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射計畫》越過翻譯版權巨浪,為臺漫尋找築夢者:在第一線見證幾次臺漫轉折的創業家范萬楠

2026-05-07 09:00
漫畫是載體、是傳播媒介,也屬於時代的光。2023年底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正式落腳臺中,東側園區率先開放,多樣化展覽召喚人們踏入園區。2025年起,籌備處以漫射計畫」邀請讀者一起沉浸在臺灣漫畫的歷史與當代風貌。本專欄與國漫館籌備處合作,不定期分享豐富漫畫故事與評論。
            

從盜版橫行的灰色時期,到審查制度壓抑創作的年代,再到1992年授權制度確立,臺灣漫畫發展的幾次關鍵轉折,都伴隨風險與豪賭。本文不只回望一位資深漫畫出版人的生涯,也藉由他所經歷、串接的時代節點,為我們存記,產業如何在動盪中重組秩序、建立制度。在這過程中,東立出版社創辦人范萬楠既是參與者,也是推動者;他曾經撐住的,不只是出版社的存續,更是臺漫邁向制度化與專業化的重要一步。

➤描線少年的漫畫起點

自2010年舉辦至今的金漫獎,除了鼓勵當代創作,也透過「終身成就獎」回望產業來時路。2012年第3屆得主,東立出版社創辦人范萬楠(1947-),所見證與參與的,正是臺灣漫畫幾次關鍵轉折。

得獎感言中自言對臺灣本土漫畫有特殊使命感的范萬楠,漫畫起點是在臺南市大德街的一家租書店。離開公賣局職務的父親為了生計,轉而經營租書店。那間小小的店面,彷彿現實生活與想像世界的虛實交界入口,鎮日沉浸於武俠小說和漫畫的范萬楠,或許就在此養成了日後的作畫品味、故事判斷力與市場方向的直覺。

范萬楠投身漫畫相關工作,一開始是個意外的機緣。他在出版未授權翻印日漫的藝昇書店畫了半年的漫畫描線案子,既是為了幫忙家計賺錢,也藉此打下了堅實的作畫基礎,熟悉分鏡、線條、角色比例,還能將人物服裝轉化成中式風格。

作畫功力逐漸成熟後,少年范萬楠也向臺北的文昌出版社投稿,首部作品《武林末日記》意外成為暢銷作品。由於這個出版機緣,才16歲的范萬楠被文昌出版社一通電話叫來臺北上班,住進公司宿舍,跟3、4個年輕人同擠一間榻榻米房間。「當時是計件領稿費,常常半夜在畫,早上就起得晚。通常10天或一星期就可以出一本(一刊),畫得快的人甚至一晚能完成一本。」

范萬楠開始以筆名「藝南」持續創作,正好趕上出版社動念以篇幅更多的單行本形式,模仿日本漫畫刊物用紙的蓬鬆厚度感,出版臺灣本土作品。「比起漫畫雜誌每星期或10天只看10幾20頁的片段,對讀者來說,一次看100多頁的完整故事,還是比較過癮。」他的新作《血魔劫》即是這個新形式的投石問路之作,果然受到歡迎,並引起多家出版社追隨,為當時的漫畫出版生態帶來衝擊。

《血魔劫》改編自武俠小說家陳青雲的同名作品。相較於常見的薄本漫畫刊本,加大、變厚的《血魔劫》「精裝版」於1963年出版,被視為第一本以單行本規格發行的臺漫。


東立出版社創辦人范萬楠。攝於2020年11月接受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小隊採訪時。圖片提供/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

➤在審查制度帶來的低潮中,虹光初現

就在范萬楠正要開始以漫畫家身分開始活躍的1960年代,臺灣社會對漫畫(當時還稱作「連環圖畫」)普遍抱持負面觀感,認為會影響青少年學習,或造成不良風氣。同時,政府在戒嚴體制下,也強調出版品的思想管理。在這樣的氛圍下,政府於1966年強制推行了《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希望透過制度化審查,控制漫畫的題材與內容。

依據這個行政規定,作品裡如果出現輕功翻牆(不合常理)、情節誇張,或人物穿著日式服裝,都可能遭莫名理由退稿,或要求修改,在通過審查前,不得印製銷售。這對漫畫家和出版社都造成莫大壓力:漫畫家可能做白工,或須大幅修改重畫,包括葉宏甲、陳定國、劉興欽、陳海虹、許華良、游龍輝、洪義男等多位早期知名漫畫家,都因此受到巨大衝擊,難以為繼,更有許多漫畫家就此改行。出版社則是不易掌握成本與獲益平衡,譬如文昌出版社雖然是1960年代臺灣的漫畫出版重鎮,只能黯然退出市場。

