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本大師》純真童年的回聲:忠於自我想像的凱特.格林威(Kate Greenaway)

凱特.格林威及其作《鵝媽媽童謠》(圖片來源:左/wiki、右/Gutenberg

1900年的春天,碧雅翠絲.波特(Helen Beatrix Potter)決意踏上出版之路,她向在倫敦認識的小男孩摩爾(Noel Moore)借回曾寫給他的圖畫信,添上更多筆墨拓展信中彼得兔的故事。波特將完成的黑白插圖配上彩色的扉頁,在尋求出版時卻連連遭拒,於是她自己找印刷公司,按照自己想要的模樣印製。1901年12月16日,250冊自費出版的《The Tale of Peter Rabbit》趕在聖誕節前完成,經波特半送半賣,又追加印製了200本。

這本自費出版的小書,引起了曾出版凱特.格林威(Kate Greenaway)作品的出版公司的興趣。當時格林威甫於11月6日過世,出版界亟欲尋找女性插畫家新星,他們希望波特能承繼格林威的風格(不過波特心中最想成為的是像藍道夫.凱迪克[Randolph Caldecott]那樣的插畫家)。

1902年,全彩的《The Tale of Peter Rabbit》上市,由曾經發掘格林威的版印家艾德蒙.伊凡斯(Edmund Evans)印製。在這世紀交替之間,格林威的幕緩緩落下,然而她作品的美學觀和影響力卻仍延續至今。

凱特.格林威於1846年3月17日,出生於倫敦霍克斯頓,在家中四個孩子裡排行第二。她的父親是個技藝精湛的版印雕刻師,也是一位畫家,他的插圖曾刊登在《倫敦新聞畫報》和《Punch》雜誌上。


插畫家約翰.里奇(圖片來源:wiki

父親經常在爐火前通宵雕刻,格林威很喜歡看他工作,也因而接觸認識了當時著名插畫家約翰.里奇(John Leech)、約翰.吉爾伯特(John Gilbert)和肯尼.梅多斯(Joseph Kenny Meadows)等人的作品。

格林威還喜歡看父親剪貼簿上那些可怕的插畫,如喬治.克魯克香克(George Cruikshank)描繪的行刑圖,既讓她著迷,又讓她感到恐懼。她酷愛讀半便士的童話小冊,最喜歡《藍鬍子》、《睡美人》、《灰姑娘》和《美女與野獸》。這些神秘而恐怖的故事,最後都以美好的結局收尾,帶給她一絲慰藉。

父親原任職於Ebenezer Landells雕刻公司,因為接獲繪製狄更斯小說《The Pickwick Papers》新版插圖的委託,就辭去了穩定的工作,並將妻兒送到諾丁漢郡羅勒斯頓(Rolleston)的親戚家,好全心投入創作。沒想到委託創作的出版商破產了,使得格林威一家遭遇了經濟困境,有段時期不得不四處搬遷。

格林威小時候被視為是個「古怪」的孩子。她非常容易焦慮,情緒經常在興奮和極度沮喪之間搖擺不定,而羅勒斯頓則成了她逃離城市生活壓力的避風港。

羅勒斯頓是格林威一生的心靈故鄉,一個她永遠可以重新想像、在日後創作裡不斷被美化的精神家園。對這個地方的記憶影響了她後來的插畫創作,也為她動盪不安的童年罩上一層舒適的懷舊色彩。

格林威曾告訴友人,在一切事物之上,她擁有一付神奇的「金色眼鏡」,活在如孩童般的驚奇中,能看到事物的背後。她花大量的時間發揮想像力,來逃避童年的壓力。她常說:「盡管身處同樣的環境,奇怪的是,我卻比我的手足快樂得多,那是因為想像世界讓我一直沉浸在快樂中,一切都充滿了奇妙和美麗。」

在日常生活中,想像力既是格林威的優勢,也是她的劣勢,阻礙了她與他人的社交互動,也讓她幾乎無法上學。母親因此安排她和姊妹們在家接受教育,但格林威很難集中注意力學習任何科目,她只喜歡畫畫。斷斷續續的學習歷程,導致她對書面語言的理解能力不足,也因此後來很難為自己的插畫作品創作詩歌。

1850年,母親開了一家生意興隆的女帽與服飾店,漸漸改善了家計窘境。格林威一家搬進店鋪樓上的公寓,她經常在樓房後的花園遊戲賞花。其實這只是一座花草稀疏的小園,但卻成為格林威童年記憶中極為重要的一部分,是她心中完美花園的靈感來源。


