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故事節》一個記者對受訪者的回報:普立茲獎得主張彥(Ian Johnson)的「寫完之後」

  • DTF團隊(Damn True Festival 真的故事節 主辦團隊)
2026-03-03 11:00

Ian Johnson,記者、作家、學者,漢名張彥

此篇為「Damn True Festival真的故事節」東京現場手記系列之一,來自真的故事節開場演說之摘錄。在從業超過20年之後,拿下普立茲獎的張彥(Ian Johnson)為什麼離開新聞媒體的工作?他的旅程,除了寫了3本書,最近更誕生了一個線上檔案庫,帶起一場檔案保存與紀實的運動。

行動與寫作之間有什麼關聯?非虛構寫作的過程,如何思考自我的定位與紀實的意義?本篇手記主要以第一人稱自述呈現,讓讀者理解張彥的思考。

Ian Johnson,記者、作家、學者,漢名張彥,德國柏林自由大學漢學碩士畢業。曾任《華爾街日報》駐中國記者、《華爾街日報》德國分社社長、《紐約時報》與《紐約書評》撰稿人。於《太陽報》擔任特派員期間,見證柏林圍牆被推倒。長居中國時,報導總體經濟、中國加入世貿組織事件,2001年因法輪功學員事件報導而獲「普立茲獎」,也曾獲得哈佛尼曼獎學金。

張彥著有3本代表性的作品,包括《野草:底層中國的緩慢革命》(Pantheon, 2004)、《中國的靈魂:後毛澤東時代的宗教復興》(Pantheon, 2017)、《星火》(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3),皆從民間的視角、個人的故事與行動,記錄中國,也協助全球讀者理解中國。

然而,在新聞報導、書籍出版之外,他最新的頭銜是「中國民間檔案館」創始人。張彥在《星火》出版之後,成立非營利組織,以線上資料庫運作方式,持續收錄中文民間雜誌、書籍和地下電影。這項行動,來自《星火》的書寫與田野過程。

《星火》記錄了中國境內在體制夾縫中保存記憶、對抗刪改的「民間歷史學家」們的故事,他們有的編雜誌、有人自費印刷、有人在地方蒐集口述與檔案,把被官方敘事排除的事件、人物與地方經驗,重新放回可被追索的公共領域。書名所指的「星火」,既是具體文本與行動網絡,也是一種方法論:用微小、分散、持續的記錄,抵抗宏大敘事對歷史的壟斷。

張彥在長年田野式採訪與檔案整理之後,寫出這些人如何在監控、審查與壓力中運作,並呈現他們的倫理困境:要留下多少、怎麼留下、為誰留下,以及留下之後可能付出的代價。

寫完之後的張彥為什麼展開行動?這最新的頭銜,與20、30年前踏上記者旅程的他,有什麼同與不同?以下摘錄自他在「真的故事節」的現場演說,聽他自述持續追求記者工作意義的旅程。

➤追求意義的第一步,離開記者職

今天我想講我個人的一些故事,主要分三個部分:第一,我為什麼離開記者行業;第二,分享一些我寫《星火》的方法;第三,談我在寫《星火》之後做了哪些工作。

先講第一個:追求「意義」。我在2010年左右離開了記者行業。這不是說記者工作沒有意義;尤其在現在的社會,我們更需要可靠的新聞,也需要好的記者。但當時我已經當了20年記者,我覺得對我來說「夠了」。很多人覺得當記者很有意思,因為每天都有新的新聞、每天寫的都不一樣,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很多新聞其實結構相近,只是「換一批人、換一個事件」。我覺得我不能再走這條路,所以我辭職,之後成為自由撰稿人。

我回到中國,因為我想寫一本文學與宗教(更精確地說:中國當代宗教生活)的書。這本書後來在2017年出版,書名是《中國的靈魂:後毛澤東時代的宗教復興》(The Souls of China: The Return of Religion After Mao)。離開《華爾街日報》之後,我主要以自由撰稿身分替《紐約書評》寫文章,一方面研究、採訪中國當代宗教生活,另一方面,我也開始採訪中國的公共知識分子(public intellectuals)。

為什麼會做公共知識分子採訪?因為我當時在《紐約書評》的圈子裡工作,當時的主編Robert Silvers問我能不能採訪一些公共知識分子。其實我在1990年代在中國當記者時,曾覺得這些人「沒什麼意思」:六四之後,很多人(包括很多中國人)認為直接參與政治沒有用;90 年代也有不少人相信現代化理論,覺得中國會先經濟發展、民間社會擴張,政治制度也會慢慢改變——我當時也相信這個。

所以即便我在90年代有機會採訪像劉曉波這樣的人,我也覺得「採訪他有什麼意思?」無非就是發起新的請願(petition),而且看起來也不會改變什麼。即使如此,我還是做了這些採訪,因為也沒把握不訪他們會不會是個錯誤。

Robert Silvers則是一直鼓勵我去做,去看看他們有沒有新的想法與新的語言。Silvers對中國思想界一直很有興趣,也長期關注(並刊登)林培瑞(Perry Link)等人的文章。林培瑞也翻譯了 《零八憲章》(Charter 08)相關文本。於是我從2010年到2020年間,陸續採訪了30多位公共知識分子/行動者/影像與寫作實踐者,這些採訪現在都還在網站上。

