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在地上社會,他們的地下生活:作家林峰毅與詩人德尉

作家林峰毅(左)、詩人德尉

這是正午的月光嗎?這是午夜的太陽嗎?
光線從天上照射下來
沒人知道,沒人知道
到底是什麼在閃爍?

──庫斯杜力卡《地下社會》

馬奎斯說,「每個人都有三種生活:公開生活、私人生活以及祕密的生活。」2016年,義大利導演傑諾維西以此為靈感,發展成精彩絕倫、在餐桌上公開手機任何來電與訊息,玩真心話大冒險的《完美陌生人》。

接受Openbook專訪的作家林峰毅與詩人德尉都有多重身分,過著截然不同的上班與創作生活。雖然很遺憾不能在訪談時跟他們一起玩手機真心話,但整個下午我們都在進行一定強度的內在揭露,也就從陌生之中,得到短暫靠近的可能。

▉真實人生,比恐怖片更讓人恐懼

週一到週五的早上7點到傍晚5點,詩人德尉在一所校風嚴謹的中學擔任老師,有著規律的生活,僅有少數的同事知道他的寫作生活。因為有健身習慣,學生常稱他是肌肉男、美國隊長。他說自己是很「陽光的老師」,做教育工作,他認為應讓學生感受到世界的美好與希望。課堂上,他說自己就是綜藝節目的主持人,上課就是設計一場秀。他不吝惜表達對學生的關心與愛護,年輕學生也教會他生命的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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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親密的人,我們反而不會表達這些感情。」德尉說。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寫作是為了扮演另一個人,與當時離開自己的戀人對話,想像著對方為何離開?為何不愛了?所以總把自己變成對方,「在《戀人標本》以前的作品,很多是這樣的情況下創作的」。

德尉在社群媒體上有不同帳號,一個面向的他是陽光的,另一個面向是陰鬱的。他常鼓勵學生要更加努力,但自己也常抱怨世界。

「我不害怕看恐怖片,因為真實人生更加可怕。」他說,朋友有各自的生活,親人總會離開,戀人也有自己的生命,到頭來,人只剩自己。「我最近常做惡夢,想到此類的事,生活像溫水煮青蛙,你會發現青春、健康、關係都一點一點在消失。另外一方面,不管是多好的朋友,我們也無法幫上對方。人找不到安頓之處。」

寫作可能幫助了德尉面對這些恐懼。第一本詩集《德尉日記》在2010年出版,當時列在出版社的「吹鼓吹詩人叢書」。其後,他就展開自製的「小指頭計畫」,至今有ㄅ號作《病態》(2015)、ㄌ號作《戀人標本》(2016)、ㄖ號作《軟弱的石頭:等到一切都已不再重要》(2017),以及甫出版的ㄋ號作《女孩子》(2019)。

「獨立出版可能賺不到錢,現實面也不一定有未來,但寫作支撐了生活,寫詩像繩索一樣,綁住快要崩塌的自己。」德尉說。

▉姿態越硬,越容易被生活勒死

週一到週五,林峰毅的身分是旅行社的設計師,同樣過著朝九晚七的生活。這種「正常」的工作,跟他新作《師大公園地下社會》裡的歧路少年大異其趣。

故鄉在屏東,退伍後他隻身在台北打拼。念書時他做當代藝術,老師說,只要好好把作品做好,人是不會餓死的,他說:「我親身經歷,人是真的會餓死的。」

dsc09733-bian_ji_-012suo_.jpg「二十幾歲時,有段日子過得不好。大約半年的時間,我走在路上,沒有一間路邊攤吃得起。晚上,我只敢開頭上的那盞燈,整個月只用一度水,房東還問我,都不用洗澡嗎?」有次口袋只剩幾百元,跟朋友見面,對方問他,身上還有沒有錢,他硬頸地說,沒事,還有錢。沒想到朋友轉頭到ATM領了2萬元給他,當場他眼淚就流下來了。回想這段日子,他說:「錢這個東西,在你沒有任何援助時,它會慢慢把你勒死。」林峰毅做過木工、街頭畫家、代課老師、考古工,一直到成為平面設計師,生活才漸趨穩定。

