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讓不一樣的人權故事貼近大眾生活:訪李宛澍《校園祕密日記》feat.編輯鄭之雅

  • 翁稷安(暨南國際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2026-09-09 11:00

和《校園祕密日記》作者李宛澍、編輯鄭之雅的訪談,地點約在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平日午後,加上颱風外圍環流影響,天氣時陰時雨,園區裡的人寥寥可數,天空灰濛一片。

即使天候不佳,李宛澍和鄭之雅仍拖著小行李箱到場,裡面裝的是她們為《校園祕密日記》各地活動整理好的資料。訪談中兩人雖常開玩笑,說像這樣的人權議題繪本「不會賣」(或更婉轉的說法「不討喜」),但她們仍然四處走訪,除了新書宣傳,也希望經由這樣的活動,接觸到更多對這議題有興趣的讀者。

《校園祕密日記》描述解嚴前後大學校園裡監控者與被監控者的故事,來自李宛澍學生時期的親身經歷。考入臺大社會系、剛成為大學新鮮人時,李宛澍就加入校園裡所謂「異議性社團/基進社團」,也就是政府眼中「偏激、不妥、偏臺獨」的社團。加入社團沒多久,就遇上野百合學運,有段時間她每個週末都在遊行。後來因為人際間的不愉快,她離開社團,也離開社運圈子,很少再和社團成員聯絡。

一轉眼30年過去,2018年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成立,2019年7月24日《政治檔案條例》通過,散落各單位的政治檔案陸續歸檔,促轉會也通知許多政府監控對象閱讀自身的檔案。2020年底,當年的社團學長看完自己的監控檔案後,約了當時的成員吃飯,席間提及他在檔案中發現社團裡竟有政府安插的線民,監視社團活動,還主動挑撥離間成員間的關係。李宛澍在社團裡曾感到的不快,很可能就是這名線民造成的。

離開聚會後,李宛澍心底湧現著創傷般的反應。那時她剛接觸圖像創作,隔天恰好是報名課程的師生聯展,負責顧展的她,在展場一幅供人塗鴉的畫布上,不自覺地用黑色蠟筆一直塗一直塗。看著畫面,她才驚覺這件事帶給她的傷害。

2024年,李宛澍參加國家人權博物館舉辦的第五屆「人權教育繪本徵選計畫」,幾經思考,決定把這段個人經驗當作創作主題。最初取名為《校園監視日記》,拿下優選,並由人權館與木水月合作出版,改名為《校園祕密日記》。那幅黑色蠟筆塗抹的畫面,隨著創作過程不斷打磨,成為書中檔案墜落黑色心形裡的人像。

➤相反的作者與編輯

在出版《校園祕密日記》之前,李宛澍和木水月的鄭之雅並不認識,透過人權館的媒合才有機會合作。兩人屬於不同世代,成長和工作經驗不同,個性不太一樣,但人生又有許多遙相呼應的地方。

1971年出生的李宛澍,從小在臺南新營長大,唸的是以升學為目標的私立學校,直到18歲考上大學才離開家鄉。性格極度理性的她,不擅長與人來往,但在升學主義掛帥的年代,只要考試成績不錯,就是沒什麼問題的「好學生」。小鎮封閉的環境,讓她感到窒息,「在17歲之前,我都覺得我的人生會無聊到死。」少數值得一提的童年事蹟,就是偷偷翻閱爸爸的黨外雜誌。和同世代多數人一樣,李宛澍成長過程中不曾接觸過繪本,只有林良的《看圖說話》,勉強算是和圖像有關的讀物。

她的升學之路一路順遂,大學考上臺大,之後繼續在建築與城鄉研究所攻讀碩士。然而,只會好好唸書並不足以應付大學生活,不知如何融入人群的李宛澍面臨許多挑戰。這也是她參加異議社團的原因,讀書會、辦刊物,為理念抗爭,符合她用理性保護自己的習慣。畢業後做過雜誌社的文字記者、新聞公關、專案管理,同樣靠著理性的文字謀生。

約莫40歲時,因為工作的機緣,李宛澍才發現自己有著明顯亞斯伯格症候群的特質,從小到大的格格不入豁然開朗,讓她如釋重負。也就在差不多時間,她離開了原本的工作,成為自由接案者,開始接觸圖像創作。畫畫對她而言就像是替自己鬆綁理性的「復健」,「比較自由、隨機的圖像創作,可以讓我把心底沒有辦法用理性或文字處理的東西釋放出來。」

