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射計畫》那些用靈魂交換的自由與其他:專訪《微醺島之味》編劇何安妘

2026-05-20 09:00

不論是取材過程或是完成的漫畫集,《微醺島之味》都是一本現場感滿滿的作品。編劇何安妘(上圖右)與聚場文化團隊造訪多位酒莊、酒廠主人與農家,幾乎全台跑透透。圖為拜訪寶香柑橘園第三代老闆余振全(左)。圖片提供/聚場文化

漫畫是載體、是傳播媒介,也屬於時代的光。2023年底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正式落腳臺中,東側園區率先開放,多樣化展覽召喚人們踏入園區。2025年起,籌備處以漫射計畫」邀請讀者一起沉浸在臺灣漫畫的歷史與當代風貌。本專欄與國漫館籌備處合作,不定期分享豐富漫畫故事與評論。
            

在漫畫創作的聚光燈下,讀者往往先記住畫風與角色,卻較少看見故事背後的編劇工作。在短篇漫畫集《微醺島之味》中,編劇何安妘正展現了這個角色在跨界創作中的關鍵位置:她從田野調查出發,採集真實人物情感,並在出版社的策略、期待,與漫畫家風格之間,進行轉譯與協調,為多位創作者搭起合作節奏。編劇不只是寫故事的人,更是串連現實經驗與創作語言、形塑作品氣質與深度的重要節點。


《微醺島之味》團隊拜訪彰化秉森酒庄創辦人楊秉森(左圖左),以及為專注復耕「吉野1號」米的青農任永旭(右圖右)。圖片提供/何安妘

➤喝了再說

採訪開始沒多久,桌上就出現一瓶酒。那是何安妘特地帶來的,名為「初心」的清酒。何安妘的身分多重,除了是漫畫的企劃編劇,同時也是表演藝術工作者,身兼演員、導演與編劇,遊走於劇場、影像、遊戲及文字創作。

「這瓶『初心』,是一位農民花了10多年種出來的。」她熟練地介紹著這支酒的來歷,眼神裡閃爍著光芒。當我們在談論臺灣漫畫的企劃與出版時,這場景顯得格外切題——畢竟,我們要聊的作品《微醺島之味》,正是一部關於臺灣「地酒」 、風土與人情的漫畫集。


訪談當日,何安妘帶來名為「初心」的宜蘭地酒。圖片提供/丁名慶

《微醺島之味》的起點,源於何安妘之前受「聚場文化」負責人周得豪之邀,在拉勞蘭部落進行繪本工作坊期間,一起尋訪臺東各地的慢食店家,繼而開啟了這個由聚場文化推動、落實,以「酒」為主題的漫畫企劃。田野調查是啟動這個計畫唯一的方式,然而,面對全臺灣各地的酒莊老闆,一個外來的採訪者要如何突破心防?何安妘的答案很直接:喝。

「我通常造訪一個酒莊,都會喝大概8到16杯的酒。」她笑著說這其實是建立信任的關鍵。許多酒莊老闆面對媒體或陌生人時,往往帶著防備心,或是像背書一樣重複著千篇一律的官方說法。何安妘選擇不帶筆記本、不錄音(至少一開始),做足事前功課,單刀直入對酒莊老闆們說:「作為編劇,我會從角色的立場出發和提問。請問是否願意分享,在網路上查得到的資料之外,你們碰到的困難,和那些牽動情感的故事?」

➤把土地釀進角色裡

透過共飲,某條界線被打開,有些老闆喝開了,講著講著就哭了;有些則從防備轉為傾訴。對何安妘來說,她要的不是報導式的真相,而是「角色的真實感」。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在宜蘭種植釀酒米「吉野1號」 的農民任永旭。臺大畢業的他,當時被其他酒莊老闆戲稱為「笨蛋」,因為他一個人包辦了從育苗到釀造的所有苦工。

初次見面時,任永旭像是一本行走的維基百科,不帶情緒地輸出大量農業知識,讓何安妘一度不知所措。直到她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你為什麼要這麼辛苦種這個?」任永旭淡淡地說:「因為我看了一套漫畫,叫《夏子的酒》。」那一刻,現實與漫畫產生了奇妙的關聯。何安妘形容這感覺「就像聽到有人說看完《灌籃高手》立刻去打籃球,而且是要打到可以組隊比賽的那種!」。

何安妘接著問任永旭對自己種出的米有什麼感覺,他不疾不徐地說:「我知道很多人可能都會回答說像自己的孩子或兄弟姊妹之類的,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你怎麼會把它吃掉呢?這些米對我來說就是作品啊!」這樣幽默又帶有深意的回應,讓何安妘念念不忘,當下就打定主意要把這樣獨特的人設帶進漫畫中,那份將農作物視為作品的職人靈魂,也因此被收錄進漫畫之中。


以臺灣地酒釀造故事為主題的《微醺島之味》(上、下)。圖片提供/丁名慶

➤寫給三種對象的劇本

「酒是一個媒介,讓靈魂跟靈魂交換。」何安妘如此形容她進行田野調查的心法。不過,田野調查只是整個計畫中的第一步,無論過程有多少「未竟之感」,在結案時間壓力下,作為J人的她,強迫自己一定要往下個階段邁進。於是,她按照自己擬定的工作進度往下走,在擬定腳本的同時,也透過聚場文化的規劃、聯繫,逐步與7位願意合作的漫畫家展開接觸。

