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可以請你簡單介紹一下「創作者島」和「童書島」是什麼嗎?
齊萊: 創作者島在2025年已經變成一個為期3天的活動,我們叫它「兒童文學產業日」(Children’s Literature Industry Days )。這是個非常國際化的活動,這種3日活動的形式已經維持了大概4年。最一開始只是給立陶宛本地人的一場小研討會,後來開始邀請國外來賓,而現在大部分講者都來自國外。我們會簡單介紹立陶宛的創作者,像是活動交談或展示書籍,但更重要的是從講者身上學到很多東西,也交到新朋友,甚至促成未來的合作。
活動的核心想法從頭到尾都沒變,就是創造一個讓童書專業人士聚在一起、大人對大人交流的場合。因為童書作者、插畫家平常大多只跟小孩互動,這當然很好,但他們沒機會分享專業經驗、聊創作的起伏。一般大人的書籍讀者也是成人,講座可以談創作的辛苦或方法,但兒童文學創作者的讀者是小孩,情況完全不同。所以我們真的需要一個這樣的場合,讓業內的人碰面、分享專業的那一面。當然,3天活動中也會有休息時間、派對,方便大家建立人脈。
創作者島結束後,接續的童書島是給小孩跟家庭的活動。我們一開始是把專業研討會跟兒童活動辦在同一天,但作者帶完兒童工作坊後不是累壞了,就是研討會進行到一半就得離席,導致效果不好。後來才分成專業日3天、童書節2天,這樣國外講者也能好好參與童書節。所以,創作者島跟童書島其實就是同一個團隊下的兩個活動。
Creator Island每年都會聚焦不同主題,所以除了製作實務,也會針對該主題探討。(圖源:Creator Island)
Q:當初為什麼選擇現在這樣以講座、對談為主的形式?有考慮過其他形式,比如辦展覽或插畫節之類的嗎?
齊萊: 其實不只是講座,我們也辦過作者跟插畫家的早餐會。早上沒有正式議程,大家就聚在一起喝咖啡、吃東西、聊天,我們一直都有安排這種沒有官方壓力的派對或非正式聚會。
至於為什麼選擇講座、研討會的形式?這跟我個人有關,這是我提出的想法,我以前就喜歡聽專業分享,學生時還辦過給平面設計師的講座。我記得2017年在波隆那童書展看到他們除了展覽也開始辦講座,就覺得像這樣搭配書籍的主題性演講很容易吸收知識與經驗,所以受到啟發。
我自己是作家兼插畫家,發現插畫家比較容易有展覽或團體繪畫活動,但作家幾乎不碰面,寫作是獨自進行的,不像畫畫可以一起畫。我覺得作家也需要被重視、需要學習,活動要同時涵蓋作家跟插畫家,所以沒想過做成展覽的形式。另外,我個人不太喜歡辦展覽,雖然後來有些年有,也由團隊其他人負責,我還是比較喜歡把人聚在一起,用言語分享經驗。
活動現場備有茶點,也會擺放書籍,大家在休息時間都會邊吃喝邊交流。(圖源:Creator Island)
本身是創作者的講者也常會帶著原稿,在活動結束後與參加者們交流。(圖源:張梓鈞)
Q:我可以理解想要照顧作家這件事,一般而言插畫家的確更容易受到矚目。老實說,除了既寫作也畫圖的作家,或是非常知名的作家,我幾乎不關注只寫作的兒童文學作家。
齊萊: 插畫家的部分我不確定,但在立陶宛,因為作家社群很小,所以彼此都很熟識。在學校或圖書館,作家通常被視為書籍的作者所以比較有名,而插畫家經常不被視為作者,就比較少被提及和重視。
在立陶宛,要接受繪本這種形式的書,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繪本的文字很少,一開始就連產業人士也不把它視為專業,當中甚至包含學習兒童文學的人和書寫知識型童書、長篇故事的作家。我們也希望改變這個觀念,讓插畫和文字一樣重要這件事可以被理解。
受邀台灣繪本創作張梓鈞者在維爾紐斯美術學院演講
Q:這點在全世界都差不多,台灣也一樣,繪本的作者通常指的也是作家而不是插畫家。你既寫作也畫圖,專業日由你發起,那其他團隊成員是怎麼來的呢?你們怎麼決定每個人在團隊裡的角色?有刻意找不同專業背景的人加入嗎?
