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歆怡

你對水力發電，或和台電之間，有什麼樣的緣分？是什麼契機，讓你開始關注這段台灣電業的歷史？

陳歆怡：我和台電的緣分始於八年前（2018），從能高古道的輸電線開始，陸續走訪了新店溪、蘭陽溪等電廠，完成三本台電文化資產叢書，也曾在2020~2021年間負責台電月刊編務。這樣的田野經驗及深入採訪，感覺有點像「解壓縮」——把蘊藏在這座島嶼褶皺裡的水力發電網絡給拉開、攤平，看見溪流旁的電廠廠房、深山裡的水庫、壩體，以及地底的引水隧道，還有穿梭其中的人。形成我心中關於水力發電的整體圖譜。

在準備這本書的過程中，如何進行資料蒐集？實際走訪了哪些地方？有沒有哪段經歷讓你特別印象深刻？

陳歆怡：這個合作出版案的合約時間極短——實際上研究工作及文字初稿必須在三個月內完成，插畫從草圖到完稿則進行了半年。即使過去的田野經驗讓我省去了從零摸索能源專業門檻的時間，如何將硬梆梆的文資檔案轉化為繪本的敘事語言，仍然是這三個月最巨大的挑戰。

另一方面，田野踏查也是必要的，有現場體感才能進一步提問，也才能看懂史料、對照老照片。

這次製作期間，我跟CROTER及主編林佳誼一起走訪了濁水溪流域的明潭發電廠及大觀發電廠。幸運的是，我們2025年1月去的時候，剛好遇到明潭大修，感受現場「發電機開箱」的震撼，也見識到電力職人的熱忱與專業。當天我們無緣看到吊掛轉子——那可是375噸的轉子——的重頭戲，但明潭電廠的黃課長特別事後補畫面給我們，還拍了動態影片，非常震撼。

本書的讀者從十歲以上到成人都有，如何拿捏文字的深度與節奏，讓不同年齡層都能閱讀，同時又不失歷史與知識的厚度？有沒有特別調整語氣或敘事方式？

陳歆怡：紀實型非虛構繪本是以事實為材，重構有溫度的敘事，同時適合跨齡閱讀，扮演知識橋梁的功能。

其實剛開案時，我捨棄了一版把電廠擬人化的想像故事，後來是跟繪本顧問陳玉金線上諮詢時，她建議我可以用「對某人講話、想辦法吸引對方注意力」的口吻書寫，而陳顧問本身也是很會聆聽與發問的人，在跟她口述敘事大綱的過程中，不知不覺更加篤定用什麼語氣以及埋什麼亮點。

對我來說，資料篩選與轉化、決定敘事結構，就是一種創作；同樣議題跟素材如果交給不同的作者，相信會長出不同的敘事骨架。

書中以濁水溪流域作為敘事主線，這樣的結構安排有什麼考量？你希望讀者順著流域閱讀時，能感受到什麼樣的脈絡與情感？

陳歆怡：這本繪本要申論的核心命題是：「水力電廠在當代，有哪些無可取代的價值？」一切子題都環繞著並且一再回到核心命題。之所以選擇日月潭，是因為它最能體現水力發電從百年前到今日，那種無可取代的起家厝地位。

水力發電對我而言，是跟火力電廠環境迥異、連人的氣質都不一樣的場域。簡單來說，水力發電完全要「看天吃飯」，必然得發展一套順應自然、靈活應變的發電形式。這點尤其體現在台灣最早興建、持續運轉的那批川流式水力電廠上，所謂「柔弱勝剛強，順勢而為」，甚至有點老莊哲學的味道。而即使是規模浩大的水庫式電廠，也一樣看天吃飯，要在氣候變遷的衝擊下靈活應變，以順應環境。