做事一向認真的李宛澍,分別報名了劉旭恭、馬尼尼為的創作課程,從「繪本新手村」出發。像是趕著要彌補什麼一樣,李宛澍以慣用的「理性腦」,積極經營著她的感性創作。2023年她以描述母女關係的臺語文繪本《共汝攬牢牢》獲新北文學獎繪本故事優選,接著就是《校園祕密日記》。

七年級生的編輯鄭之雅,剛好和李宛澍由文字走向圖像的路徑相反。她高中唸的是美術班,會選擇美術並不是出於喜愛,「或許只是為了在原生家庭的不快樂吧。」鄭之雅小時候也不曾接觸過繪本,高中親人去世,班上老師送了她一本《好好哭吧!》,但她坦言看完後並沒有太多的共鳴。

傳統美術教育帶給鄭之雅的是更多的壓抑,逃離美術班成為人生下一階段的目標。考大學、出社會,她都努力避開和藝術有關的選項。大學唸的是政大民族系,練習從創作的感性思考轉換成民族學、人類學式的思考。投身出版編輯時,也儘量選擇人文社科領域。早婚的她,是在陪伴小孩時,才逐漸體會到繪本的趣味,加上工作的機緣,繞了一圈,成為了繪本的編輯。

鄭之雅的家人是高功能自閉症患者,有很嚴重的文字閱讀障礙,但對圖像卻十分敏銳。因此她經手每一本繪本時都會思考,家人「看得懂嗎?喜歡嗎?」希望能以圖像,填補文字無法傳遞的情感。

➤人權故事拿捏距離與力量

李宛澍和鄭之雅第一次見面聊的不是繪本,兩個小時的時間裡,幾乎都在聊自閉症。李宛澍坦言首次和木水月接觸,內心難免忐忑,但知道鄭之雅在出版與人權繪本的經驗,相信她對校園監控這類議題會有興趣。而鄭之雅閱讀初稿時,對校園線民的主題並不陌生。她最擔心的是,這則故事是作者的親身經歷,在討論修改時,編輯需要更謹慎拿捏距離,既要保有親身經驗具有的力量,又不能讓創作者的傷痛遭到消費。

很多創作者談起作品多半感性先行,但面對習於理性的李宛澍,鄭之雅反而要透過對作品畫面的討論,去挖掘作品想表達的情緒:「(《校園祕密日記》)先前的版本,會覺得宛澍好像非常平穩的在敘述一件事情。所以我們要處理的是:怎麼讓她真正透過創作,把自己的情緒也說出來。」一旁的李宛澍深表贊同,她口中創作圖像的「復健」作用,正是要練習在理性之外傳達出「不容易說出來的部分」,鄭之雅的編輯工作,很大的程度也是幫她一起把這部分找回來。

李宛澍是很容易有定見的人,但她相信「如果編輯對這部作品是有愛的,她的意見會幫助這個敘事的輪廓更清楚。」鄭之雅豐富的編輯經驗,讓她在釐清故事上獲益良多。一是讓她意識到需要更清楚的故事線,讓衝突更加明確,讀者才能更了解情節。其次則是結尾,「之雅提醒我,一本書最後停在哪裡,會決定讀者離開這本書時帶走什麼情緒。」兩人花了很多時間討論,這本書究竟要在哪裡停下來?

李宛澍一開始構思《校園祕密日記》時,就設定為雙視角的敘述,以一正一反不同立場來談監控。她很明確表明,不希望判定誰對誰錯,不是只有「這個人監視那個人」,而是要看到「體制」本身的邪惡,為什麼可以肆無忌憚的掌控人們的生活。

幾經討論後,決定了現在的雙開形式,讓裝幀成為敘事的一部分。監視者和被監視者的故事同時存在,讀者既可以讀完一邊的故事再讀另一邊,也可以左右交互閱讀。創傷是《校園祕密日記》的核心,李宛澍選擇以灰階的色調去處理,呼應著主題的調性。結尾也慢慢形成,以茫茫人海的全景畫面,象徵著不知道曾經有多少威權的受害者或協力者,在生活中彼此擦身而過。


《校園祕密日記》內頁圖片(木水月出版提供)

➤超越兒童觀點的假設

李宛澍謙虛地說她是「素人創作者」,不是「可以一筆畫下去很漂亮的人」,她更喜歡用「玩」的方式去創作。她很喜歡運用油墨和拼貼,將油墨顏料弄在很薄的紙上,任憑色彩自行散開,產生事先無法預期的效果。她也喜歡把不同色彩和質感的小紙片,剪下來重新黏貼,拼成畫面:「通常我只是大概知道這個畫面想做什麼,接著就把各種紙張放上去試,看看顏色適不適合、位置是不是我要的感覺,一邊拼、一邊玩,讓畫面長出來。」