齊萊: 產業日的活動是我發起的沒錯。我的出版社編輯介紹我跟尤斯汀.乏切維丘斯(Justinas Vancevičius)認識,但其實在這之前我就見過他了。他當時在做閱讀推廣計畫,我以作者身分參加過他辦的學校活動,但我們不是朋友或同事。那年我們剛好各自有了童書節和產業日的想法,是很好的巧合,所以我、尤斯汀、我的編輯,3個人一起開啟了這個計畫。後來編輯離開,我們才又邀請其他人加入。
團隊一直都很小,我負責創作者島大部分的事務,包含聯絡講者、活動執行。尤斯汀是整體負責人,寫計畫、申請文化部補助。我們有專人管理社群媒體,現在還有同事葛瑞塔(Greta Alice)幫忙小型展覽,比如這次的展覽她就邀請立陶宛創作者根據主題畫圖或寫作。
早期只有3個人,甚至有幾年零經費,是靠著志工夥伴幫忙、作家和插畫家無償支持活動才撐過去。現在文化部比較認可我們了,也申請得到補助,但永遠不夠,必須很有理想才能持續。我們其實需要更多夥伴,但負擔不起大團隊,所以我們不是去挑選誰能成為團隊成員,而是慶幸有人想加入團隊,接受他們並讓他們決定自己想做什麼事。童書島的成員比較多,產業日幾乎就只有我和葛瑞塔。
2017創辦創作者島的三位元老成員,左起:Justinas Vancevičius、Kotryna Zylė、Sigita Pukiene(現已離開團隊)。(圖源:Creator Island)
Q:像這樣一年一次的5天活動,需要多久的籌備時間?
齊萊: 整整1年。每年8月就得先送計畫給文化部,初步決定焦點國家、邀請的講者名單,1月正式開會討論活動內容。當然不是每天都工作,但全年斷斷續續在處理。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無法負擔大團隊和招募更多成員,不過現在我們已經習慣了。
知道有什麼在等你去做、要花多少個人時間準備,對籌備活動是相當重要的事,因為團隊的每個人都各自有正職。比方說,我同時還要寫書、教學、帶小孩,時間管理很重要。只要還能生存,我就繼續做,賺到足夠支應全年開銷的收入並且還有餘力籌備這些活動就繼續做。
Q:活動不只辦給立陶宛人,還要邀請國外嘉賓。你們在接洽外國嘉賓時是怎麼運作的?包括個人或者文化組織。
齊萊: 事實上,接洽外賓的部分都很順利。有時候我們會選一個「焦點國家」,像今年的主題國就是義大利,接著找尋當地相關的合作組織並請他們推薦講者,尤其是不只作品優秀,還很樂於說話、懂得如何演講和分享的創作者。
近年因為我們建立了名聲,所以更容易邀請嘉賓,那些國外的合作組織也會幫我們聯絡講者,但早期都是我們自己邀請。根據當年的活動主題搜尋適合的作者,寫信、約視訊聊聊,當然有時候寫信給明星作者或他們的經紀人也得不到回音。通常來的嘉賓不是超級大咖,立陶宛讀者不一定認識,但我們都會先搜尋他們的資料,知道對方很有趣,內容也很有價值。我們最重視的是講者能分享什麼。
我們的來賓大多會搭飛機來維爾紐斯。我們位在歐洲邊緣,直飛不多,通常還要轉機,所以交通經費很重要。一開始沒經費時,我們只邀立陶宛人;現在有了補助,就能涵蓋部分國際旅費。
Q:當我的立陶宛出版社編輯詢問我參與意願時,我在你們的Instagram看到凱蒂.克羅瑟(Kitty Crowther) 和安德烈.萊特里亞(André Letria) 之前演講的照片,就覺得:天哪!這麼大咖的作者都邀請得到,我真的也能參與這樣的活動嗎?