作為連接現實產業、出版社與7位漫畫家之間的中間人,何安妘的腳本工作遠比想像中複雜。她透露,為了滿足不同對象的需求,她的腳本其實分為「3個層次」:第1層是寫給(補助端)文化部評審看的,必須目標明確、帶出寓意;第2層是給出版社看的,溝通風格與策略;第3層才是真正給漫畫家看的創作稿。在寫給漫畫家的腳本中,何安妘有一個核心原則:「不要寫太多形容詞」。

她用了一個非常精準的比喻:「你腦中的黃色,跟他腦中的黃色,可能是不一樣的色票。」如果劇本只寫「這個人很陽光」,漫畫家可能會畫出一百種陽光性格。因此,她堅持用「事件」與「動作」來取代形容詞。

比如她想表現一個人心情不好、不拘小節,她會寫「胡亂把手上的東西砸在桌上,把椅子一推往後坐」;如果要表現一個人謹慎細節,她會寫「小心翼翼把衣服疊好放在椅子上,輕輕拍拍左胸」。這種寫法給了漫畫家明確的畫面指示,卻不限制他們的畫風。

此外,為了讓虛構的角色具有說服力,她還會置入真實的「原型」。例如書中貫穿全場的主角「阿川」,何安妘在寫作時腦中浮現的是演員歐陽倫的形象,特別是他平頭時「頭上會有滿滿的黑點」的特徵。為了讓漫畫家精準捕捉,她甚至向歐陽倫要了宛如「犯人照」般的正面與側面照片,提供給漫畫家參考。

➤少一點形容,多一點動作

提及製作《微醺島之味》最困難的地方,何安妘認為並不在於要將7位風格迥異的漫畫家「整合」成同一種風格,呈現同一種說故事的方式;相反的,她必須像變色龍一樣,切換不同的溝通頻率,讓每一個漫畫家的風格可以在故事中被充分彰顯。「這是最困難,也是最迷人的地方。」何安妘如此說道。

她分享一個驚心動魄的例子。有一位漫畫家很後期才加入,因為時間緊迫,何安妘在會議上把腳本口述了一遍,對方聽完後,只說了一句:「我去抽根菸。」何安妘在會議室裡坐立難安,心想:「完了,她是不是覺得太趕了?」結果漫畫家抽完菸回來,淡淡地說了一句:「妳說的,比妳寫出來的有趣很多。」並霸氣地告訴她:「妳不用幫我省略太多細節,想寫的儘管寫,因為接下來就是我的事了。」

這些話讓何安妘大受震撼,也意識到設想太多的文字描述有時反而是束縛。回家後她立刻修改腳本,把原本拘謹的文字改得更放鬆,對方看完後回覆:「我看到某個點笑出來了,我感覺我可以開始畫了。」這種信任與動態調整,正是這部作品能融合多元風格的關鍵。

這種「將漫畫家的風格融入編劇敘事」的編劇特質,貫穿了整部作品。書中一篇關於「瓶中梨」的故事,畫風充滿童趣異想,甚至出現了外星人,但這背後其實是農民為了種出高品質梨子,必須忍痛剪掉無數失敗果實的殘酷過程。何安妘沒有選擇用寫實的血淚史來呈現,而是將其轉化為奇幻旅程。不只是因為她一向認為「重重的話,應該要輕輕說。」背後其實也考量到漫畫家劉倩帆一直以來充滿詩意的畫風。


何安妘(右)與聚場文化團隊造訪臺中的東榮農場負責人蘇光明(左),邀其分享「瓶中梨」特色酒的釀造故事,也成為《微醺島之味》一書中壓大軸的劉倩帆漫畫作品〈永不分離的機率〉構想源頭。圖片提供/聚場文化


《微醺島之味》內頁(劉倩帆〈永不分離的機率〉)。圖片提供/丁名慶

➤微醺之際,尋覓故事與自由

訪談接近尾聲,那瓶「初心」清酒彷彿飲而不竭,永遠能從那深色瓶中倒出讓人回味再三的佳釀。正如同書名「微醺」不應僅被視為生理上的放鬆、飄飄然的舒適,而是類似劇場開演前的「校準」──當酒精替飲者將名為日常邏輯的帷幕向兩旁逐漸拉開,感官變得敏銳而輕盈,現實與想像之間的邊界開始軟化,這正是故事得以降臨的時刻。

從當年拉勞蘭部落工作坊的炙熱陽光,到宜蘭酒莊田調時的綿綿微雨;從那些繁瑣生硬的補助申請文件,到最終與7位漫畫家激盪出的7種畫風,何安妘與聚場文化的夥伴們合力完成了一次精彩的跨界實驗。「我不會說我希望臺漫變成什麼樣子欸⋯⋯」何安妘最後說道,眼神裡有著如同那瓶清酒般的通透,「我只是這個環節裡小小的一部分,但我希望它是自由的,不要被什麼東西罩在外面。」


《微醺島之味》編劇何安妘。圖片提供/丁名慶


何安妘

編劇、導演與劇場創作者,長期投入劇場與跨媒體敘事,亦從事演出與藝術教育。曾與夾腳拖劇團合作,參與多部劇場作品的編劇與導演。創作關注日常生活與地方文化,並跨足影像、繪本與漫畫劇本,曾擔任漫畫《微醺島之味》編劇,以地方釀造文化與人物故事為題材。近期將出版沉浸式劇場為前作的原創奇幻小說作品《幻隱光靈:三界》。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臺漫動態》那些用靈魂交換的自由與其他:專訪《微醺島之味》編劇何安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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