范萬楠因而轉至他社(新台出版社),以維持生計,並見證了漫畫市場的低潮,過去繽紛並陳的各色漫畫描本作品被按了停止鍵。「應該有6、7年,幾乎只有搞笑類型的《老夫子》這個市場。」


1966到1987年間,漫畫出版皆須送國立編譯館審查。每部作品的封底或目錄頁──不論是否為盜版書刊──都會出現這樣的「審定執照」影印圖。當時慣例以出版社負責人作為「編者」送審,執照或者整本書中,都不會看到譯作的原作者姓名,更遑論譯者。圖片提供/丁名慶

也正是此時,范萬楠注意到單行本漫畫在日本受到關注的現象,而連載日本作品(未授權)的臺灣漫畫雜誌《漫畫大王週刊》,據說銷量突破10萬本,讓他看到出版機會。1975年,范萬楠毅然投入多年積蓄,與6位友人(包含兩位編輯和另4位漫畫家)集資成立虹光出版社

虹光的起步並不順利。雖然有諸如《怪醫秦博士》(手塚治虫原著《怪醫黑傑克》)這樣的知名漫畫,但仍因為審查制度,導致出版社無法掌握出版節奏,並即時消化庫存,造成資金調度困難。「主要是審查過程拖太久,半年才通過2、3本,印刷製版又過去2個月,然後拿到中盤商的支票又是4個月後的。才第一年,最初的資金100萬早就不夠用了,但還有20幾本卡在負責審查的國立編譯館裡。」


虹光出版了好幾部日本漫畫大師手塚治虫的作品,其中最為人所知的,就是這套《怪醫秦博士》系列。圖片提供/丁名慶

➤東立誕生:再一次人生豪賭

這個難關一度讓范萬楠萌生退意,但回到臺南老家請示神明後,范萬楠重燃對漫畫事業的念想,決心再賭一次,並請家人協助籌措資金。

同時,虹光的另一位創辦人陳文富希望獨力接手出版社,范萬楠在審慎考慮後決定答應,並幫助陳文富熟悉全省業務。恰好此時范萬楠無意間取得相對穩定的日漫引進貨源,就打定主意重新出發,1977年獨資創辦東立出版社,期待能在動盪的市場中站穩腳步。

東立初期仍面臨考驗。最初看好的一套世界名著漫畫沒有達到預期的銷售成績,為范萬楠和東立帶來不小壓力。直到1978年出版千葉徹彌的《好小子》(日文原書名為《我是鐵兵/おれは鉄兵》),才打響出版社名號,站穩腳跟。其後東立陸續推出《東立漫畫周刊》《少年快報》等連載雜誌,本意是方便宣傳單行本出版資訊,以及提供內容試閱,也因為出版週期固定,審查進度容易跟上,卻意外創下驚人的銷售成績。范萬楠說:「當時《少年快報》每期可以印到20萬本。」


《東立漫畫周刊》的創刊號與前幾期,是以最受歡迎的作品《好小子》作為封面。後來最常登上《少年快報》封面的,則是最高人氣作品《七龍珠》。圖片提供/丁名慶

➤正版時代來臨

雖然多為未授權翻印,且以日本作品佔據大眾視野,但那確實是1970至90年代初臺灣漫畫迷的美好時代,豐富了一整代人的童年與青少年記憶。這段在制度灰色地帶中運作、同時又受審查與意識形態限制的出版生態,到了1980年代末出現轉折。臺灣因盜版情況嚴重,被美國列入「特別301」觀察名單,在貿易壓力下推動著作權法修正,並於1992年前後確立對外國著作與翻譯權的保障制度。與此同時,日本各出版社亦加強海外版權管理,要求停止盜版並改以正式授權合作,臺灣漫畫市場因此迎來劇烈轉變。

當時的背景,還有一段混亂期:1987年解嚴後,國立編譯館停止審查,范萬楠回憶:「同一部作品可能有5、6家出版社同時出版,誰先出誰先賺。」看似自由,長期卻難以建立穩定市場。

當版權正常化成為國際壓力,對東立來說,勢必要銷毀市值上億、仍在流通中的盜版書籍,甚至面臨自斷生路的巨大風險,但范萬楠仍毅然決定全面回收,「燒了一年才燒完。」此舉讓日本出版界印象深刻,東立因而成為首批獲得授權的出版業者,也成為臺灣漫畫出版擺脫盜版漫畫生態的重要示範者。

取得代理權後,日本人氣作品陸續登場,例如《七龍珠》、《幽遊白書》與《蠟筆小新》等多部,都是超級印鈔機。更重要的是,臺灣漫畫出版自此正式跨入「正版制度」時代,版權觀念、稿費與翻譯制度,都逐步確立,印製品質與通路秩序都得以提升。如今回看范萬楠的這一場豪賭,不僅改變了一家公司,更成為臺漫產業制度化的分水嶺。


