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繪本大師》迷宮中的漫遊者:彼得.席斯追尋夢想之路

彼得.席斯(畫面中穿著綠色外套者,取自FB

書店裡有琳琅滿目的兒童圖畫書,那些深受小朋友歡迎的經典作品,都是怎麼創作出來的呢?來自不同國家和文化的知名圖畫書創作者,他們的作品為何具有吹笛人般的魔力,讓一代代孩童著迷?他們在童書的發展上有什麼貢獻,又為童書世界注入了什麼樣的新活水?

Openbook為喜愛圖畫書的大小讀者,推出「兒童繪本大師」系列報導,每個月為大家介紹一位當月出生的世界級童書大師。邀請讀者一起來逛遊多采多姿的兒童圖畫書世界,也為大師熱鬧慶生。

描述音樂神童莫札特傳奇一生的電影《阿瑪迪斯》(Amadeus),於1985年囊括了奧斯卡8項大獎,一時蔚為風潮。電影海報中死神般的黑衣人,強烈的視覺衝擊散發出神祕詭譎的氣息,引發當時的文青競相收藏。然而應該沒人想到,這張令人難忘的海報,竟然和一位圖畫書作家的誕生,有著微妙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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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瑪迪斯》電影海報(取自imdb

海報的作者是彼得.席斯(Peter Sis),1982年他被捷克政府派至美國洛杉磯,與來自不同國家的動畫製作者合作,為1984年即將舉行的夏季奧運會拍攝「四海一家」的慶祝影片。當時他同時接獲為創作歌手巴布.狄倫(Bob Dylan)拍攝MTV的邀約,計畫以歌曲〈重生〉(Born again)為藍本,拍攝名為《You’ve Got to Serve Somebody》的動畫短片。

然而不久之後,東歐國家聯合抵制奧運會,席斯接獲電報,要求他即刻返回布拉格。在國家的命令和仰慕的歌手之間,席斯做出了人生關鍵的抉擇——即使他深愛家鄉,卻不願再回到鐵幕去。

在新世界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席斯宛如重生,但是經濟的窘迫也催逼著這個異鄉人。他為歐洲的收藏家繪製彩蛋,一面嚮往著參與好萊塢的製片工作,不過他們覺得他的藝術風格太乖僻,提出的構想缺乏美國色彩。被好萊塢拒於門外後,席斯思考著轉往東岸投身出版業,但一貧如洗的他如何成行呢?

幸好先前繪製《阿瑪迪斯》海報的工資足夠買一輛二手車,他連地圖都沒有,心境就像狄倫的名曲:「這是什麼感覺?沒有回家的方向,一切都是未知的,像顆滾動的石頭。」()朝向紐約奔去。

席斯真正的家在布拉格,1949年5月11日他出生在捷克的布爾諾(Brno),父親是一位紀錄片導演,母親則是優秀的藝術家。二戰後,捷克受蘇聯挾制,於1948年成為社會主義國家。雖然生活在共產政權下,但因為家庭和諧溫暖,席斯擁有快樂無憂的童年。

在這個藝術氣息濃厚的家庭中,他很早就開始接觸畫畫,幾乎是無時無處不畫,電燈開關、椅子、牆壁……家中到處都是他裝飾的成果。4歲時,他畫了人生第一個3頁的小故事;上學之後,不管什麼科目的課本,都佈滿了他的塗鴉。老師對他的行徑很不滿意,也不覺得他有美術天分,但他還是滿心歡喜地畫個不停。

即使高中讀的是特殊的藝術專科學校,教學方式仍然非常制式刻板,遵循著19世紀的藝術教育傳統,要求學生從畫石膏像開始學習。席斯常畫一些搖滾樂、披頭四、牛仔褲的圖像,被保守的老師評論得一文不值,還嘲諷他根本不可能成為藝術家,深深打擊了這個17歲少年的信心。幸而父親為此數度到校和老師爭論,為他爭取成長的空間,最後老師不再限制他畫些什麼,席斯得以自主舒展藝術的才情。