齊萊: 哈哈哈哈,原來你注意到的是凱蒂.克羅瑟,她對我們來說其實也是意外的驚喜。我們原先邀請的其實是山姆.麥卡倫(Sam McCullen) ,山姆已經是大咖了,但凱蒂得知後也想一起來,於是她就來了。邀請這些人需要勇氣,疫情時,我們還邀到陳志勇(Shaun Tan) ,因為距離遠、名氣大,本來覺得不可能,但他錄了講座的影片給我們。
我們邀請過一些圈內很知名、大眾也認識的人,靠的是勇氣與人脈。我們會去波隆那童書展,尤斯汀這幾年建立了很強的人脈,透過認識的人牽線。我們跟立陶宛文化機構關係也很緊密,他們負責把立陶宛創作者推到國際,認識很多出版人和國外組織,可以幫我們連線。
好笑的是,對某些歐洲大國的人來說,立陶宛具有異國風情。很多人不曾來過,所以會因為好奇藉機來看看。地處邊緣也變成我們的一種優勢。
2022年Kitty Crowther的演講。(圖源:Creator Island)
dPICTUS繪本交流平台發起人之一Sam McCullen的演講。(圖源:Creator Island)
Q:除了預算,整個籌備過程中最困難的是什麼?
齊萊: 最辛苦的是活動進行的那幾天。雖然參與者不算巨量,受邀來賓的飯店住在會場附近,但對主辦方來說,要記住所有細節,像接送機、時間控管、準備茶點,通通都要自己來。這是最累的,但也是最好玩、最有成就感的,因為看著這一切實現,就覺得自己做的事很有意義。
其他時間不算太難,越接近活動日越辛苦。身為作家和插畫家,我其實不太喜歡處理票務、旅行細節那部分,但偶爾做這些瑣事反而能換換腦袋,比創作發想輕鬆許多。
Q:我覺得創作者或住在寒冷國家的人,普遍比較安靜內向,但正式活動之外你們也有安排比較休閒的聚會。你認為對插畫家或作家來說,這樣的社交重要嗎?有沒有遇過活動後,大家決定一起做些什麼,或對方邀請立陶宛作者去他們國家之類的?
齊萊: 外面看可能覺得立陶宛人害羞或安靜,講座時不太敢問問題,不像英國或西班牙人那麼直接。在立陶宛交朋友需要一點時間,但當大家是同一個圈子的就容易多了。一旦熟了,派對開始就瘋了!像凱蒂和山姆來的那年派對超瘋狂,大家一起跳舞,我還納悶「這是怎麼回事?」當然,有些人可能會獨自坐在角落觀察大家,但整體氣氛是很輕鬆溫暖、樂於交流的。
社交很重要,不但能認識人,更重要的是互相學習。很多人以為只有自己在創作中掙扎,熬夜寫不出稿子、畫壞草圖,認為自己不夠專業不像他人一樣成功,但當聽到大師親口說出他們也一樣時,就會安心很多。此外,還能互相交流彼此的創作生活,幫助自己找到新的、合適的創作模式。所以社交算是活動的副產品,但你會帶走很多知識、擴大世界觀。
立陶宛缺乏正式的兒童文學或插畫教育資源,大學只有選修課,插畫還被視為比純藝術低一等。插畫家比較願意學習,加上波隆那很近,可以飛去看展。有些作家覺得天分或靈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只要一直寫就好了,但這不對,借用別人發明的東西並不會讓你的才華變少。
我們的目標就是讓立陶宛的創作者被看到,激發外國嘉賓對邀約立陶宛人參與活動的興趣。有些合作是間接的,認識幾年後又透過不同人牽線才實現。比如:書被翻譯出版、節慶開始邀請立陶宛創作者、國際計畫誕生。像凱蒂.克羅瑟的書被譯成立陶宛文,就是因為出版社在活動認識她。
推廣國家本身不是主要目標,我們只是住在這裡、在這裡辦活動,推廣國家是附帶的好事。但推廣立陶宛創作者絕對是我們的目標。我們希望他們被國際看見、學習到最好的範例、成為國際兒童文學產業的一部分。
2021年波隆那童書展取消實體活動,但Creator Island與書展合作,舉辦立陶宛版本的「插畫家生存角落」系列活動。(圖源:Creator Island)
Q:所以這個活動真的大大幫助了立陶宛的產業呢!有收到過參與者的具體回饋嗎?
齊萊: 完全是。這是立陶宛唯一專門給兒童文學產業的活動,影響非常大。當然,立陶宛的文化機構也在國際書展推書、推送立陶宛作者,但我們是重要的一環。大家回去後都會分享活動多溫暖、多有啟發,還會帶著朋友回來。鄰國拉脫維亞、愛沙尼亞每年也都有人前來參與,在波羅的海的我們,建立了很親密的社群,大家都說這樣的活動在東歐地區是唯一一個。
Q:活動進行了8年,你學到最多的是什麼?有什麼建議可以分享給其他也想辦類似活動的創作者嗎?
