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恐怖（horror），你會想到什麼？恐怖天王史蒂芬．金？克蘇魯神話？《七夜怪談》？這些都很恐怖，但如果我說最當代的一種恐怖是辦公室，你大概會以為我在揶揄朝九晚五的工作文化，但實際上我說的是辦公室這個空間，以及呈現出人造空間恐怖的「後室」（Backrooms）。

《後室》電影近期上映，很難想像本來只是一則都市傳說的迷因貼文，卻在幾年之間輾轉登上好萊塢大銀幕。Backrooms起源於網路論壇4chan上的超自然現象版，某個討論串主題請網友分享一些「令人不安、感覺哪裡不對勁」的圖片，其中一位匿名用戶發佈了一張看起來像辦公室的照片，該照片正是Backrooms的原始照片。

照片中是一個鋪著地毯的開放式大房間，牆壁上貼了黃色壁紙，配上辦公室常見的日光燈。

日後經過考證，照片其實只是一間正在裝修的玩具店，但當時另一名用戶為這張照片配上了一段描述，引發許多網友的聯想：

如果你不小心在錯誤的地方從現實中「穿模」，就會掉進後室。那裡只有發霉老地毯的潮濕臭味、令人發瘋的單調黃色、無盡嗡嗡作響的日光燈背景噪音，以及大約六億平方英里的隨機分割空房間。

上帝保佑你，如果你聽到附近有什麼東西在遊蕩……因為它肯定也已經聽到你了（由Grok翻譯）

隨著越來越多用戶為這張圖片與描述補充內容，新的恐怖形式遂在網路上誕生。

這也不是第一次有某種當代恐怖藉由協作的方式誕生，SCP基金會起源於4chan的「超自然」論壇，2007年發布的SCP-173貼文，以一種官僚組織管理的方式撰寫超自然存在，並且在最容易引人遐想的部分仿製加密檔案塗黑打碼的方式帶過，引起讀者好奇的同時也放大對該篇檔案的不安。

這類創作為「恐怖」的系譜增加了另一條分支，甚至可以說返祖回歸到最早的民俗怪談，一種以訛傳訛、加油添醋的恐怖敘事，例如狼人、吸血鬼、鬼怪。

與恐懼這種原始情緒不同的是，恐怖多了更多想像與人類的創造力，因此每個恐怖類型都或多或少反映了一群人、一個文化甚至時代的不安。例如神話民俗鬼怪，人們恐懼於世界的未知與神祕，那是一種科學啟蒙之前，帶有泛宗教色彩的恐怖。又比如洛夫克拉夫特（Lovecraft）的克蘇魯神話，20世紀初，人們相信科學、理性可以戰勝一切，但洛夫克拉夫特卻想像出一種恐怖來自窮盡理性都無法理解的宇宙深邃，反映出他對科學、理性極限的擔憂。

那麼，如今的後室又反映了當代人哪些恐懼與焦慮？

➤當代的空間經驗

後室的核心形象是基於「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的恐怖美學。Liminal來自人類學的概念Liminality「閾限性」，原是用來指涉人類學儀式上的過渡狀態，後來也在政治與文化領域用以說明過渡期。所以閾限空間也可以理解為過渡空間，該空間通常是一種功能性場所，卻空無一人或被棄置，例如無人存在的商場、辦公室、走廊、泳池。

心理學專家認為閾限空間所帶來的不安感是一種建築與場所版本的恐怖谷效應──熟悉的場所缺乏正常狀況下應有的狀態（有人）。

這可以連結到後期資本主義的空間經驗。法國人類學家馬克．歐傑（Marc Augé）在1992年提出的「非場所」（non-places）概念，指人類在其中短暫停留、保持匿名，且沒有足夠的重要意義而不被視為「場所」的人類學空間，例如機場、連鎖旅館、高速公路服務站，與其對應的是有歷史記憶、有身分歸屬、有社會關係的「人類學場所」（anthropological place），比如村莊廣場、成長的街道。

傳統的恐怖空間絕大多數是人類學場所：哥德城堡是貴族家庭的、鬼屋是前住戶的。恐怖來自私空間中殘留的痕跡，有記憶、歸屬跟關係的印記。閾限空間卻從來不屬於任何人。沒有人，沒有歷史，沒有記憶。多虧好萊塢那麼多部厲陰宅，當代人對傳統恐怖空間幾乎有了抗體。相反地，當恐怖發生在隨處可見的功能性場所，我們就無法建立預期心理來緩解恐懼。