父親對席斯的影響巨大且深遠。在封閉排外的鐵幕中,席斯的父親因為工作特殊的性質,經常有出差拍片的機會,他總會夾帶許多外國的書籍和藝術資訊回家,更渴望獲知來自西方世界的點點滴滴——那是被壓抑的菁英階層和知識分子的集體想像。

席斯從小就知道,在布拉格之外,還有一個廣闊的世界。父親曾帶回許多《紐約客》雜誌,席斯從中感受到插畫家索爾.斯坦伯格(Saul Steinberg)創作的喜悅,也見識了紐約的生活樣貌。冥冥之中,父親為席斯的未來指出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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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爾.斯坦伯格(上)及其為《紐約客》繪製的封面及插圖(取自saulsteinbergfoundation

直到進入應用藝術學院(Academy of Applied Arts),席斯才遇見了賞識他的啟蒙師傑利.唐卡(Jiri Trnka)。唐卡是捷克二戰後的木偶動畫和兒童圖畫書大師,他的作品既抒情詩意又充滿戲劇張力,且常暗寓對極權體制的控訴。他於1968年獲得安徒生大獎的殊榮,卻因為國內爆發「布拉格之春」的政治民主化運動,無法出席領獎,隔年就過世了。他鼓勵席斯投身創作圖畫書,即使這是一條困難且孤寂的道路,也要堅持下去。

席斯曾於1994年出版《三支金鑰匙》(The Three Golden Keys)。在他的人生中,為他開啟圖畫書創作之門的也有3支金鑰匙,而且3位良師都是安徒生大獎的得主。

除了前述的唐卡,席斯曾於1966年得到赴倫敦進修的機會,在英國皇家藝術學院插畫系研習期間,得到系主任昆丁.布雷克(Quentin Blake)的指導。有一次他問老師作品的背景該用什麼顏色才好?布雷克回答:「就用你想用的顏色,你很清楚心裡想用什麼顏色,你問我只是想確認而已。」倫敦之行讓席斯眼界大開,形塑了他的藝術風格,也奠定了插畫專業的基礎,更儲備了他前往美國的能量。

另一位指點他的名師是莫里斯.桑達克(Maurice Sendak)。在席斯滯留洛杉磯,前途茫茫之際,得到一位博物館主任相助,把他的作品寄給了桑達克。有一天桑達克突然來電,即使當時席斯對美國兒童圖畫書藝術一無所知,他也知道能得到桑達克的關注,是何等的幸運!桑達克為他寫了介紹信,引薦他認識重要的童書出版人和編輯。有了大師的領航,席斯終於能向童書創作的道路出發。

身處在人文薈萃的紐約,席斯既興奮也倍感孤獨,即使他在布拉格時期拍的動畫短片,已經得過柏林影展金熊獎的肯定,但他一時還無法融入美國出版界的運作模式。為了付房租,他開始為《紐約時報》、《新聞週刊》、《時代》等雜誌大量繪製插畫。直到他為《挨鞭童》(The Whipping Boy)完成的插畫獲得紐伯瑞金獎,才得到童書界的注意,此後陸續得到為童詩集繪製插畫的機會。

席斯以〈Hlavy〉獲得1980年金熊獎最佳動畫短片獎

當席斯還是個小男孩時,就非常喜愛北方文藝復興藝術家杜勒(Albrecht Dürer)的畫作,尤其是一幅叫〈犀牛〉的木版畫。雖然杜勒從未看過真正的犀牛,他的畫卻充滿神奇的魔力,激發了席斯藝術的靈感。在共產黨的箝制下,人人都像那隻犀牛,擁有厚厚的外皮,包裹著溫柔敏感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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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杜勒所繪製的〈犀牛〉(取自wiki

這樣的象徵一直讓席斯深深著迷,在編輯法蘭西斯.福斯特(Frances Foster,她也是另一位繪本大師李歐.李奧尼的編輯)的協助下,席斯花了3年的時間,在1987年出版了第一本自寫自畫的作品《Rainbow Rhino》,旋即被《紐約時報書評》選為年度十大最佳圖畫書,終於實現了成為兒童圖畫書作家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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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inbow Rhino

