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吳曉樂》文學從不擔保快樂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小學六年級,廁所內,我跟我信賴的女朋友在享受著鐘響後還能夠耍賴的幾分鐘,我也忘了那時聊到什麼,總之她斜歪著頭,看著我說,妳的想法好多、好複雜。妳真是一個怪人。聞言,我的身體隨之僵硬,五官凍結。

我從小就時常被形容為一個纖細、多敏的小孩,但那多是長輩對於我的評價,我自可以用某種叛逆的態度與之抗衡,但,頭一回有年紀相近,還是我坦露心事的密友這樣形容,怪人。這形容好可怕,感覺不是一個社會悅納的存在,那一天起,我疏遠了那位朋友,並非因為厭怪她這樣說我,相反地,而是出於某種行跡敗露的倉皇感,精怪一旦現行,除非傷人,只能遠避。

我懷抱著千萬不能再被第二個人這樣形容的心情,謹慎地選擇相處的伴,也絕不在友人面前陳述自己的忠實感受。直到高中,自書店買回《流離》這本書。起初只是覺得文字裡的光線濃淡暈染,非常引人,等我發現時,自己簡直是以貪婪的速度,吞噬著每字每句,黃宜君的文字,讓我首度明白到,纖細、多敏雖必然導致感傷,但也有一項古老的發明能夠與之斡旋,那便是文字。

書寫不能防禦生命之暴烈,但書寫可以紀錄一個個體如何與生命中各式傷害對談的過程。我又回頭去翻推薦序,駱以軍寫的,「她以時間術,以細微耐性地修改光影,以爬蟲類般的自我修復,靜靜縮坐在正常生活裡人們來來去去的樓梯下死角,以夢境練習的停格、走位、刷淡或刮畫的技巧,將它們偷渡至她的「莒哈絲式房間」。有很長一陣子我時常是撫著這行文字來度過日常生活,我告訴自己,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個人的心思那麼細,而世界上有另一個人那麼小心翼翼、視若珍稀地評價他,那麼,我可以有期待,有朝一日我也會遇到一個人這樣理解我,而非以「怪人」框架我。

高二,在網路上加入一個文學社團,管理員是一位住在高雄的小姊姊。她的文字帶有一股灰髒的華麗,我十分著迷,反覆哀求她與我分享自己的品味養成。小姊姊說她最愛的作品是席薇亞・普拉絲的《瓶中美人》。我好不容易找來,那是繼《流離》以後的第二次驚懾,若云《流離》呈現了驚人的自傷慾,《瓶中美人》可謂是更上層樓,暴露出強大的死慾。

上了大學後,不曉得誰在廁所內扔了一本《躁鬱之心》,我很快地認出這本書,紀大偉給《瓶中美人》寫的推薦序中,提到了這本書。《流離》和《瓶中美人》是現象的描述,《躁鬱之心》是對現象的解釋。傑・凱米森本身有兩個身分,躁鬱症的醫界權威以及患者。她以詩意的遣詞點出了當她在躁期時,整個世界是浮光幻采,任她把玩,然一旦進入鬱期時,她像是進入了繭,動彈不得,且對於外在人事的變動毫無興趣。

身為霍普金斯大學精神醫學系教授,傑米森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對於躁鬱更有動人的曼麗形容:「我非常非常思念我的土星,如果星辰曾在你腳邊閃耀,星球的光環曾在你手中穿過,那麼,要放棄心靈和情緒的展翅翱翔著實不易。」我最欣賞凱米森的一點是,她深諳當靈感經過時,我們腦中大放異彩的壯觀景致,但她也反覆提醒,我們終究要尋找到回到地球的路徑。

我自己買了一本《躁鬱之心》,放在《流離》的隔壁,那時我還懷抱著有朝一日能夠一睹黃宜君風采的憧憬,我設想,可能是在她的新書發表會上。到了大四,我納悶著書市上怎麼未有她的更新,漫不經心地查詢起她的近況,才遲遲懂得,早在《流離》出版的同年十月,作家即自縊身亡,得年三十歲。抬頭看了書櫃並肩而立的兩本書,作家的死把我牽進了更深一層的思考,敘事本身能帶來救贖嗎?似乎不是這樣子的。

