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用文字開壇,以幻想降駕——專訪《乩身》原著星子

2026-06-09 11:30

2026年4月,影集《乩身》在Netflix全球上線,48小時內登上台灣與香港排行榜第一,擠進全球非英語影集第六名。法器尪仔標、東風市場街坊,還有主角韓杰踏火迎戰六梵的場景,從小說文字一躍成為影像,搭配超燃嗩吶配樂及動畫特效,看哭一票老粉,也吸引許多新觀眾入坑認識了原作者星子。

見面之前,很難不有所想像。光一部作品就橫跨漫畫、歌仔戲及 Netflix 的本土奇幻作家,應該自帶超強氣場。但星子沒有刻意穿搭,休閒得彷彿剛從書桌電腦前站起來。在廟裡拍照時,他坐在老花椅凳上,像個能被問事的人。

你很難相信,這個在鏡頭前有點手足無措的人,腦袋正是神魔滿天故事的產地。

➤公墓旁長大,把地獄當成遊樂園逛

攝影師稱讚星子完美融入拍攝場地三元宮,彷彿呼應了他與神鬼共存的成長環境。從小住深坑公墓旁,隨著墓地擴張,住家也變成「三面環墳」。星子毫不忌諱,「走到頂樓看到周圍都是墳墓,還蠻有趣的。」

比起禁忌或不祥,星子更想保持距離的是另一種東西。「一個人讀書、工作、結婚、升職加薪,看起來很順利的發展,對我來說還是很枯燥無趣。」真實世界的劇本太可預測,他從小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維度。外星人、神魔鬼怪、尼斯湖水怪,各種超自然事物他都喜歡。嚇哭許多小孩的廟宇地獄遊樂園,他逛得津津有味。

那個「真實以外的世界」離他的日常並不遠。祖母在廟裡擔任義工,父親小時候家裡孩子太多,在廟裡借住了六年,常把那段日子當成鬼故事講給他聽。外公帶他爬山,途經土地公廟,他發現神桌底下還藏著一尊虎爺,驚喜得像是拆層層機關的禮物盒,「我幻想祂如果在我身邊,會怎麼保護我?」

信仰或廟宇不是只能仰望的神聖場所,是一個有人生活、有驚喜也有驚嚇的地方。從小浸淫其中的親近感,讓他後來用想像力串成這些元素說故事,不需要刻意跨越任何距離。

➤漫畫沒能成為他的乩身,文字才是

他一開始不是用文字說故事的。

80、90年代的林正英殭屍系列、日本動漫《妖獸都市》、《孔雀王》、《幽遊白書》等經典作品滋養了他的狂想,國中畢業就立定志向要當漫畫家。但現實比漫畫裡的魔王更難纏,他不斷投稿,不斷碰壁,先後在林政德、任正華、唐靉等漫畫名家工作室當助手,熬了將近十年,最終還是選擇放棄。

但那十年蓄積成寫小說的內力,創造出他往後作品超強感染力。「我是從畫面翻譯成文字,不是從文字想畫面。」想故事的時候,他腦袋裡會先跑出一幅幅具體的畫面——打架從這裡打到那裡、動作招式長什麼樣、場景的空間感——先看見,再寫下來。文字天然帶有鏡頭感,也讓他的故事格外適合被影像化。

夢想卡關,卻無意間解鎖了新技能。

2003年他到圖書館翻找漫畫題材,翻到《中國一百神仙圖》的太歲。不是慈眉善目的傳統神明形象,亦正亦邪的氣質讓他想起幼年在晚上去廟裡,一抬頭恰巧對視神像怒目的情境,直覺「太歲這個角色有戲」。當時台灣網路文學流行校園愛情,頂多是武俠加科幻的混搭,幾乎沒有人以台灣本土民間信仰為核心建構世界觀。日本傳說有完整的妖怪體系,西方有北歐神話和聖經作骨幹,武俠有內力、門派這套前人建好的規則。台灣民間信仰素材豐富,卻還沒有一套約定俗成的系統。