1989年,柏林圍牆在一夕間倒塌,東歐共產政權相繼瓦解,那一年席斯取得美國公民身分。以流亡的心情在這個新世界中探索,讓他聯想到哥倫布尋獲美洲新大陸的冒險旅程,那份執著追尋夢想的決心,和勇於突破成見的行動,兩人皆同。於是席斯創作了《跟著夢想前進:哥倫布》這本書,以細膩的筆觸,結合古地圖和史料,描繪出想像的力量、迷信的危險,以及歷史的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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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夢想前進:哥倫布》內頁插畫(取自kinderbooks

即使環境充滿了束縛,在藝術學院就讀時期,席斯仍擔任電台搖滾節目DJ,還創辦了學生地下政治雜誌,拍攝諷刺時政的影片。或許就是因為這種無所畏的叛逆,讓他對歷史上不同世代中,能打破傳統、挑戰事實的人物特別有同理心。他創作的作品中,有許多是在向這些偉大的先行者致敬。

A Small Tall Tale of the Far Far North》描述19世紀的捷克民族英雄Jan Welzl,在困苦的年代獨自遠赴酷寒的極區冒險,向原住民學習,與他們交流的傳奇故事。《星星的使者:伽利略》述說伽利略追求真理的堅定,即使被視為異端,即使他失明、被終生監禁,也無法遮蔽他的心靈之眼,去探求宇宙的奧祕。這本書得到了凱迪克榮譽大獎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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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mall Tall Tale of the Far Far North》及《星星的使者:伽利略》

達爾文發表的《物種源始》一書如石破天驚,帶來一場顛覆性的革命。他隨著小獵犬號出航探查的旅程,因為不會畫圖,只能將所見所聞,用文字鉅細靡遺記錄下來。席斯在讀過大量的參考書籍後,決定用畫筆「神還原」達爾文的一生。他用科學紀實的手法精密描繪達爾文的研究成果,以古典的風格呼應時代背景,成功地把艱澀龐大的資訊,轉化成詩意又熱情的傳記圖畫書,贏得義大利波隆那國際兒童書獎。

席斯在畫過《阿瑪迪斯》海報後,也創作了圖畫書《彈琴吧,莫札特!》。富有韻律感的圖像蘊含著生動的音樂性,讀者似乎從書頁間就能聽見莫札特美妙的樂聲。

2012年,IBBY頒給席斯國際安徒生插畫大獎,盛讚他的創作豐富多元,不但圖像細膩繁複,細節考證講究,也擅長多種複合媒材。

譬如在《飛行員與小王子》書中,席斯使用了包括水彩、點畫、橡皮圖章、石膏底刮擦上色等技法,畫出《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短暫卻不平凡的一生。席斯的情感和際遇投射在故事中,小王子、飛行員和他的生命情境互相參差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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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員與小王子》(取自thechildrenswar

席斯不只用畫筆描繪他者的人生,他的作品也經常誌記自己人生的變化。《An Ocean World》乍看是一個談海洋生態的故事,故事的結局卻充滿了甜美的粉紅泡泡。原本被飼養在海洋公園的鯨魚,孤伶伶地被野放回海洋中,像是席斯孤身初至美國,失根失語的景況自道,直到遇見同類、墜入情網。

在現實生活中,席斯也找到了攜手共渡人生的伴侶。他們的蜜月旅行曾經去過印尼的科莫多島(Pulau Komodo),觸發了席斯的靈感。一個酷愛恐龍的小男孩,從夢中到實境一路追蹤龍跡,《科莫多龍在哪裡?》充滿想像帶來的樂趣,恐龍迷看了一定大呼過癮!

女兒的出生,也為席斯的創作帶來轉變。因為擔心油畫顏料會傷害女兒,他開始改畫水彩畫。新生命加入他的世界,讓他追索自己來時路的意念更加強烈。「我是誰?」「我從哪裡來?」他想要讓女兒認識他的家鄉,分享他的回憶。

在甘迺迪總統遺孀賈桂琳・歐納西斯(Jacqueline Lee Bouvier Kennedy Onassis)的鼓勵下,席斯為女兒創作了《三支金鑰匙》,把自己無法言說的思鄉之情,離鄉的矛盾和愧疚,用第一人稱的敘事觀點寫下,帶著女兒重返魂牽夢縈的布拉格。