上圖:進入正式版權時代後,熱銷的《少年快報》走入歷史,分別獲得日本各社正式授權的《週刊新少年快報》與其他多本雜誌則接力誕生。《週刊新少年快報》並在每期封面上明白標示「日本講談社授權《週刊少年マガジン/週刊少年Magazine》中文版」。東立的出版策略,也與雜誌緊密結合──引進日本漫畫雜誌上最暢銷的作品,作為連載主力,並以此邏輯決定新刊封面。
下圖:另一方面,東立以精準選書取得多部人氣作品的合法授權,在臺灣市場廣受歡迎,例如(下左起)《蠟筆小新》、《幽遊白書》等。圖片提供/丁名慶

圖註:東立獲得講談社正式授權,於1992年9月推出《週刊少年Magazine》中文版,並命名為《週刊新少年快報》(簡稱《新少快》,2016年改為發行線上電子版)。同一年還有多本取得授權的漫畫雜誌創刊,如同為東立旗下的《週刊寶島少年》、《焦點少女》,青文出版社的《開心漫畫》及大然文化的《熱門少年TOP》等。
由於《少年快報》刊載的作品,分屬集英社、小學館、講談社、秋田書店等多家出版社,在正式代理後,分別劃歸東立的《週刊寶島少年》、大然文化的《熱門少年TOP》(前二者均代理集英社《週刊少年Jump》),和長鴻出版社的《冠軍少年》(代理秋田書店《週刊少年Champion》)等漫畫週刊。

➤培養臺漫生力軍

即便版權作品熱銷,范萬楠心中始終惦記「臺灣自己的漫畫」,目光更放向包括中國在內的海外市場。他深知,需要趕快培養本土創作人才,產業才能長遠發展。為此,他創辦「東立漫畫新人獎」,一時聚集四面八方好手,甚至來自香港、星馬等地,挖掘出多位潛力新秀。例如日後創作《火鳳燎原》的陳某、畫《真命天子》的賴有賢等,都曾是獎項得主,並活躍於臺漫圈。

除了比賽機制,范萬楠也提供實質支持。他為新人承租工作室空間,並給予月薪,讓創作者能在相對穩定的條件下專心創作。

同時,他創辦了《龍少年漫畫月刊》《星少女漫畫雙月刊》等漫畫雜誌,創造舞臺,以連載累積臺漫作者的人氣,同時讓長篇企劃有孵化可能。


為了培育臺灣本土創作者,也提供發表平臺,范萬楠和東立舉辦了多屆「東立漫畫新人獎」(上圖),並創辦分別以少年和少女題材區隔作品的雜誌《龍少年》和《星少女》(下圖)。圖片提供/丁名慶

➤在時代變遷中,撐住漫畫市場的出版人

「臺灣漫畫市場一直都太小,對我們做出版的人來說,很辛苦。」范萬楠在受訪時如此感慨。

從20世紀中期的盜版薄本漫畫與單行本興起,熬過審查制度的枷鎖,再到1990年代邁入合法授權新時代,進而推動本土創作者養成機制的建立,臺灣漫畫產業的幾次關鍵轉折,多半發生在壓力與風險之中,而范萬楠恰恰都在第一線,切身感受到市場規模對於發展空間的限制。

即便如此,他從未丟失理想,仍以築夢踏實的目標與務實策略前行。從懵懂於版權觀念的描線少年,到一肩擔起合法授權改革損失的出版社經營者,他用一生參與搭建的,正是讓臺灣的漫畫出版得以延續、轉型與制度化的重要基礎。他不只撐住了一家出版社,更讓它成為臺灣漫畫產業向前推進的重要節點。

出版社的經營事務,范萬楠如今已交棒給兒子。「我覺得他對本土漫畫著力很深,比我還認真。因為他喜歡,所以有期待,就會想把它做好,一直持續這樣的動作,慢慢的人才就會出來。」這番感慨,也像是對所有喜歡漫畫的人說的。

 

註:本文主要內容與受訪者話語引用,皆整理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109年臺灣漫畫產業口述歷史拍攝計畫》。

《漫射報+》
國家漫畫博物館自籌備期起,過去以《漫射報》為名出版主題刊物,共發刊6期,編輯視角各有不同。國家漫畫博物館於2023年底正式落腳臺中,收穫著珍貴的回饋與善意,現在《漫射報+》重回舞臺.ᐟ .ᐟ 記錄籌備過程的多彩回憶,並將研究調查成果與圖像視野,持續與大家共享。


本文轉載自國家漫畫博物館籌備處同意刊登,原標題與連結為「典藏櫥窗》越過翻譯版權巨浪,為臺漫尋找築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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