因為正常上下班的工作,讓生活有了餘裕,他成立飛文工作室。從2014年出版妻子葉飛的小說《愛別離》開始,林峰毅已持續進行獨立出版5年了。

一開始主要是他與葉飛想要把展覽的內容製作成實體書,所以朝向獨立出版邁進。林峰毅坦誠地講:「出版社的第2本書,是自己的小說《劍客的接待》,那是在二十幾歲的時候寫的,實在有點不想拿出來見人,但要開出版社,談通路,跟經銷商打交道,你就得有出版計畫,所以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今年甫出版的新作,則是召喚集體回憶、反應熱烈的《師大公園地下社會》,無論在情節流暢度、或角色鮮明度,都達到相當水準。

▉在地下社會,與不同的人合作

製作詩集時,德尉常邀請其他創作者共同合作;素材也是跨域的,有插畫,也有攝影。他說:「小指頭就是打勾勾,是我跟其他領域創作者要一起上路的約定。」而林峰毅因為是做當代藝術出身,妻子也有攝影專業,故飛文出版社的所有書籍,一定會搭配攝影作品,也會有該本書的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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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蜉蝣,在小小一方天地裡掙扎求活,公園是我們的街頭樂園,也是我們的枷鎖牢籠。沒有人知道什麼會來,我們只能靜靜地等待,等著火燒上身的那刻,希望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們都不至於傷得太重。」取自《師大公園地下社會》(攝影:葉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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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裡的野獸並不吃人,都市叢林裡的衣冠禽獸則會將你生吞活剝,我們居住的這座城市,才是貨真價實的野獸國。取自《師大公園地下社會》(攝影:葉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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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什麼隨著舊公園與UNDERGROUND一起結束了,時間一如既往的流逝,許多事物再也不會回到從前。取自《師大公園地下社會》(攝影:葉飛)

 導引兩人走向獨立出版的關鍵,是逗點文創結社的總編輯陳夏民。林峰毅表示,近幾年關於出版或編輯的書相對多了,但2014年時真的就只有那本《飛踢,醜哭,白鼻毛》,「所以我們老老實實按照他寫的,一步步去做。」德尉則是因為本來談好的出版社決定不出《病態》,他便去請教陳夏民,「他鼓勵我自己製作,而且願意當這本詩集的編輯,提供一些協助。」

為何小指頭計畫會持續找不同人合作?「因為想要督促自己,一旦有約定,你就不能偷懶,一定要把詩寫完,然後出版。而且他們是我很喜歡的創作者,我好希望他們的新作品能與我有關。也算是相互催促吧?」德尉笑著說:「那是一種想要合體的願望。」

林峰毅也聊起《師大公園地下社會》編輯上的轉折,他邊說邊苦笑:「本來完稿是15萬字,陳夏民超狠,說他可以幫我刪到只剩11萬字。最後出版的版本是13萬3000字,真的在流暢度方面,比原先的更好。可以找到信任的人給意見,真的很幸運。」

德尉也深有同感,「小指頭計畫其實不只是4本,有不少都因為各種不契合而失敗。像《女孩子》原本是找攝影師合作,前後換了兩位,請他們拍我扮裝成女生,但拍出來的效果就是不對,他們好像也不能理解究竟我要做什麼。」

後來,德尉看到賀婕的臉書,她去國外留學,畫一些街友,還跟他們生活。「我覺得相當受吸引,就請她畫插畫。最後是吳欣瑋統整,做出很棒的設計,而且建議我再多寫一些詩,讓它更完整一點。」可以找到互相理解、信賴的伙伴,毋庸置疑是再幸福不過的事。

▉詩歌、小說、運動與社會

結婚以後第一次穿西裝的林峰毅,戴著紅色拳擊手套,擺出格鬥姿勢。平素裡藝文味濃厚的他,忽然就化身為北野武電影裡的黑道人物,滿臉酷勁、殺氣。兩人原本就有對比性,再加上衝突的視覺設計,也就更有柔弱與強悍交換、並置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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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則與德尉溝通肢體與眼神語言,「眼神空靈,但不能無神。」攝影師說,為了自己的作品,已多次進過攝影棚的德尉,面對各種指令,不感到謊張,也絲毫不笑場。

「不要說拳擊了,我平常就完全沒有在運動啦。」林峰毅說。但他參加很多運動──從2013年開始,反服貿、洪仲秋事件、318等,幾乎無役不與。「有一次反核我也在,當時原本只是行經忠孝東路,忽然有人提議,大家也就坐下來,整整癱瘓了兩天。」