齊萊: 就開始做吧!可以很小、很業餘、很天真,但一定要試。你會在過程中學到一切,最重要的是擁有金錢以外的價值——知識、人際連結、熱情。創意產業永遠不會有足夠的錢補償你的時間,如果沒錢就不做,那可能就不適合你。但如果真心熱愛,就算沒經費我也會繼續,哪怕縮小規模。
大事情需要時間,別期待第一年就超成功,堅持下去,你會驚訝自己走了多遠。一定要做你真正熱愛的事,因為時間有限,用你熱愛的方式去做,成果會以你想像不到的形式回來,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創作生活對每個人都很難,即使是最厲害的人也一樣,理解這點對我幫助很大。我每天都在自我對話,檢視自己是否走在對的路上,有沒有足夠時間給創作、活動、家庭。我會對現在的自己說:你做得很好,繼續堅持,你還在做自己認為最重要的事,不是為了錢或名聲,而是因為愛,因為對社群有意義。
Q:未來你還想在創作者島嘗試什麼新東西嗎?有沒有什麼想對台灣讀者或創作者說的?
齊萊: 我最大的心願就是不要放棄。因為這些年下來真的會累,也想嘗試新東西。但有時沿用熟悉的模式、邀請新的夥伴,讓過程循環下去就足夠了。不要一直想變大、變新,維持健康、有用的規模就足夠了,現代世界有時就是欠缺這種穩定的循環。
不曉得你是否也有同感,但我覺得立陶宛跟台灣有很深的連結——兩個小國,同樣強烈渴望獨立、自由。我們很喜歡台灣,對台灣歷史並不陌生,它不只是一個遙遠的國家,無論是政治層面還是人情價值都很重要。說起來可能有點誇張,但我們確實感到與你們相連,我們的心始終與你們同在。看見遙遠的彼此處境相同,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很高興今年能邀請你作為創作者島的第一位台灣來賓,這也是維爾紐斯藝術學院首次有台灣人帶領工作坊。現在有幾本台灣的圖像小說在這裡出版,這很不可思議,期待未來我們有更多交流。●
柯翠娜・齊萊/Kotryna Zylė(圖源:Creator Is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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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繪本創作者張梓鈞的《今天Today is the Day》推出立陶宛譯本,她應邀前往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Vilnius),參加當地舉辦的「創作者島」兒童文學節(Creator Island)及「童書島」童書節(Children's Book Island)。
「創作者島」是以專業人士為核心的「產業日」(Industry Days),為期3天的活動包含演講、工作坊、對談及作品集評鑑;「童書島」則是面向讀者的「親子日」,為兩日的書市、工作坊和動畫放映。歷年來參與者大多來自歐洲,張梓鈞是首位受邀的台灣人。
在與活動創辦人,同時也是兒童文學作家、插畫家的柯翠娜.齊萊(Kotryna Zylė)接洽後,張梓鈞趁機展開訪談。藉由齊萊與夥伴的分享,了解他們如何在迷你的團隊編制下,舉辦如此規模的跨國活動。這項民間自發的立陶宛兒童文學節,創辦初衷及經營心得誠摯詳實,可供有志者或相關單位參考。
Q:可以請你簡單介紹一下「創作者島」和「童書島」是什麼嗎?
齊萊:創作者島在2025年已經變成一個為期3天的活動,我們叫它「兒童文學產業日」(Children’s Literature Industry Days)。這是個非常國際化的活動,這種3日活動的形式已經維持了大概4年。最一開始只是給立陶宛本地人的一場小研討會,後來開始邀請國外來賓,而現在大部分講者都來自國外。我們會簡單介紹立陶宛的創作者,像是活動交談或展示書籍,但更重要的是從講者身上學到很多東西,也交到新朋友,甚至促成未來的合作。
活動的核心想法從頭到尾都沒變,就是創造一個讓童書專業人士聚在一起、大人對大人交流的場合。因為童書作者、插畫家平常大多只跟小孩互動,這當然很好,但他們沒機會分享專業經驗、聊創作的起伏。一般大人的書籍讀者也是成人,講座可以談創作的辛苦或方法,但兒童文學創作者的讀者是小孩,情況完全不同。所以我們真的需要一個這樣的場合,讓業內的人碰面、分享專業的那一面。當然,3天活動中也會有休息時間、派對,方便大家建立人脈。
創作者島結束後,接續的童書島是給小孩跟家庭的活動。我們一開始是把專業研討會跟兒童活動辦在同一天,但作者帶完兒童工作坊後不是累壞了,就是研討會進行到一半就得離席,導致效果不好。後來才分成專業日3天、童書節2天,這樣國外講者也能好好參與童書節。所以,創作者島跟童書島其實就是同一個團隊下的兩個活動。
Q:當初為什麼選擇現在這樣以講座、對談為主的形式?有考慮過其他形式,比如辦展覽或插畫節之類的嗎?