星子只能且戰且走,邊查資料邊構思出一個神明邪化的故事,用類似打電動、「寫好玩」的心態推進。途中還歷經電腦壞掉、二十萬字頃刻蒸發的慘劇,重頭來過。

完成以後,他好奇別人看了會有什麼感覺,就把故事貼上BBS、架設個人網站,沒想到回應相當熱烈,吸引一票鐵粉讀者,連創立奇幻文化藝術基金會的朱學恒都主動來邀訪。星子之火就這樣悄悄燎原。從破碎的夢想裡,他的第一部小說《太歲》橫空出世。漫畫沒能成為他的乩身,但他用文字開壇,召喚出原本只存在幻想裡的神魔妖物,降臨讀者的世界。

➤最嚴謹的思路,寫最中二的劇情

以前他坐在那些動漫前熱血沸騰,看主角一路打怪、對決反派、贏得最後的勝利。現在換他來決定那個故事怎麼走。

被譽為臺版《康斯坦丁》的《乩身》,起源出乎意料地平凡無奇。某天下午星子亂逛維基百科,查到哪吒的武器:火尖槍、混天綾等等,可攻可防可變形,他立刻從螢幕上一行行詞條看見寫成小說的無限潛力。

《太歲》的世界是神仙打架滿天飛,「這次想寫一個更生活化的故事,介於神話跟鬼片之間,主角跟反派都不能太厲害。」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解題。

「主角要生活化,就不能太強,那武器也不能太厲害。選用尪仔標當拋棄式道具好了。但一次丟五片還是太強,必須有副作用才能制衡。可是為什麼凡人替神明辦事還要有副作用、還要受懲罰?因為他是罪人,他在贖罪。」

就這樣,罪與罰的主題從解題過程裡自然長出來。不是預設的命題,是一步一步逆向推導出來的結果。「有點像解數學題,一道一道解下來。」

他的幻想從來不是天馬行空,對於故事,他自有一套執著。小時候外公講故事,他聽到不滿意的地方開始哭鬧,外公哄他說要重講,他反而哭得更大聲:「但是你已經講過了!」故事裡的世界對他來說是真實發生過,不能說改就改。

這份執著也成為支撐他作品「中二美學」的骨幹。

他最著迷日式少年漫畫的標誌精神:熱血、友情、勝利,主角跟反派正面對決,而且一定要贏。看《咒怨》、《七夜怪談》那類鬼片,鬼一出來虐殺四方,他自動幻想:「如果有個像韓杰的角色跳出來跟他們打一場就好了。」創作有濃厚的民俗元素,但骨子裡,始終是這套敘事邏輯。

「可能有人覺得很鬧劇、很中二,但難的地方就在怎麼寫出大家能接受的中二。最重要就是世界觀的設定要能夠自圓其說。」不讓熱血流於魯莽,他會構思大量規則,找出其中的 bug 再一一刪除,往往想了上百個規則,最後只留下最嚴密 20 個規則來建構世界,讓讀者跟著邏輯一路走進情節深處,忘了質疑合不合理,只想知道「接下來怎麼了」。


華星娛樂總經理李良玉與星子一同將《乩身》IP擴展

➤民俗是皮,熱血是骨,有趣才是靈魂

出版作品破百本,最廣為人知的《太歲》、《陰間》、《乩身》等系列,都有高度的台灣本土識別度,但星子對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我想寫的是大眾娛樂小說,不是為了服務信徒,也不是用來說教。」他不刻意強調田野調查下了多少功夫,作品裡的神明、廟宇、儀式,也不是為了忠實還原或深究教義,而是從中找到那些有趣的、有故事潛力的點:一尊神明的來歷、一件法器的形狀、一個儀式裡藏著的奇特邏輯。

民俗元素就像調味料,讓故事有了在地的氣味和質感,讓台灣讀者一眼就認得出那個世界與自己很靠近,但主菜還是他想說的那個熱血冒險故事。

只不過,民俗+熱血+邏輯推導的創作方程式,偶爾也有失手的時候。

他聊起一個卡關多年的構想:本來想把大道公跟媽祖的乩身湊成一對,靈感來自台灣民間流傳的說法「大道公風,媽祖婆雨」,兩位神明之間據說有段恩怨情仇,聽起來很有戲。但他怎麼寫都很卡,「就像公司裡德高望重的大老闆跟你最尊敬的前輩兩個在一起,要去想像他們交往的過程,會覺得很尷尬,完全不知道從何下手。」寫了又擱著,擱著又想,至今還沒找到滿意的寫法。民俗是豐富的礦脈,但不有趣、接不上脈絡、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他寧可淘汰,也不強行塞進去。