格林威畫中的帽子與服飾,《Little Ann》內頁(圖片來源:Gutenberg

受到母親工作的影響,格林威學到了服裝設計與製作的概念。她擅於縫紉,常利用剩餘的碎布和緞帶製作洋娃娃,並為它們取了名字,如:亞伯特王子和維多利亞女王。她也會設計並親自縫製服裝,後來當她開始創作插畫時,還會親自設計並縫製畫中女孩們的服裝,透過真人模特兒,她可以觀察服裝的垂墜感和動態效果。

父母親看到女兒擁有藝術的天分,就鼓勵格林威朝此方向發展。12歲那年,她陪伴表姊就讀芬斯伯里藝術學校夜間部,很快就展現了她對藝術的熱情。父母親因此讓她轉讀日間部,除了磨練繪畫技巧,也學習工藝課程。六年習業期間,她既專注又勤奮,學得了陶瓷、紡織品和建築裝飾圖案的創作方法,最後獲得國家藝術課程證書,以及數個獎項。

畢業後,格林威繼續到南肯辛頓的中央藝術學院深造,卻發現那裡禁止女性參加人體素描課程。她不願忍受這種歧視,於是又報名了1871年成立的斯萊德美術學院,因為該校宣稱男女享有平等的教育機會。格林威就這樣同時並進,白天在中央藝術學院上課,晚上到斯萊德美術學院參加人體素描課程。


《Infant Amusements》(圖片來源:Prints

就像她的雙親一樣,格林威對自己的職業生涯充滿決心並勇往直前,盡管遭遇挫折,還是在就學期間開始四處推銷她的插畫。1867年,她第一次接獲童書插畫委託,為《Infant Amusements》繪製卷首插圖,也為她日後的童書插畫專業奠定了基礎。隔年,她在著名的達德利畫廊舉辦首次個展,其中一組仙女水彩畫被《Peopole’s Magazine》編輯購藏,因而被配上詩歌在雜誌上發表。

由於雜誌的宣傳效果,吸引了馬庫斯.沃德卡片公司的興趣,他們邀請格林威設計一張情人節卡片。這張卡片才上市一週,就賣出了2萬5000張,但格林威的酬勞僅僅只有3英鎊。

之後她持續為沃德卡片公司設計情人節、生日和聖誕卡,圖畫包括了花卉裝飾、仙女和兒童肖像,其中最成功的賀卡描繪的就是後來她的童書中穿著歷史服飾的兒童。但這些賀卡設計大多是匿名的,偶爾才會印上她的縮寫「K. G.」,33歲的格林威依然沒沒無聞。


「K. G.」縮寫,翻攝自《窗下》

格林威陸續為幾本童書繪製了插畫,她的父親對女兒的畫作極有信心,於是請過往的同事艾德蒙.伊凡斯鑑賞格林威的作品,以尋求出版的機會。當時伊凡斯已經在艦隊街擁有一家非常成功的印刷公司,且與瓦特.克蘭(Walter Crane)及凱迪克合作出版了暢銷的兒童彩色圖畫書。

伊凡斯審度格林威配有詩句的50幅畫稿,看到了她風格的巨大潛力,正符合當時「美術與工藝運動」的典範。格林威畫中的女性,穿著流行、寬鬆的草黃色連衣裙,坐在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風格的燈芯絨椅上,用羅賽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推廣的藍白瓷杯品茶,在向日葵盛開、周圍環繞著日式喬木的花園中翩翩起舞,伊凡斯知道這是出版格林威作品絕佳的時機。

伊凡斯對配合畫作的詩句頗有微詞,認為它們「語法混亂」,但格林威不願在沒有詩句配合的情況下出版她的畫作,因此伊凡斯委請詩人洛克-蘭普森(Frederick Locker-Lampson)在出版前進行適當的修改,並與出版社簽訂了出版合約,明定格林威將獲得該書三分之一的利潤。這遠比通常支付給作者的一次性稿酬要高得多,格林威成為史上第一位領取版稅的專業女性插畫家。

格林威的第一本書《窗下》(Under The Window)於1879年10月出版,伊凡斯承擔了巨大的財務風險。他大手筆使用了紅、膚色、藍和黃多塊色板,以重現原始水彩畫的質感,由於成本過高,只好將書價推升到6先令。首刷2萬冊讓出版社非常惱火,認為這個數字過於樂觀,沒想到新書上市後大受歡迎,印量趕不上市場需求,書店甚至自行將售價抬高到10先令,仍一書難求。

第二刷又追加印製了7萬本,加上很快有了德文版和法文版,使得銷售量不斷攀升。格林威一下子聲名大噪,與瓦特.克蘭及藍道夫.凱迪克並列19世紀英國童書黃金時期三大家。

克蘭是三人中最年長者,作品風格偏向裝飾性,亦為「美術與工藝運動」成員之一。他對兒童的想像帶有社會主義的理想與道德觀,將兒童視為需要教育與引導的存在,因此他對格林威的評語不太客氣,認為她那些無害的畫作與詩句既瑣碎且缺乏教育價值。他還批評格林威太愛畫大軟帽,甚至說:「有段時間她筆下的小人兒幾乎消失在衣服裡了。」