齊萊:其實不只是講座,我們也辦過作者跟插畫家的早餐會。早上沒有正式議程,大家就聚在一起喝咖啡、吃東西、聊天,我們一直都有安排這種沒有官方壓力的派對或非正式聚會。
至於為什麼選擇講座、研討會的形式?這跟我個人有關,這是我提出的想法,我以前就喜歡聽專業分享,學生時還辦過給平面設計師的講座。我記得2017年在波隆那童書展看到他們除了展覽也開始辦講座,就覺得像這樣搭配書籍的主題性演講很容易吸收知識與經驗,所以受到啟發。
我自己是作家兼插畫家,發現插畫家比較容易有展覽或團體繪畫活動,但作家幾乎不碰面,寫作是獨自進行的,不像畫畫可以一起畫。我覺得作家也需要被重視、需要學習,活動要同時涵蓋作家跟插畫家,所以沒想過做成展覽的形式。另外,我個人不太喜歡辦展覽,雖然後來有些年有,也由團隊其他人負責,我還是比較喜歡把人聚在一起,用言語分享經驗。
Q:我可以理解想要照顧作家這件事,一般而言插畫家的確更容易受到矚目。老實說,除了既寫作也畫圖的作家,或是非常知名的作家,我幾乎不關注只寫作的兒童文學作家。
齊萊:插畫家的部分我不確定,但在立陶宛,因為作家社群很小,所以彼此都很熟識。在學校或圖書館,作家通常被視為書籍的作者所以比較有名,而插畫家經常不被視為作者,就比較少被提及和重視。
在立陶宛,要接受繪本這種形式的書,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繪本的文字很少,一開始就連產業人士也不把它視為專業,當中甚至包含學習兒童文學的人和書寫知識型童書、長篇故事的作家。我們也希望改變這個觀念,讓插畫和文字一樣重要這件事可以被理解。
Q:這點在全世界都差不多,台灣也一樣,繪本的作者通常指的也是作家而不是插畫家。你既寫作也畫圖,專業日由你發起,那其他團隊成員是怎麼來的呢?你們怎麼決定每個人在團隊裡的角色?有刻意找不同專業背景的人加入嗎?
齊萊:產業日的活動是我發起的沒錯。我的出版社編輯介紹我跟尤斯汀.乏切維丘斯(Justinas Vancevičius)認識,但其實在這之前我就見過他了。他當時在做閱讀推廣計畫,我以作者身分參加過他辦的學校活動,但我們不是朋友或同事。那年我們剛好各自有了童書節和產業日的想法,是很好的巧合,所以我、尤斯汀、我的編輯,3個人一起開啟了這個計畫。後來編輯離開,我們才又邀請其他人加入。
團隊一直都很小,我負責創作者島大部分的事務,包含聯絡講者、活動執行。尤斯汀是整體負責人,寫計畫、申請文化部補助。我們有專人管理社群媒體,現在還有同事葛瑞塔(Greta Alice)幫忙小型展覽,比如這次的展覽她就邀請立陶宛創作者根據主題畫圖或寫作。
早期只有3個人,甚至有幾年零經費,是靠著志工夥伴幫忙、作家和插畫家無償支持活動才撐過去。現在文化部比較認可我們了,也申請得到補助,但永遠不夠,必須很有理想才能持續。我們其實需要更多夥伴,但負擔不起大團隊,所以我們不是去挑選誰能成為團隊成員,而是慶幸有人想加入團隊,接受他們並讓他們決定自己想做什麼事。童書島的成員比較多,產業日幾乎就只有我和葛瑞塔。
Q:像這樣一年一次的5天活動,需要多久的籌備時間?