➤荒地變沃土  臺灣民俗奇幻的二十年

在台灣本土奇幻還是荒地的年代,星子是最早開墾的人之一。

那時候還沒有前人的足跡可依循,西方有聖經,日本神道教有一套相對完整的規則體系,台灣民間信仰雜糅多元,三太子的源頭橫跨印度神話、佛教與道教,乩身降駕的儀式更接近薩滿文化,一間廟有一間廟的規矩,同一個神明在不同地方的說法可能都不一樣。沒有權威經典的約束,擁有極大自由度,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切入點,重新詮釋神明與傳說。這片荒地,其實一直都是沃土。

這幾年,民俗元素成為各種創作的顯學,媽祖悠遊卡、虎爺公仔、神明年曆......那些以前祭典才會接觸到的神明形象,開始以各種姿態走進日常生活,而且愈來愈潮,愈來愈親近。

星子觀察到,不同創作者運用民俗元素的方式差異很大。「有些人是以信仰本身為主,把傳說寫得很有趣,融入日常生活;我寫的東西骨子裡還是比較像日式漫畫。」他比喻就像同樣的食材,有人做成清燉,有人做成炸物,菜色豐富了,讀者自然找得到喜歡的。「這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創作環境。」

不同媒材、不同形式百花齊放,百無禁忌,看起來像大眾對於民俗題材的胃口被養大了?星子很肯定地搖搖頭,「讀者的喜好一直都沒有變。」他說自己現在寫作的心情,跟二十年前寫《太歲》的心情是一樣的。

二十年前的讀者不是因為不喜歡,只不過市場還沒有出現這樣的東西,「還沒吃到,所以不知道自己會喜歡。」等了很久,讀者終於迎來這場豪華 buffet。

2019 年《乩身》開拍第一集,隨後碰上疫情等種種波折,歷經 7 年等待,這場台灣本土民俗盛宴,終於擺上了Netflix。

三太子對台灣人來說就像鄰居一樣的熟悉,但對其他國家來說,完全是陌生的語言。《乩身》如何讓全球觀眾買單?

即使作品過去已改編為漫畫及歌仔戲,但這次面對的是更廣大的全球觀眾,星子仍舊非常忐忑。上映前他和太太想過,如果反應沒有很好,就當作沒這回事。甚至悲觀準備了說法:「如果外國觀眾看不懂台灣民俗,票房不好,那我可以接受。」

然而,結果比所有人預期都還要好,東亞各地可能因為文化相近,紛紛進入排行榜前十名,但最讓星子意外的是印度觀眾,居然衝破排行榜第六名。

也許國界的隔閡沒有想像中的深。不需要懂北歐神話,一看也知道索爾手上那把錘子很厲害;不知道孫悟空是印度神話的猴神,《七龍珠》也是不朽經典。乩身也一樣。觀眾不需要理解三太子信仰脈絡、不需要熟稔傳統科儀,只要知道「韓杰手上的尪仔標可以斬妖除魔」就夠了。法寶不需要交代來歷,經年累月流傳下來的故事,早已編碼出一套不需要翻譯的共通語言。


影集《乩身》劇照(圖源:Netflix媒體中心)

➤乩身,未完待續

影集上線之後,《乩身》IP的改編版圖持續擴張。幕後最大推手李良玉表示,電影版預計年底開拍,遊戲版權也已授權給橫跨台灣、紐西蘭與日本的專業團隊。在各種令人興奮的改編過程中,星子選擇作為一個懂得放手的原作者,不強加意見,但保有底線:「如果要把太子爺改成外星人,那當然不行。」

他最喜歡的影集一幕,是結尾迎戰六梵時,韓杰站了起來,從延燒的火焰中走出來的,是王柏傑飾演的太子爺。那個畫面在原著裡不可能存在——小說裡太子爺附身在韓杰體內,外表是同一個人。但影集做出了更適合的視覺效果。

沒有人能預料,《乩身》接下來還會轉化成什麼樣的面貌。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故事抵達的地方,比任何人預期的都還要遠。

李良玉分享,《乩身》上線那陣子,她去買東西,遇到的店員不但看過影集還非常喜歡。問他怎麼會注意到這部戲,店員說:「我爸爸就是三太子的乩身。」

或許這才是故事最深的歸處:跟這片土地有著最深連結的人,在螢幕前認出了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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