另一位大師凱迪克是圖畫敘事的革新者,他的圖畫帶有動態與幽默感。雖然他曾擔心格林威的成功會影響到他的書籍銷量,但一直和格林威保持著友好的關係,兩人經常通信和互訪。尤其他們是同年同月生,格林威只比凱迪克大了5天,因此被稱為「twin illustrators」,許多讀者甚至誤會他們是一對夫妻。友人曾經想撮合他們,但凱迪克的回應是:「她長得不美麗。」

相貌平平、個性靦腆的格林威,非常清楚自己的笨拙,把美麗都留在了她的插畫中。她的插畫有著非凡的魅力,畫中描繪的活潑俏皮或溫婉含蓄的鬈髮孩童,穿著經她改良的18世紀末和攝政時期的服飾。漂亮的女孩穿著高腰圍裙和連衣裙,頭戴軟帽或草帽,男孩們則穿著緊身衣和短外套。他們生活在一個純真的世界裡,在那裡永遠不會受到貧窮、疾病和罪惡的傷害。

「格林威兒童」形象的插畫風靡一時,不僅印在壁紙、做成陶瓷娃娃,倫敦的利寶百貨(Liberty London)更將格林威的畫作直接印製成童裝圖案。這股「格林威時尚」風潮還影響了整整一代思想開放的藝術圈母親,她們自稱為「靈魂」(The Souls),並積極擁抱工藝美術運動,讓女兒們都穿上了格林威設計的服飾。

伊凡斯敦促格林威要乘勝追擊,並充分利用她的成功和人氣,直接以她的名字成為營銷策略的核心。1880年聖誕節前發行的《Kate Greenaway’s Birthday Book for Children》,經過深思熟慮的規劃,尤其注重設計和版式,力求迎合兒童的需求。全書採用小開本,讓孩子能輕鬆翻閱。為了加快編輯和印刷速度,只有其中12幅圖有著色,而詩歌則由當時受歡迎的童書作家露西.賽爾-巴克夫人執筆。

這本書依然大受歡迎,格林威收到上流社會許多派對、音樂會和劇院演出的邀約。但出席這些活動始終讓她感到格格不入,她自嘲是「群鳥中的烏鴉」。越是出名,收到的批評也越多,《Punch》雜誌用漫畫惡搞她和凱迪克、克蘭,這顯示她的名氣已經達到與男性同行比肩的水平,而她的收入更勝於其他兩位男性藝術家。

格林威的第三部作品是《鵝媽媽童謠》,包含了42首口耳相傳、琅琅上口的兒歌,她還調整了一些她認為需要改進的尾韻。書中精美的插圖,呈現出孩子們心目中理想的秀美田園風光,許多都是她童年在羅勒斯頓的生活經歷。
這本書雖然沒有締造如前兩本的銷售佳績,但卻贏得評論家的讚譽。克蘭將這部作品收錄進他於1897年出版的《書籍的裝飾插圖》中。


《鵝媽媽童謠》內頁(圖片來源:Gutenberg

格林威深受大眾愛戴,不只在英國,整個歐洲和美國的評論界都給予她極高的評價,稱她為「天才」,將她與該世紀最偉大的藝術家相提並論,並預言她的作品具有成為經典的所有特質。

儘管如此,格林威仍深深覺得自己的插畫比克蘭和凱迪克遜色,她在寫給凱迪克的信中說到:「我真希望能有那樣的才思。我對自己的能力感到沮喪,因為我剛看過克蘭新書的原稿,其中一些簡直是美夢般的傑作。」

讓格林威感到沮喪的還有:市面上氾濫著各種公然發行的「格林威兒童」抄襲作品,以及未經圖像授權的延伸商品,遍佈在各種日常生活器物上。更糟糕的是,她越受到矚目,對自己反而越沒有信心。她急切的向身邊的友人尋求建議,有時建議南轅北轍,更讓她無所適從。

1883年,格林威出版了《Little Ann》,書中收錄Jane Taylor等19世紀詩人撰寫的韻文詩,配上她的50幅插圖,反映出當時的日常生活。這本書的銷量證明,即使襲作充斥,大眾仍會購買帶有格林威原創畫作的商品。伊凡斯由此見到商機,建議她繪製年鑑,每本售價一先令,在英國和海外狂銷了9萬冊。直到1897年為止,讀者們每年都期待著新年鑑的上市。