齊萊:整整1年。每年8月就得先送計畫給文化部,初步決定焦點國家、邀請的講者名單,1月正式開會討論活動內容。當然不是每天都工作,但全年斷斷續續在處理。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無法負擔大團隊和招募更多成員,不過現在我們已經習慣了。
知道有什麼在等你去做、要花多少個人時間準備,對籌備活動是相當重要的事,因為團隊的每個人都各自有正職。比方說,我同時還要寫書、教學、帶小孩,時間管理很重要。只要還能生存,我就繼續做,賺到足夠支應全年開銷的收入並且還有餘力籌備這些活動就繼續做。
Q:活動不只辦給立陶宛人,還要邀請國外嘉賓。你們在接洽外國嘉賓時是怎麼運作的?包括個人或者文化組織。
齊萊:事實上,接洽外賓的部分都很順利。有時候我們會選一個「焦點國家」,像今年的主題國就是義大利,接著找尋當地相關的合作組織並請他們推薦講者,尤其是不只作品優秀,還很樂於說話、懂得如何演講和分享的創作者。
近年因為我們建立了名聲,所以更容易邀請嘉賓,那些國外的合作組織也會幫我們聯絡講者,但早期都是我們自己邀請。根據當年的活動主題搜尋適合的作者,寫信、約視訊聊聊,當然有時候寫信給明星作者或他們的經紀人也得不到回音。通常來的嘉賓不是超級大咖,立陶宛讀者不一定認識,但我們都會先搜尋他們的資料,知道對方很有趣,內容也很有價值。我們最重視的是講者能分享什麼。
我們的來賓大多會搭飛機來維爾紐斯。我們位在歐洲邊緣,直飛不多,通常還要轉機,所以交通經費很重要。一開始沒經費時,我們只邀立陶宛人;現在有了補助,就能涵蓋部分國際旅費。
Q:當我的立陶宛出版社編輯詢問我參與意願時,我在你們的Instagram看到凱蒂.克羅瑟(Kitty Crowther)和安德烈.萊特里亞(André Letria)之前演講的照片,就覺得:天哪!這麼大咖的作者都邀請得到,我真的也能參與這樣的活動嗎?
齊萊:哈哈哈哈,原來你注意到的是凱蒂.克羅瑟,她對我們來說其實也是意外的驚喜。我們原先邀請的其實是山姆.麥卡倫(Sam McCullen),山姆已經是大咖了,但凱蒂得知後也想一起來,於是她就來了。邀請這些人需要勇氣,疫情時,我們還邀到陳志勇(Shaun Tan),因為距離遠、名氣大,本來覺得不可能,但他錄了講座的影片給我們。
我們邀請過一些圈內很知名、大眾也認識的人,靠的是勇氣與人脈。我們會去波隆那童書展,尤斯汀這幾年建立了很強的人脈,透過認識的人牽線。我們跟立陶宛文化機構關係也很緊密,他們負責把立陶宛創作者推到國際,認識很多出版人和國外組織,可以幫我們連線。
好笑的是,對某些歐洲大國的人來說,立陶宛具有異國風情。很多人不曾來過,所以會因為好奇藉機來看看。地處邊緣也變成我們的一種優勢。
Q:除了預算,整個籌備過程中最困難的是什麼?
齊萊:最辛苦的是活動進行的那幾天。雖然參與者不算巨量,受邀來賓的飯店住在會場附近,但對主辦方來說,要記住所有細節,像接送機、時間控管、準備茶點,通通都要自己來。這是最累的,但也是最好玩、最有成就感的,因為看著這一切實現,就覺得自己做的事很有意義。
其他時間不算太難,越接近活動日越辛苦。身為作家和插畫家,我其實不太喜歡處理票務、旅行細節那部分,但偶爾做這些瑣事反而能換換腦袋,比創作發想輕鬆許多。
Q:我覺得創作者或住在寒冷國家的人,普遍比較安靜內向,但正式活動之外你們也有安排比較休閒的聚會。你認為對插畫家或作家來說,這樣的社交重要嗎?有沒有遇過活動後,大家決定一起做些什麼,或對方邀請立陶宛作者去他們國家之類的?