夢裡不知身是客,故事中乘坐熱氣球的男子隨著暴風雨降落在童年居住的城市,男子在神祕黑貓的引領下重溫兒時舊事,但必須先找出3把金鑰匙,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如同尼采所說:「當我想以一個詞來表達神祕,我想到了布拉格。」文化底蘊深厚的布拉格,層層積累的歷史、記憶和傳說,交疊成繁複神祕的城市迷宮。讀者跟著席斯漫遊的腳步,經歷他潛意識中的童年,也追溯這座城市的身世。席斯在畫中融入了16世紀畫家朱賽佩.阿爾欽伯托(Giuseppe Arcimboldo)的風格,融合繁複的符號、象徵、隱喻和耐人尋味的豐富細節,啟動了兒童圖畫書的視界革命。

席斯另一本自傳性的圖畫書《The Wall》,以自己的日記為藍本,嘗試讓讀者了解他在鐵幕時期的生活,提示今人莫忘冷戰的歷史。極權政府假借「牆」的保護之名,實際上是在隔離和限制人民與外界的聯繫。在那樣荒謬孤絕的境域中,一點點音樂、一點點色彩,都可能為黯淡無光的生活帶來一絲希望。對席斯而言,他手中從未停下的畫筆,就是帶著他飛離鐵幕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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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all》書封及內頁(取自Amazon

但是離開就是真正的抵達嗎?他必須藉著一次次爬梳過往,才能安頓身心、面對未來。父親的身影是巨大的存在,席斯既敬愛他,也籠罩在陰影下。因為父親的保護,席斯才能擁有快樂的童年,但是父親遠赴西藏拍片時失聯19個月,究竟是死亡抑或是遺棄?日後席斯創作了《天諭之地》,揭開父親紅盒子中的祕密,小小心靈承受的創傷才得以療癒。那不只是父親不可思議的旅程,也是席斯自我救贖的漫漫長路。

地圖、迷宮、日記交織成席斯作品虛實交錯的多重敘事結構,也創造出錯綜複雜的視覺語彙,形成獨樹一幟的非凡魅力。曾有一位不認識席斯的女士,問他從事什麼工作?因為很難解釋清楚,席斯就回答:「做童書,是特殊類別的童書。」女士說:「像彼得.席斯那種的嗎?」席斯聽了感覺超棒!

在創作時,席斯總是雄心勃勃,常有「用功過度」的傾向——想要畫得簡單的想法,確實需要很大的勇氣。當生命的角色轉變,身為一雙兒女的父親後,他思考著能為他們做些什麼?《Fire Truck》、《Ship Ahoy!》、《Ballerina!》、《冰淇淋的夏天》這幾部作品,簡潔明朗的風格更趨近兒童的本質,是他對孩子親愛的回應。而以女兒瑪德蓮(Madlenka)為主角創作的系列作品,特別受到廣大讀者的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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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斯以女兒瑪德蓮(Madlenka)為主角創作的系列作品

《小女兒長大了》、《我有一隻狗》、《Madlenka, Soccer Star》三書,隨著瑪德蓮的成長,漸次跨出探索世界的腳步。這個擁有自由心靈的小小漫遊者,隨心所欲在城市中遊歷穿梭,進行自己喜歡的活動,與來自各地友善的人群交往。和席斯從前被禁錮在鐵幕中的童年相較,瑪德蓮的漫遊更積極參與了城市的脈動。經過流離漂泊後落地生根的第二代,她的生命和世界連結,不再侷限於一國一地,她是一個地球公民、宇宙之子。

席斯最近的作品《魯賓遜夢遊記》,巧妙結合他的童年記憶和最愛的一本書,彰顯出想像和閱讀的力量對一個孩子何其珍貴,能陪伴他們一生,面對挑戰和迷惘。

如今席斯已是一個全方位多元創作的藝術家,他發現一個人不需要發現新大陸,即使被關在監獄裡,還是可以在腦海中探索。書是他的家,他的語言,和他的國家。他的人生藉藝術修復和昇華,帶領他走出生命迷宮,和全世界的夢想家一起漫遊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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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賓遜夢遊記》內頁(取自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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