這段期間,她也結識了牛津大學教授及藝術評論家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當時格林威36歲,羅斯金63歲,直到羅斯金於1900年過世,兩人保持長期而熱烈的通信。信中風暴式詩意的對話,充滿了格林威被壓抑的渴望,交織著挫折與憂鬱的狂喜,和既殘酷又溫柔的未竟激情。

羅斯金在他的《往事錄》和牛津講座中,都對格林威的作品讚不絕口,稱她表現了「對兒童深沉的愛」和「恢復了幼兒的神性」。他一邊鼓勵格林威提升繪畫的水準,一邊又自認有充分的權利來糾正她那些「微小的缺點」。他勸說格林威放棄書籍插畫,強迫她信仰更極致的寫實主義,轉而追求水彩和油畫等「更高雅」的藝術形式。格林威將羅斯金的建議奉為「聖旨」,徹底毀掉了自信。

1884年格林威出版《Language of Flowers》,依然獲得一片好評,唯獨羅斯金持否定態度。為了得到羅斯金的認可,她為羅斯金所寫的《Dame Wiggins of Lee and her Seven Wonderful Cats》繪製插圖。這本書是19世紀早期兒童讀物的黑白再版,只加入了羅斯金的4首新詩和格林威的4幅新畫。


《Language of Flowers》內頁(圖片來源:Gutenberg

聽了羅斯金太多負評,格林威每本書創作的時間越來越長,1885年出版的詩集《Marigold Garden》,一共有51首兒歌,特別指明是專門寫給「眼睛裡充滿好奇和疑惑」的小朋友。格林威的圖畫明快而美麗,畫風明顯受到雷諾茲(Joshua Reynolds)和根茲巴羅(Thomas Gainsborough)的影響。這本書出版後僅售出6500冊,似乎預示著她的插畫生涯漸漸走下坡。

為了養家的經濟壓力,格林威維持自律且近乎隱居的生活,繼續接下大量的工作。1886年她同時出版了《蘋果派》和《海盜嶼女王》兩本書。《蘋果派》是由她自寫自畫的字母書,透過一首古老童謠,將字母串聯起來。書中圍繞著蘋果派的舞蹈和搶食,顯露了格林威作品少見的動感。《海盜嶼女王》則由19世紀美國短篇小說家暨詩人布雷特.哈特(Bret Harte)撰寫,由格林威配插畫,講述4個小孩扮成海盜後所經歷的冒險。

1888年她為白朗寧(Robert Browning)改寫的德國民間傳說《花衣吹笛人》繪製插圖,兩位大師攜手合作,為這個古老的傳說賦予了新生命。1889年出版的《Kate Greenaway’s Book of Games》,描繪沉浸在各種遊戲中的孩子。遊戲是孩子的天性,在格林威的筆下,好似想像中的天堂樂園已然再現。

格林威的父親於1890年突然去世,幾年後的1894年,她的母親也相繼離世。這給她帶來巨大的打擊,尤其是與她感情深厚的父親,一直是她生命中引導的力量。童年是格林威畢生珍惜的記憶,她一直與父母同住,難以接受成年生活,所以從未真正獨立長大。

父母過世後,格林威嘗試和妹妹范妮合夥創業,但並不成功。她開始創作詩歌、書寫自傳和劇本,但都以失敗告終。1890年她為英國小說家伊莉莎白.亞寧(Elizabeth Von Arnim)所寫的童謠《April Baby’s Book of Tunes》繪製插圖後,不再有新書發表。她仍繼續為雜誌畫插圖,並依照羅斯金的建議創作水彩畫,曾在美術協會舉辦過幾次展覽,但她發現這不是自己的強項,受歡迎的程度不如她的預期。


《April Baby’s Book of Tunes》內頁(圖片來源:Gutenberg

格林威的健康每況愈下,她知道自己罹患了乳癌,卻對外隱瞞病情,聲稱自己只是得了感冒和風濕病。當1900年羅斯金過世的消息傳來,即使他早已多年不回覆她的信件,她仍然悲痛欲絕,無法從這段病態且扭曲的情感中解脫。
她曾在詩中寫過:「寂寞的靈魂,我永遠孤單,若愛曾降臨,亦轉瞬即逝—無物留存,無物駐足。」1901年11月6日她悄然去世,並依照遺願火化,骨灰撒在心愛的父母墓旁,如同她生前一般,在孤獨中死去。

孩子們在格林威所描繪的田園牧歌式場景中嬉戲玩耍,彷彿凝結在永恆的時空中,與工業社會帶來的動盪不安,或戰爭所造成的破壞完全隔絕。這些優雅迷人的孩子,看起來帶著一種奇特的落寞憂鬱,他們夢幻般的身影似乎超脫於時間與空間。

格林威透過想像力,重新塑造她所看見或感受到的事物,創造出一個世界:那是對現實的回聲,無論與真實相距多遠。


格林威(圖片來源: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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