講起那陣子的經驗,林峰毅眉飛色舞,「真的有一種台灣正在改變,價值觀大翻轉的美好感覺。」然而2018綁公投的縣市長議員大選徹底打趴了他,「我才驚覺是自己搞錯了,台灣根本沒有改變,原來我們是少數。」

與林峰毅相反,德尉不是會去抗議現場的人。「我知道自己是個容易失控的人,所以異常克制。雖然握緊拳頭,但終究是軟弱的。當時的戀人對社會運動相當熱衷,我總是很怯懦的拉住他,害怕他會受傷。」2018大選時,在中學擔任教職的德尉,也在開票所監票,「一開票,就感覺到局面不樂觀,」他心平氣和地說:「我是普通人,而認識到所有人都是普通人這件事,相信就能夠顛覆正常與不正常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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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作品,都以不同的方式與社會事件對話,《師大公園地下社會》除了描述邊緣青年處境,也觸及流浪動物、都市變更、舉牌工等不同社會底層的面向。而德尉在《軟弱的石頭》中的每首作品都與特定的新聞對話,並搭配相關事件的照片,詩集的紙張是學生的答案卡,裝幀別出心裁。

拍攝時,林峰毅忍不住擺出輪擺式移位、漩渦拳、羚羊拳的姿勢,源自他還在追讀的森川讓次漫畫《第一神拳》。他說:「幕之內一步兩次挑戰拳王都失敗,比較符合拳壇現實,但總覺得他後面還會再起,畢竟是堅毅而有韌性的一步。」

他也談起今泉伸二的《左拳天使》,和石渡治的《Burning Blood》,「前者當然是比較幻想式,後者則是兩名拳擊高手,一個平步青雲成為世界拳壇第一人,另一個則是因故流落到地下格鬥,成為黑暗世界的王。我對主角離奇的地下經驗非常感興趣。」在小說作品中,他也描繪了師大公園過去曾經有的地下格鬥擂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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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熱愛日本漫畫、並深受影響的德尉,則鮮少接觸運動類型漫畫。他會固定上健身房,既是為了身體健康,也是符合自身審美觀,不過他只做個人運動。德尉說:「我跟人比較會有距離,不易親密。我喜歡孤獨的運動,只面對自己。」

▉女性能否成為一種價值追求?

提起《蠻牛》、《登峰造擊》和《洛基》等經典拳擊片,德尉說:「我覺得這些電影真正精彩的東西,都是在擂台以外的事,其實拳擊場暗藏著人生的隱喻。」當他坐在擂台,露出無力頹廢感時,確實也讓人感覺,這樣的場所真正在處理的,反倒是人如何與傷痛、失敗相處的主題,而不是光芒萬丈的成功。

站在擂台上、雙手纏著彩虹般的手綁帶,德尉顯得迷茫,恍若黑澤清電影《贖罪》裡被視為法蘭西娃娃的蒼井優,脆弱而純淨。或許在他強壯的軀體下,蘊含深邃柔軟的陰性靈魂。

「我健身,不代表我就熱愛使用肌肉的力量。」德尉講起《女孩子》的種種成因,「就像我一直覺得,陰性書寫不一定是女性才能寫吧。我的詩就經常有人覺得是女孩子寫的。」他認真地講:「我也想要參加葉紅女性詩獎啊。」我們聽了都大笑。

「女性能不能就是一種價值呢?一種追求?」德尉講起人生的經驗,「不是有些小嬰兒,生理是男性,但就有人會說好漂亮、長得像女生嗎?但奇怪的是,長大以後女生在各方面都很吃虧。我也遇過不少女生,會質疑自己為什麼是女性,而不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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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中的插畫作品,賀婕繪,德尉提供

德尉認為,《女孩子》的跨性別書寫有兩種層次,「一是從男性或父權的角度出發,挖掘女性價值。另一個是我變身成女性,去寫女性如何看待女性。我相信,女孩子本身就可以是一種理想。」

小說家成英姝是林峰毅年輕時的精神導師,她就覺得自己是男同志,意思是心理狀態是喜歡男人的男人,只是不巧誕生於女身。「我自己對厲害的女性滿著迷的。」《師大公園地下社會》裡也描述了跨性別角色格鬥天才佩恩,可說是小說最神秘而迷人的刻畫「世界不是只能容許一種價值觀吧,性別也是啊。」