和插畫家CROTER合作的過程中，圖與文如何彼此對話？有沒有哪一段內容，是因為插畫而改寫文字，或因文字而調整畫面的例子？

陳歆怡：繪本中「救災總動員——921大地震的回憶」採取分格漫畫，是圖與文對話、交互作用的好例子。

記得當時跟CROTER及美術設計蔡佳倫開會討論時，CROTER提出何不採取漫畫形式，建議由我先寫腳本及對話，他再轉化為分格漫畫，我再對著漫畫草圖精煉文字。

圖像果然會說話，原本繁冗的文字都可以省了。這一節改用漫畫還有個優點，就是呈現出同一時期的不同組人，很忙、很緊湊的樣子，效果還不錯！

其實，凝結在每一格漫畫的故事都有考據，這正是紀實繪本的厚度與魅力吧。例如地震後台電「十大壯士」涉險攀爬柔腸寸斷的投71縣道上武界壩勘災，是我專程採訪台電訓練所黃偉光所長得到的珍貴回憶，黃所長受訪時，還記得餘震來襲的緊張感！

➤繪者CROTER

在重現台灣水力發電的歷史場景時，如何蒐集資料與考證細節的？是翻老照片、看工程圖，還是真的走進電廠？這些素材最後怎麼變成畫面？

CROTER：在平時的工作經驗與這次繪製過程中，通常會先消化作者提供的圖文資料，因為這些資料能呈現作者的觀點，也比較能貼合文本。

但在梳理資料的同時，我也會一邊搜尋相關圖片與歷史紀錄。因為在繪製這類型的科普歷史繪本時，我常常會遇到一個困境：如果只是按照既有資料去畫，總會覺得自己好像不夠認真（笑）。所以通常我都會再找尋更多資料，來變換插畫的視角或構圖；一方面讓插畫在頁面上更具美感，另一方面也讓畫面更有根據。

舉例來說，在畫「武界壩」的時候，因為資料多半是日治時代的舊照片，我就去搜尋看看有沒有更清楚的影像。後來發現當時的營造商「鹿島組」（也就是現在的鹿島建設）在官網中保存了興建武界壩時期的照片，也展示了當時工人常穿的半纏樣式，所以我就把這些細節畫進插畫裡。

當然，這次在製作水力發電繪本時，也真的有機會走訪大觀發電廠（二廠）。這樣的實地經驗，讓我在查資料時更容易判斷哪些資訊比較接近真實。

面對龐大又複雜的發電設備，例如水輪機或地下廠房，如何在「準確」與「好懂」之間取得平衡？

CROTER：其實手繪也有精細度的極限。在繪製過程中，我會刻意忽略一些太過瑣碎，或是自己暫時無法理解的細節，不然整個畫面可能會糊成一塊，反而沒有重點。

當然，那些沒有畫出來的地方，也許正是發電廠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例如錯綜複雜的散熱系統管線，但那就很難在畫面中完整呈現。所以大概會先從文字內容判斷這個章節的重點是什麼，插畫再盡量去加強那個部分。舉例來說，水輪機的結構，最重要的是水如何進入、如何推動渦輪讓發電機轉動的過程；既然重點在這裡，就不會再花太多力氣去雕琢散熱系統的細節了。

濁水溪流域的自然環境與發電廠場景，在畫面呈現上有什麼特別的挑戰？如何讓河流、山景與機械空間同時具有生命感？

CROTER：以我的經驗來說，自然景色其實是最難畫的。因為在描繪過程中，很容易出現慣性重複的筆觸或造型，而那其實會和大自然的有機形態相違背。所以這次繪製時，最困難的部分反而是山巒、樹木與城鎮的描繪。至於畫面為什麼會有生命感，我自己覺得可能是因為加入了人物、車輛或房子在其中穿梭，讓場景有一點人氣與流動感。當然也可能是手繪筆觸本身的關係，讓畫面比起照片或工程圖，多了一些溫度。

整個創作過程中，有沒有哪一幕讓你畫到特別投入？可能是最困難的一頁，或是最有情感的一頁？

CROTER：回想起來，現在都覺得自己竟然真的畫完了（笑）。

如果要說最困難的一頁，我覺得是「濁水溪水力發電的傳承與創新」那個跨頁。因為畫面需要兼顧地理位置的正確性，同時又要保持閱讀的清楚度和畫面的美感，確實花了不少力氣。另外一頁是「開箱地下電廠」中的「豎軸法蘭西斯式水輪機」。為了畫清楚這個結構，我找了很多國外的圖資，才慢慢補足自己在機械結構上原本不太理解、畫不出來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