫畫大肆入侵的時代。

漫畫之外,字數多的讀物只有民間童話、世界名著的大字注音兒童版。任何長篇巨作經過整形、刪減、淨化後,都是薄薄百多頁一本,附上少許插圖。什麼《福爾摩斯》、《亞森羅蘋》、《基督山恩仇記》、《三劍客》、《金銀島》、《悲慘世界》、《愛的教育》、《愛麗斯夢遊及鏡中奇緣》、《周成過臺灣》、《西遊記》,我小時候都讀過,但僅限兒童版,直到今日,也沒進階去讀原著或全譯本。

對於這些名著,所知的也就是當年兒童版的情節,數十年來沒有長進。長大成人後確實買了幾部全譯本、完整版供在書房,但只是為兒時讀刪節本的補償心理吧,它們淪為擺飾幾乎不碰。雖然讀的是兒童版,一個小學生能夠接觸經典名著,知道莫里亞蒂(當時所知最大反派)、達太安(三劍客其實是四劍客的故事!兒時就知道這個百年之謎)、西爾法(動畫版的他超帥)、坐在牆上的蛋頭人,也算不容易了。

讀物除了自家買,還有很大宗來自就讀的小學。我校備有臺灣書店出版的《中華兒童叢書》(不知是否省教育廳發送下來的?),有高、中、低不同程度對應各年級,以班級為單位,每個學生都可以領取一本,閱讀期限有多久忘了(一學期?一個月?),時間一到,交學藝股長收回,抱去圖書室或是教務處更換另一批書,再抱回班上發給每位同學。自己那本讀完還可以和別人交換,一個學期下來可以讀好多本。天文地理、文學歷史、民俗美術、故宮文物等等什麼題材都有,在資訊封閉的年代,著實大開眼界。雖然不如漫畫書有趣,卻比教科書有趣太多。

課外讀物制度立意良善,惟獨有一點不好。書是公家的,到手上就應負起保管之責,不能弄濕、弄髒、弄破,最重要是不能弄丟。這對於好動貪玩的國小男生來說是多麼困難的事。好死不死我就弄丟一本,不知道丟在哪裡,就是找不到。這下闖了大禍,至少是乖寶寶我眼中的大禍。弄丟要賠,但是沒有人知道該賠多少,書上沒有定價。況且學校不收錢,要學生去買來還。爸爸給了一筆錢,讓我去鎮上書局找,每家都去問,要命阿,根本沒人賣《中華兒童叢書》。聽人說,必須在臺北火車站附近,重慶南路的臺灣書店門市部才買得到。從鄉下搭公車去臺北車站要好久,爸爸忙著工作,怎可能為我跑這趟?當年也沒網購,不確定有沒有書,想郵購也不知可否,打電話交涉?臺灣書店等於是另一個衙門呢。

種種麻煩,爸爸索性隨便買了本封面是粉紅色的《世界童話集》讓我上繳交差。「這不行啦!完全是不同款的書嘛。」向爸爸抗議。我雖然年紀小,竟還分辨得出前後兩書之出版社不同、主題不同、裝幀不同、開本不同。因此激發出藏書家鑑定的天賦?而且執著於版本。真的沒招了,無奈,哭喪著臉含淚交給班上,看著一本矮矮胖胖的粉紅小書混進高高扁扁、整整齊齊的兒童叢書裡。奇怪,沒人追究,老師也沒說什麼,並未懲罰我,此事竟不了了之。僥倖過了關。我猜,恐怕很多學長、同學都是這樣塘塞過去的吧?這是終身銘記至深的失書記。

還有一次也很慘痛。阿嬤帶我上街買菜,經過南門街上一家小書店(我連位置都記得這麼清楚),在店內相中光復書局出版,一輯數冊的《超人力霸王大戰宇宙怪獸》繪本集。豪華精裝,全彩印刷,盒裝收納。元祖第一代力霸王,不是太郎也不是Seven7號,雄壯勇猛,怪獸兇狠古怪,封面上那超人與怪獸糾纏死鬥,太讚,太帥了,我吵著要阿嬤買給我,不肯走。阿嬤看看價錢,乖乖,臺幣100元(當時一碗陽春麵約3、5元),搖頭說:「阿嬤身上錢不夠,這樣好了,我們先回家,找你媽媽要錢,再回來買。」我勉強同意。把我騙回家後,大人們就自動忘記這件事。因為它不但貴,更不是什麼敦品勵學的正經書,誰理我阿。不但沒買到這套書,直到幾十年後的現在,還是沒能擁有它,一輩子的痛。果然「書的得失從書店開始」。

往事並不如煙。變成嗜書蟲的宿命,有跡可循。還不懂書的年紀(可以說是蟲卵期嗎?),就品嚐讀書、蒐書的樂趣及買不到書、失書的痛苦。幸好總和來看,畢竟樂大於苦。所以才會忘苦尋樂,樂此不疲,甘心癡書,沉吟至今。「落花成小劫,流水悟前因」,不但悟,且是痛徹大悟,各位親愛的小朋友,如果在書店遇到喜愛的書,務必抱著不放在地上打滾,千萬不能鬆手阿。


苦茶
大叔,寫字人,無照「藏書家」。亦為資深動漫御宅、類型電影愛好者。喜歡JAZZ,但是聽不懂。喜歡攝影,但是只有傻瓜相機及手機。寫了一本書:《人間書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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