問林峰毅對《女孩子》的看法?他答覆:「跟以前的幾本比起來,我覺得《女孩子》沒有那麼尖銳,變得更柔軟,更有魅力。」然後他轉而講起一件記憶深刻的往事:「高中時期有個朋友是讀美術班的,整班就只有他一個男生,所以超級搶手。他有大量的性經驗。他跟我說過,女生月經來的時候最適合做愛,因為不會懷孕。然後當精液混合經血流出,會呈現粉紅色。」

說完,林峰毅覺得有點對不起《女孩子》,但德尉認真回應:「有點骯髒或污濁的邊緣創作很容易吸引我,因為特別有生命力。拍《妓女三部曲》的陳果說過,男性的夢境是白色,因為精液。女性的夢境是紅色,因為月經。我覺得挺直接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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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壓抑、不可控制的,以創作迎擊

在不可控制的人生,為何要創造另一種生活?尤其是當創作生活裡,其實也充滿無能控制的因子時。

德尉先回答:「以前我會說因為憤怒,我就是有話要說。但現在,我覺得創作是由於恐懼。前幾天半夜做惡夢,醒過來,旁邊沒有人。夢境裡,所有跟我相關的人都逝去,那是一個完全孤絕的狀態。這個時候能夠隨時依靠的,只有寫作。寫作可以留住一切消逝的。」跟著他又透露:「我不太給身邊的人知道我在創作。做獨立製作的好處是量會很少,自然就不太容易有人讀到。」

林峰毅則講道:「小說是唬爛技,是不正面回應世界的另一種面對的方法。一般說法都是依靠工作支持創作,但我覺得是相反的,應該是我有創作,才能支撐我繼續工作。有一陣子我找到正職,忙得沒有力氣創作,每天都像行屍走肉,感覺生活正在殺死自己,後來開始寫小說,就明白,創作是我活下去的終極理由。換句話說,是因為有創作的存在,才有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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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林峰毅的鏗鏘有勁,德尉就比較溫柔,「生活是多面體,我是個表演者,不一樣的社群,我會展現不同的樣貌。有時候也覺得很累,會不會最後沒辦法變回我自己。每個人都有後門,但有人會選擇把後門拉開,給人目擊。我寫小說時會比較誠實,因為需要清楚地交代脈絡。但寫詩就是隱喻和聯想的技藝,是遮蔽和模糊的境界,所以詩其實是逃逸的路線。」

▇沒人知道,沒人知道

想起二十幾歲的困頓,林峰毅在作品中一一放置與安撫這些回憶。他說:「小說裡面的人,都不知道青春還能揮霍多久,未來在何處,沒有人把他們當大人看。那是我在不同朋友身上看到的事情。但只要過了那段日子,它會過去,生活會漸趨穩定,那段日子,會變成一段特殊的風景。那不是循著正常路子的人,能感受到的。」

德尉則形容,工作和寫作的自己,是背對背的兩個人,工作時扮演老師,採訪的時候扮演作者,「寫作的時候,或許能扮演我想要的身分,真我的成分更多一點。」

創作是為自己創造祕密世界。當你在地上社會時,會受傷,會遭遇各種挫敗與絕望,而小說與詩歌讓人得以釋放這些壓抑。如庫斯杜力卡的電影《地下社會》,透過馬戲團式癲狂荒誕的影像符號,承載巴爾幹半島歐洲火藥庫的悲慘戰亂現實,林峰毅和德尉,一個用犯罪推理與地下格鬥,一個是化身為女性重塑新價值,他們其實何嘗不是在自己人生中,尋找午夜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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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王志元;視覺協力:吳欣瑋;場地贊助:Boxing One 中山拳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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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尉
繪者:賀婕、吳欣瑋
出版社:斑馬線文庫有限公司
定價:3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德尉
本名莊仁傑,創作穿梭新詩與小說交界,評論出入電影與藝文之間。著有論作《晚清文人的風月陷溺與自覺──品花寶鑑與海上花列傳》與詩集《德尉日記》、《病態》、《戀人標本》、《軟弱的石頭──等到一切都已不再重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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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大公園地下社會
作者:林峰毅
出版社:飛文工作室
定價:36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林峰毅
屏東縣人,於台北一帶遊蕩多年,生活在想像與現實的縫隙之間。二〇一四年成立飛文工作室,從事獨立出版。著有小說《劍客的接待》、《師大公園地下社會》。

攝影者簡介:葉飛
愛電影,愛文字。著有《愛流離》、《4個葬禮與快樂時光》、《無重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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