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胡川安》東洋與西洋的交會:東洋文庫與我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經常有人問我為什麼去西方學中國歷史,我都笑著回答,以前的中央研究院院長胡適和台灣大學的前校長傅斯年先生也都到西方學漢學。漢學不只西方人學,日本人長期以來也加以鑽研,而且日本的東洋學一直有西方人的影子。

今年唐獎漢學得主斯波義信是「東洋文庫」的理事長,「東洋文庫」是日本研究漢學的重鎮,前幾年有次到東京開研討會,其中的研究員帶我們去這座寶庫參觀。

作為漢學的後進,很榮幸能參觀這座世界級的圖書館,訪學的過程也了解文庫成立的過程,竟然是由一個完全不懂中文的澳洲人所收藏的書為基礎,後來逐漸擴大形成的一個圖書館。

東洋與西洋

東洋與西洋的分法來自歐洲的思維模式,他們的世界觀也進入了我們的生活,思維模式壟罩了全世界。東方、遠東和亞洲的參照都是以歐洲為中心的思考,歐洲以外地方的人,從本來自認為中心的「中國」、太陽升起之處的「日之本國」,逐漸地了解到自己是「遙遠的東方」。

世界觀和思維方式的改變自然也影響到學術和圖書館的組織方式,日本的「東洋學」在地理上指的是以「西洋」以外的「亞洲」地區,這樣的劃分很明顯的是在西方Oriental Studies的分類範疇下。

「東洋」的分類不是以亞洲為主體的思考方式,東京的「東洋文庫」也在西方勢力進入日本時,知識分子在西方的殖民擴張之下,所成立的圖書館與研究機構之一。明治時代的日本則是「脫亞入歐」,不僅技術、工具和制度上要模仿西方,連學術和思想也採用西方的方式。

1910年東京大學開始有了東洋史學的課程,隔年於「東洋協會」創立《東洋學報》。1924年由三菱集團創辦人岩崎彌太郎的長子岩崎久彌成立「財團法人東洋文庫」。東洋文庫以莫里遜文庫的兩萬四千冊圖書為基礎,日後不斷增補,至今超過一百萬冊的圖書,在「亞洲研究」的圖書館之中可稱得上世界五大之一。

對於日本而言,在近代西方勢力進入亞洲之前,最重要的是中華文化的影響,故東洋學的重點也是以中國為重,兼及周邊的亞洲史。東洋文庫的藏書,可說是其具體而微認識世界的方式。

陰錯陽差的莫里遜文庫

東洋文庫藏書中最重要的是莫里遜文庫。莫里遜(G. E. Morrison)其人本來和「東洋」或是「亞洲」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命運的安排使他待在中國15年。來到中國前,他最有興趣的是澳洲以及大洋洲的島嶼。莫里遜本人不是學者,在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他是當時眾多探險家中的一個,曾徒步穿越澳洲南部,也曾縱貫澳洲南北部。除此之外,他尚且在大洋洲的小島上航行,並且穿越食人族部落眾多的新幾內亞。

一個不懂中文,也對中國不感興趣的人,在大洋洲各地叢林沙漠之間穿梭。本來打算到日本,但來不及登上船班,陰錯陽差地在中國內地旅行,後來出版了《一個澳大利亞人在中國》。莫里遜從上海開始,由長江一路向西,之後由雲南到緬甸,本書記錄的是他在旅程中的見聞。

不會中文的莫里遜,所寫的書卻在英國造成轟動,並且成為《泰晤士報》駐中國的第一任特派記者,可以看出當時英國對中國認識的水準。擔任記者的莫里遜,其後也出任中國政府的顧問。

然而,莫里遜似乎對於中國文字、典籍和文化並不感興趣,而對於收藏西方語文的中國書和中國研究感興趣。他喜歡以德、義、英、法、西等語文描寫中國的書,而不是中文書籍。

莫里遜要離開中國時,打算出售這些刊物,本來是打算賣給美國的大學,像是耶魯或是加州大學等有興趣的學校。三菱董事長岩崎久彌得知出售的消息後,以超出其他買家的金額得到這批資料。東洋文庫以莫里遜文庫為基礎,其後加入「岩崎文庫」。岩崎久彌的藏書中最為珍貴的是日本漢文典籍,以及由中國傳來的抄本,此外還收藏一些宋版、明版的漢文典籍。有些在中國已經佚失的作品,都成為岩崎的重要收藏。

除此之外,像是學者藤田豐八、榎一雄等人的藏書也都陸續進入東洋文庫中。除了中國和日本的相關藏書外,也擴張到藏文、越南漢喃、波斯語、東南亞語種和南亞語種等相關文獻。

▉馬可波羅的故事

在東洋文庫參觀時,我看到一本1485年的《馬可波羅遊記》,是相當早期的版本。東洋文庫光是《馬可波羅遊記》的版本就有將近50種,可說是目前蒐羅最為齊全的圖書館。

從馬可波羅時代到現在,西方與東方的交流一直在進行,留下了「東洋文庫」如此龐大的圖書館。但如此汗牛充棟的書籍,蘊藏著無限的故事,讓我充滿想像,也有點迷失在語言和書籍的海洋中。我突然想到,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之中以寓言方式重新講了忽必烈與馬可波羅的故事:

「回到西方後,」忽必烈詢問這位威尼斯商人道,「你願意將剛才說過的故事,向你的同胞複述一次嗎?」

馬可波羅回答道:

……但是聽的人只聽到了自己想聽的話。你會充滿興趣聆聽世界之描繪是一回事;等我回去那天,這些描繪如何在我家門外的碼頭工人、搖船伕之間流傳,則是另外一回事……決定故事的不是說故事者的聲音,是聽故事者的耳朵。

歷史學家的書寫能夠改變不同文化的聽眾嗎?能夠改變不同地方的歷史學家嗎?抑或大家只各取所需,只聽自己想聽的部分?如此龐大的圖書館能讓我們理解到「真實」的故事嗎?

我沒有答案,在龐大的書庫面前,有點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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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洋文庫(胡川安攝)


胡川安
生活中的歷史學家,身於何處就書寫何處,喜歡從細節中理解時代、從生活中觀察歷史。在日本、巴黎、美國和加拿大生活過。因為工作的關係,也在中國不同地方旅行。大學雙修歷史與哲學,研究所於國立臺灣大學雙修考古學與歷史學,2017年取得加拿大麥基爾大學東亞系博士。目前為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華文最大歷史網站「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主編,著有《和食古早味:你不知道的日本料理故事》、《絕對驚豔魁北克:未來台灣的遠方參照》、《食光記憶:12則鄉愁的滋味》和《東京歷史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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