➤用慢新聞找真問題、真的理解

同一段時間,我也開始研究《星火》。我追蹤與採訪的脈絡大概從2014年開始,持續了約6年。這段工作裡,我的妻子沈綺穎給了我很大幫助——我們一起採訪許多人,許多照片都是她拍的。她當時既是攝影師,也以藝術家的身分工作。我們也一起去過例如湖南道縣這樣在文革期間發生大屠殺的地方,做相關田野與訪談。

我之所以離開新聞,還有一個原因是:這種長期、反覆回訪與深入理解的工作,和新聞業的節奏衝突。新聞追求速度:明天、下週一發生什麼事,你今天就要快快寫出來。但如果你真的要了解一個人的想法與生活,你必須採訪他好幾次,甚至要「跟著他」。對記者來說,一個小時的採訪已經很長,可是要理解一個人的世界,一小時遠遠不夠,這也不可能「快快」完成。

因此我開始刻意放下某些記者的壞習慣,其中一個是multitasking(多工)。現在很多人一邊聽你說話,一邊滑手機、回訊息,注意力被切割。而記者這種工作又更容易被編輯隨時追著要東西。以前沒有手機,編輯可能一天只能打一次電話。現在每一分鐘都可能丟訊息來,你會有很大壓力,結果更難集中思考。對長期寫作來說,multitasking是最大問題,因為它會讓你沒辦法把想法沉下去。

我很喜歡的一個例子是法國導演Claude Lanzmann的紀錄片——他會讓對話「一直演下去」。當然,採訪時也會遇到受訪者胡說八道,你可能會覺得「花這麼多時間是不是浪費?」但我仍相信:你必須願意花時間,才能得到真正有意義的理解,即使你之後也可能忘掉部分細節。

再來談「方法」。發即時性的新聞不一定需要把材料組織得非常好,因為一篇稿子可能就是今天寫、明天發,一週內結束。但做長期、好多年的工作——尤其是非虛構書寫——你必須把材料組織好。我認為「組織」是成功的關鍵。這甚至可能是我的毛病,我看到有些人腦子很清楚,但電腦裡的資料夾亂到不行,我會懷疑他們後期怎麼回頭找資料。

我的做法是把硬碟資料夾分類得非常細:例如Sparks(《星火》)相關資料、人物資料、北京/其他地名、歷史(古典、藝術、文革、愛國教育)等等。有人笑說像強迫症,但我覺得不是強迫症,只是把資料整理清楚,讓你未來能好好的利用這些資料、能寫作。

我後來還做了另一件事:自己做一個網站——「民間檔案館」。原因是我常被問:「這些書、這些電影、這些材料要去哪裡找?」網路上很多網站背景不清楚。YouTube 更糟,商業機制與廣告會干擾,也不利於把材料系統化、可檢索地組織起來,所以我乾脆自己做一個平台。但我也問自己:這會不會讓我從記者變成參與者、甚至變成「激進分子」?記者常自我想像是「中立」(neutral)的,覺得自己只是報導、沒有立場。


中國民間檔案館首頁(截自中國民間檔案館

➤行動,是對受訪者的回報

我的回答是:我可以告訴讀者「我的立場是什麼」。非虛構寫作常使用第一人稱(first person),第一人稱是一種工具:你把你的position說清楚——你從什麼角度看、你有哪些偏見、你做了什麼、你沒做什麼。這對讀者是公平的,因為讀者知道你站在哪裡,就能自行判斷你寫的是否可信。

民間檔案館的原則是三個:中立、開放、公共性。中立的意思是:我們收錄的內容不代表我們都支持、或都覺得好,但它們重要,就像圖書館必須同時收藏《紅樓夢》與魯迅作品,你不一定喜歡,但都該在架上。

開放的意思是:我們支持多元。公共性的意思是:我們不收費、沒有廣告、不需要註冊,就像公共圖書館一樣提供材料。

這個網站大概在兩年前上線,從一最初的版本就有「Statement of Purpose(宗旨聲明)」,我們很重視這個頁面。每篇文章也提供英文與中文對照。最近又做了第三版,網站功能支援對所有書籍和文章進行全文檢索,在檢索結果中可以直接查看、搜尋字詞的上下文。例如輸入「天津」這個關鍵字,你可以看到它在不同書籍、期刊、材料中出現的位置與脈絡。

有些材料你可能覺得「無聊」,但對另一個地方的人可能很有用。到目前為止,網站收錄了幾百個項目,包括書、雜誌與紀錄片,也寫了 200 多位創作者的故事,這是其他平台比較少做的。另外我們也有免費電子報(newsletter),每週寄送一次。

我仍在寫「關於中國」,但形式有所改變。過去,有時你會覺得自己一直在講別人的故事,像是在「使用」受訪者而沒有回報(payback)。所以民間檔案館對我而言,也一種payback:把資料整理出來、讓更多人能找到、能使用,回到那些曾經被我採訪、被我書寫的人與他們的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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