齊萊:外面看可能覺得立陶宛人害羞或安靜,講座時不太敢問問題,不像英國或西班牙人那麼直接。在立陶宛交朋友需要一點時間,但當大家是同一個圈子的就容易多了。一旦熟了,派對開始就瘋了!像凱蒂和山姆來的那年派對超瘋狂,大家一起跳舞,我還納悶「這是怎麼回事?」當然,有些人可能會獨自坐在角落觀察大家,但整體氣氛是很輕鬆溫暖、樂於交流的。
社交很重要,不但能認識人,更重要的是互相學習。很多人以為只有自己在創作中掙扎,熬夜寫不出稿子、畫壞草圖,認為自己不夠專業不像他人一樣成功,但當聽到大師親口說出他們也一樣時,就會安心很多。此外,還能互相交流彼此的創作生活,幫助自己找到新的、合適的創作模式。所以社交算是活動的副產品,但你會帶走很多知識、擴大世界觀。
立陶宛缺乏正式的兒童文學或插畫教育資源,大學只有選修課,插畫還被視為比純藝術低一等。插畫家比較願意學習,加上波隆那很近,可以飛去看展。有些作家覺得天分或靈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只要一直寫就好了,但這不對,借用別人發明的東西並不會讓你的才華變少。
我們的目標就是讓立陶宛的創作者被看到,激發外國嘉賓對邀約立陶宛人參與活動的興趣。有些合作是間接的,認識幾年後又透過不同人牽線才實現。比如:書被翻譯出版、節慶開始邀請立陶宛創作者、國際計畫誕生。像凱蒂.克羅瑟的書被譯成立陶宛文,就是因為出版社在活動認識她。
推廣國家本身不是主要目標,我們只是住在這裡、在這裡辦活動,推廣國家是附帶的好事。但推廣立陶宛創作者絕對是我們的目標。我們希望他們被國際看見、學習到最好的範例、成為國際兒童文學產業的一部分。
Q:所以這個活動真的大大幫助了立陶宛的產業呢!有收到過參與者的具體回饋嗎?
齊萊:完全是。這是立陶宛唯一專門給兒童文學產業的活動,影響非常大。當然,立陶宛的文化機構也在國際書展推書、推送立陶宛作者,但我們是重要的一環。大家回去後都會分享活動多溫暖、多有啟發,還會帶著朋友回來。鄰國拉脫維亞、愛沙尼亞每年也都有人前來參與,在波羅的海的我們,建立了很親密的社群,大家都說這樣的活動在東歐地區是唯一一個。
Q:活動進行了8年,你學到最多的是什麼?有什麼建議可以分享給其他也想辦類似活動的創作者嗎?
齊萊:就開始做吧!可以很小、很業餘、很天真,但一定要試。你會在過程中學到一切,最重要的是擁有金錢以外的價值——知識、人際連結、熱情。創意產業永遠不會有足夠的錢補償你的時間,如果沒錢就不做,那可能就不適合你。但如果真心熱愛,就算沒經費我也會繼續,哪怕縮小規模。
大事情需要時間,別期待第一年就超成功,堅持下去,你會驚訝自己走了多遠。一定要做你真正熱愛的事,因為時間有限,用你熱愛的方式去做,成果會以你想像不到的形式回來,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創作生活對每個人都很難,即使是最厲害的人也一樣,理解這點對我幫助很大。我每天都在自我對話,檢視自己是否走在對的路上,有沒有足夠時間給創作、活動、家庭。我會對現在的自己說:你做得很好,繼續堅持,你還在做自己認為最重要的事,不是為了錢或名聲,而是因為愛,因為對社群有意義。
Q:未來你還想在創作者島嘗試什麼新東西嗎?有沒有什麼想對台灣讀者或創作者說的?
齊萊:我最大的心願就是不要放棄。因為這些年下來真的會累,也想嘗試新東西。但有時沿用熟悉的模式、邀請新的夥伴,讓過程循環下去就足夠了。不要一直想變大、變新,維持健康、有用的規模就足夠了,現代世界有時就是欠缺這種穩定的循環。
不曉得你是否也有同感,但我覺得立陶宛跟台灣有很深的連結——兩個小國,同樣強烈渴望獨立、自由。我們很喜歡台灣,對台灣歷史並不陌生,它不只是一個遙遠的國家,無論是政治層面還是人情價值都很重要。說起來可能有點誇張,但我們確實感到與你們相連,我們的心始終與你們同在。看見遙遠的彼此處境相同,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很高興今年能邀請你作為創作者島的第一位台灣來賓,這也是維爾紐斯藝術學院首次有台灣人帶領工作坊。現在有幾本台灣的圖像小說在這裡出版,這很不可思議,期待未來我們有更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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