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劉昭儀》媽媽圖書館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我的閱讀經驗啟蒙與開展,跟我生命中的女性脫離不了關係。

如果生命中要選出第一本留下印記的書,那就是我姑姑買給我的《十萬個為什麼?》。當時是小學生的我,為什麼會著迷於大千世界中與我咫尺天涯的懸疑與未知?或許可以滿足彼時好奇心旺盛的我吧……但幫我的腦袋第一次大翻轉的是:原來世界上還有不是「故事書」的書啊?!

因為閱讀實在是太新奇有趣了,從此我透過各種不同的書籍,穿越不同的地域、時代、文化……好像也因此變得早熟。尤其上國中以後,頑強抗拒升學壓力,全力風花雪月強說愁。當時的國文老師是大學剛畢業的女大生,她使出對付我的大絕招,是每讀完她指定的國文課業,就會借我一本她推薦的文學作品,我就這樣跟著她,亦步亦趨的兼顧了青春期的魚與熊掌。

所以有天我跟媽媽說我將來要念中文系時,正在騎車的她表現得似乎很鎮定,只轉頭問了在後座的我:「可以賺錢養活自己嗎?」自視甚高如我,覺得這是什麼傻問題啊老媽?!殊不知她居然提早戳中我的死穴……預示我的「非營利人生」。

如願讀了中文系的我,離家之後再回家,赫然發現媽媽在透天厝的我家頂樓,佈置了一間專屬於她的圖書館。裡面整齊羅列了幾百本書,全部排排站好在書架上……以千嬌百媚的姿態。這可能是當年最厲害的私人藏書,單一主題:羅曼史系列!

「羅曼史系列」大概是現在所謂「總裁系列」的原型。當年的羅曼史系列,全部都是翻譯作品。每本書的公式固定,完全沒有意外:大抵是高富帥的男主角,必定因為某種命運的安排,與原本不可能相遇、貧困又衰到爆但偏偏不服輸的女主角(或男女主角人設對調),墜入情網。過程中,一定是先互相看不順眼,發生莫名其命的激烈衝突,中間還會有人從中作梗,讓彼此產生各種顯而易見的誤會,其實只是在在證明兩人內心愛意已經超展開,卻堅持要像個幼稚鬼一般,以「馬景濤模式」(對個人無意冒犯,只是權充為全民通用的形容詞),拐彎抹角的表達澎湃洶湧的深情(暈船)……

身為中文系的女兒,才剛從古典與現代的文學世界中,裝模作樣的以琴棋書畫,為自己做完文化美容、努力變成氣質美女。寒暑假回到家,居然要跟我媽一起面對不登的大雅之堂的羅曼史?

雖然是打開第一頁就明白所有的套路,但是懶惰、腦波弱、也沒有其他選擇的我,就跟媽媽在她的圖書館,各據一方的讀了不少羅曼史。一起臉紅心跳、蹙眉嘆息、峰迴路轉,最後還要迎接深情擁吻或滾床(羞)……這時我們不再是慈孝母女,反而是靠著不斷湧升的粉紅泡泡,一起離開地球表面、離開日復一日、離開賢妻良母、離開乖巧上進、離開循規蹈舉的各種框架,暫時在文字的浩瀚宇宙,放空發傻的狼狽夥伴。

之後,我不再拘泥於古典中文才女追求的經史子集、文以載道,反而是放浪閱讀,貪多又雜食、生冷不忌的全吞下肚。或許是亂槍打鳥吧?總是在那個亂七八糟的青春歲月裡,冷不防地被各種閱讀的情境擊中要害,彼時自以為可以因此讀懂人生的種種況味,假裝淡定老成的依照書中指引,依樣畫葫蘆。搞了半天終於明白,那不過是別人的人生。投射到自己身上之後,才知道書裡的黃金屋或顏如玉,非得要靠自己的刻骨銘心,才會變成自己轉大人的印記。

總是習慣的帶著書……戀愛分手工作旅行。甚至隨著命運,迂迴轉折了一大圈之後,居然變成了書店的老闆娘。我們的第一家書店,是在桃園新屋鄉下的老家,改成的非營利舊書店。當時有同事問:來自城市中不同的人們捐贈的舊書,是否需要限制種類,再推薦給鄉下的孩子與居民閱讀?我說不要限制,希望可以讓大家看到各種不同的書、讀到不同的世界、感受不同的可能性。後來再加上台北的書店,以及增生的小農市集與實驗廚房,我們的書店,一直不是賞心悅目、唯美精緻的文青專屬。書店也許只是一個介面,但可以有機延伸到土地、食物、孩子……以及真實的愛與分享。

一直以來透過文字世界的映照,我看著自己的欣喜、失落、自負、愚昧……一次又一次的確認,這條辛苦但豐富的生命道路,是我想追尋的方向。但是總有許多措手不及的驚慌……比如此刻,我和家人突然地面對母親即將離開我們的現實,非常非常困難的告別……對於生者而言。我來不及說再見;對諸多肉體的折磨無能為力;日常的瑣碎沒有停止的牽絆……而最深的恐懼是,害怕媽媽以及我,終將各自孤單。

於是一遍遍想起跟媽媽經歷的種種細節,一次次加深逐漸淡漠的美好,努力克制不再呼喚媽媽……即使日後的世界,永遠會矇著一層淡灰色的薄霧。我會透過記憶,重新跟著媽媽長大、任性、忤逆,卻不可抗拒的像媽媽……有好品味與溫暖的心,以及無私慷慨的愛人……然後可以成為媽媽的驕傲。

我們母女終將回到最享受的時光,相依偎在忘憂的「媽媽圖書館」。


劉昭儀
原本在喧嘩熱鬧的媒體界工作,順勢搭上婚姻的列車後,才驚覺這不是一班普通車,而是充滿驚奇與刺激的雲霄飛車。

還好命運的中場休息時間之後,變成「水牛書店×我愛你學田市集」的老闆娘,在瑞安街小公園邊賣書也賣菜的地方媽媽,安身立命的在城市與鄉村間,養育跨越高中小學魔界的兩個小孩。

忽然迎面而來的生命髮夾彎,只好含淚目送「政界第一白目」的先生重返江湖、燃燒理想。雖然一人分飾多角,依然堅持全家人每天盡可能地,要圍坐在餐桌前,努力累積「家之味」的共同記憶。

沒有親子教養的專業、不照書本依樣畫葫蘆,只跟孩子約定好:媽媽會一直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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