因為成果是在「無法預期」之下「玩」出來的,李宛澍就曾「警告」鄭之雅,她的「草圖很草」。鄭之雅一開始不太懂,「草圖很草」不是很正常嗎?真的收到才理解,李宛澍不是那種學院派循序的作畫,以草圖為底漸漸增加線條、色彩,打磨成為精稿。她的草圖確實只有簡略的勾勒,再依直覺的把作品「玩」出來。

鄭之雅形容李宛澍由草圖到完稿,「是從0直接跳到100」。但意外的,做出來的圖像,充滿著獨特的個人風格,幾乎都不用再修改。不只是畫面,李宛澍運用圖像述說故事的能力,在鄭之雅看來一點都不「素人」。


《校園祕密日記》內頁圖片(木水月出版提供)

《校園祕密日記》描述威權透過監視,傷害了人與人之間最根本的信任和隱私,對被監視者和線民都帶來創傷。李宛澍認為現今的臺灣社會,很多觀念都在進步,但對於威權統治的歷史仍缺乏足夠的對話,未能形成集體的共識和價值。

當艱難議題只剩下文字的論述或辯論,很可能會把很多沒有閱讀習慣的大眾排除在外。面對這類艱難議題,繪本有著不同於文字的優勢——圖像更為直覺,能讓「身體去經歷,才能把那些情緒、經驗找到」。所以她選擇以繪本為載體,嘗試她所謂的「虛構的修復式轉型正義」。

鄭之雅眼中的繪本,充滿各種潛力,並不侷限於刻板印象的「兒童觀點」。所謂的兒童觀點,很多時候只是大人擅自替小孩做的假設,而關於人權與正義,孩子有時候比大人更敏銳。反過來說,成年人更需要這類繪本,「如果一個人對轉型正義、對這段歷史完全不知道,那不管幾歲,在這個題目面前其實都像孩子一樣。」

➤讓人權走到讀者身邊

李宛澍和鄭之雅兩人都很推崇國家人權博物館推動繪本創作,討論轉型正義的努力。李宛澍相信唯有公部門的支持,才能讓很多重要的議題,不受商業市場的雜音干擾,獲得創作的機會。她說,出版這本書並不是因為自己的人生有多麼了不起,她是受作家陳柔縉的名言「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啟發,希望能有更多讀者經由圖像和故事,去感受並不久遠前的臺灣處境。

鄭之雅則由文化多樣性的角度回應,如果出版社只考慮賣錢與否,那麼市場就只會剩下很單一的商品。博物館或公部門輔助的不只是金錢,更是他們長期在專業領域所累積的知識和論述,那才是最珍貴的資源:「臺灣出版市場裡這麼多不同的書,某種程度上一直都在回答一個非常大的問題:我們是誰?我們為什麼會成為今天的臺灣人?」創作或出版輔助,不只是讓市面上多一本書、一件作品,而是「讓人們持續保有回答這些問題的空間。」

李宛澍最後補充了另一個想法:這些人權館支持的繪本,等於也是它的展品。只是這些展品不是在固定的空間展示,而是和出版社合作,透過另一種形式流通出去:「讓一個可能從來沒有走進人權館的人,接觸到這個博物館想談的事情。」一本繪本就像是一場可以走到讀者身邊的展覽。

訪談結束時,已遠超過閉館的時間,負責接洽的館員們,仍親切協助著後續照片的拍攝。離去前,李宛澍、鄭之雅和館員們抓著空檔,確認接下來幾週的活動安排。看著他們熱烈的討論,真確感受到,這不只關乎一本書,陪伴兩人的那只行李箱,裝的是一場展覽,展示著臺灣所有人都必須正視的歷史傷痕。


人權繪本推動的背後是一群人的努力(左起人權館會本承辦人郭先生、作者李宛澍、編輯鄭之雅、人權館公關廖峻宏)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校園祕密日記
作者:李宛澍
編者:國家人權博物館
出版:木水月出版有限公司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李宛澍

從事採訪、文字、企劃、公關工作多年,後來開始畫畫,喜歡複合媒材創作。人生下半場,以成為自言自畫的創作者為目標。曾獲2023新北文學獎,出版《共汝攬牢牢 / 讓我抱抱妳》。

共同出版.國家人權博物館

國家人權博物館轄下有「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及「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除持續推動威權統治時期相關人權檔案史料文物的典藏、研究、展示、教育推廣及國際交流工作外,亦支持各種人權議題及當代人權組織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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