閾限空間的概念在後室之前就已存在，是什麼讓後室更不一樣、更出圈與不安？有一種意外單純的答案是：那張照片呈現的空間太「無趣」了。

《人本建築》一書中，作者托馬斯．海澤維克（Thomas Heatherwick）認為當代建築都太無趣了，這些隨處可見的無趣甚至已經變成一種危害。他引用神經科學家柯林．艾拉德的研究，顯示當人身處在無趣的地點時，他們並非沒有感覺，他們的自主神經激發會上升，也就是壓力水平會升高。可以說，待在一個無趣的空間跟被野獸追趕一樣讓人緊張，只是前者不像後者那麼明顯。

從演化的角度來說，人類為了適應自然環境的複雜性，大腦處理的環境資訊量有一定的基準值。當周遭環境的複雜性低於這個基準值，我們就會觸發腦內警報。後室照片呈現的單調樣貌，當然也無趣到可以引發這種壓力警報。

➤僅有功能，沒有目的恐懼

除了用心理學分析閾限空間、用人類學解釋非場所、用演化解釋建築無趣的危害，還有一種解釋角度來自我們看到後室的投射。照片的本體是在裝修的玩具店，但多數觀者直覺都認為這是一間辦公室，而辦公室本身就足以讓我們不安。

用歐傑的非場所理論，「辦公室」這個空間具有某種曖昧性。一方面辦公室不符合短暫停留與過渡性的定義，但當代的開放式辦公室、共享工作空間，或者標準化的商辦大樓隔間，確實具備了非場所的核心特徵。

我們可以不在辦公室建立持久的社會關係，桌子明天可能是別人的，空間每天清掃不記錄生活痕跡，部分遠端工作的輪用辦公桌制度更是把這種去個人化推到極端。任何人都可以坐在任何隔間裡，隔間不屬於你，你也不屬於隔間。我們每天花大量生命在這個空間裡，身體記住了從門口到座位的路徑、咖啡機的位置、洗手間隔間的偏好——這些都是「場所」的感覺。但我們又同時清楚知道，這個空間不屬於自己，自己隨時可以被替換，位子會被清空、被下一個人坐進去，一切痕跡都會被抹除——這是「非場所」的邏輯。

這個認知矛盾本身就蘊含著不安。一旦人消失了，辦公室這種「為了功能而存在但無人關心其本身」的空間本質就赤裸地暴露出來。我們會突然意識到，每天待了8小時的那個地方，如果拿掉所有人和所有目的，它看起來就是一個空洞的、無意義的、甚至是敵意的幾何結構。

只要在一間辦公室裡待過，就已經在身體層面刻下這種焦慮，2020年開始的疫情又近一步惡化這種無意義的受困感，遠端工作者盯著Zoom介面、外送員穿梭於無差別的商業空間，一般人隔離在千篇一律的空間。後室衍生設定所做的，是把這種感受推到極端：如果你被困在一個無限延伸的、沒有出口的功能性場所裡，等於本來作為客體的空間異化成困住人的主體，且毫無止盡。

即便沒有待過類似的辦公室，這種空間傳遞的工作—賺錢、工作—賺錢直到死去的殘酷印象，也都藏在我們的意識裡。相較於幽閉恐懼發作在空間，後室恐怖是發作在逃不出資本主義結構下的勞動。

➤恐怖的內返

最後，廣義的後室恐怖當然不僅止於此，在社群發酵後發展出了大量衍生設定——《後室》電影導演Kane Pixels 的ASYNC系列賦予它一套企業實驗的敘事框架，網友也為不同樓層設計了違反物理法則的空間拓撲、各種實體與生存規則。甚至Kane Pixels早期拍攝的Youtube系列影片還衍生出另一種仿VHS錄像的「模擬恐怖」，這些都是值得獨立討論的創作現象，本文就不贅述。（歡迎邀稿）

有趣的是，這些後室的擴充討論中，有上千種空間被想像，卻依然沒有幾種保證離開後室的出口，甚至還有人將現實世界寫成了「前室」，彷彿在說我們只是待在幾何、拓樸結構比較穩定的空間，但同樣無法逃脫。

口傳恐怖的年代，世界地圖上仍存在許多「戰爭迷霧」，人們對世界尚未全盤了解；洛夫克拉夫特時期，南極洲、深山等區域也尚未探明，恐怖來源於這些未知之處。但到了21世紀全球化社會，哪來這種地方？除了深海，地球上已不存在人類未至之境，恐懼與焦慮無處投射，最終現身於我們再熟悉不過的日常生活，讓日常變得未知，滿足我們對恐怖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