很多年以後,鼓起勇氣在社群媒體上,把《流離》列為十本我珍愛的書,多數的臉友都對於其他九本反應熱烈,只有一個朋友留言表示,他也喜愛《流離》。戲劇性的是,一年後,這個男孩墜樓身亡。紀大偉在《瓶中美人》的推薦序中,寫道「我的一位摯友在自殺未遂數次之後,終於成功跳樓身亡,化為晚報一角的鉛字。」然而,今日已是數位時代,鉛字太沈重,朋友的死訊化為一則網路即時新聞,並且很快地被洪量的資訊沖走,男孩的死把我牽進了更深的迷境,閱讀本身能帶來救贖嗎?

林奕含在《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最末跟精神科醫師的對話,林奕含先告訴醫師,她認為自己的寫作是徒勞的。寫這麼多,不能拯救任何人,甚至不能拯救自己。而在一段鋪陳後,醫師復問她,「整個書寫讓妳害怕的是什麼?」林奕含回答,「……寫完以後再看,最可怕的就是:我所寫的、為可怕的事,竟然是真實發生過的事。而我能做的只有寫……」醫師回答她,「妳知道嗎?妳的文章裡有一種密碼。只有處在這樣的處境的女孩才能解讀出那密碼。就算只有一個人,千百個人中有一個人看到,她也不再是孤單的了。」

我相信我的朋友,他也跟我一樣,因為《流離》而輕減了寂寞,但這份連結感似乎也不足以支撐,一個人持續與世界保持對話所需要的能量。我因為想懂了這兩件事,而傷心了好一段日子。

日子又昏昏沈沈地往前,幾個月後,我遇到《渺小一生》這本書。此書討論的是主角裘德如何在重大慘傷的命運後,與「他人」爭奪對「自己」的詮釋權。數十年下來,裘德無法停止追問「我到底是誰」,在有些人眼中,他是淫蕩的、渴望被支配的小男孩;但,同樣地,在有些人眼中,裘德是蘋果,是生命對他們的慷慨贈與。

詛咒與祝福都發生在單一個體之上,裘德的情況時興時衰,最終,在漫漫旅途上,裘德做出了選擇,很多讀者說,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作者給了一個這樣的結局,眾志無法成城,反倒塌陷。我則從中思量起我從《流離》以降的困惑,文學是什麼?在數千年的歷史中,文學跟人類的命運如何牽扯?我漸漸歸納出了結論,文學從來不擔保人類感受上的幸福無傷,相反地,文學會不斷地逼近你,許你苦痛,許你掙扎,甚至,讓你感到歸屬後又要你承受百年的孤寂,既然如此,為什麼我們仍對文學有渴望?有期盼?

我承認,我還是抱持高度的疑惑,但我欣賞義大利作家伊塔羅・卡爾維諾看待這問題的方式,他曾說過:「我對於文學的前途有信心,因為我知道世界上存在著只有文學才能以其特殊方式讓我們感知的東西。」美哉斯言。

從前我深信,若一本書讓我中毒,必定有一本書會是解藥,如今我已接近而立之年,我必須坦承並非如此,多數的書既不致病也不治病,文學所做的無非是:世界的另一面掀起小角,等待你的撕開。躲在底下的可能是一個美麗新世界,也可能是滿佈醜陋與不仁。文學要你感受更多,並且一直如此。


吳曉樂
作為作者,我相信一件事,以作品的日常遠近,來區分一位作者的宏觀或深邃與否,均屬無效分類。廚房裡的刀具雖比不上槍砲彈藥,但作殺人用,也應是得心應手。 我所盡的大小嘗試,就是為了談這樣一個信仰:所有的里程碑,都是日常生活小小的歪曲與扭斜開始。寫過專欄若干,散文若干,書評若干,小說一本。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征服言情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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