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以物件敘事低吟「思慕」:2025台北雙年展中的物件,及其沉默與言說

  • 謝一誼(國立陽明交通大學視覺文化研究所助理教授)
2026-02-26 14:00

致穎,《再鑄》。(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當代考古學與人類學,對於過去考古知識與國族歷史建構、既有父權空間權力配置、以及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宰制,已有許多批判性重要著作。譬如《萬事揭曉:打破文明演進的神話,開啟自由曙光的全新人類史》(The Dawn of Everything: A New History of Humanity, 2021),便是由人類學家與考古學家合作的人類史著作,結合當代研究與考古證據,打破過去人類史既有的單一線性演化謬誤。

《萬事揭曉》以多重發展的視角重新審視歷史轉變,也提醒我們:當透過考古挖掘出的物件、殘骸、遺跡,用於陳述或重構社區人群曾有的樣貌時,往往在物件的敘事與展示設計上,就內含著特定的性別視角、階級態度、種族預設,甚至是美學態度。如何對位/味,恐怕更取決於展示技術設計。

我們是否可以大膽的說:藝術的內核是死亡與復生?攝影技術剛發明的19世紀晚期,歐洲與美洲有一種專門拍攝早逝嬰孩的攝影,其用意是讓已逝者的形象,得以留存在我們身邊,活生生的一樣。我們拍攝紀錄片、我們留存旅遊影像、我們珍藏所愛之人的照片。攝影技術的經典議題之一就是原本與複製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更是攝影這個技術之所以常被賦予「超越死亡」期待的原因。

如同攝影,諸多美學形式在技術上的吸引力,往往在於它挑戰了死亡作為生命的終點。2025年「古根漢獎」(Guggenheim Fellowship)獲獎者之一、藝術史學者David Getsy在〈靜態的行動:雕像、表演性、與被動的抵抗〉(Acts of Stillness: Statues, Performativity, and Passive Resistance)文章中,討論了雕塑所引發的、有關死亡與生命的辯證意象。無論是戰後的極簡主義雕塑,或是經典的擬人形象雕塑,雕塑的靜態存在引發觀眾圍繞、觀看、駐足,甚至碰觸的慾望;更以超越個人的物質生命,將過去、現在與未來,濃縮在一個單一物質事件中。與此類似的還有考古發掘技術。

考古掘出的物件,即便沉默,卻可以說出非常多的事。如2025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中,即有4件作品碰觸到考古技術、歷史記憶與物質敘事之間的千絲萬縷。這4件以當代藝術處理考古與歷史記憶議題的作品,或許被策展人放在聚焦「台灣」本身作為現象學式浮現(emergence)的思考水平面,但這些作品所提出的思考,恐怕比到底是誰的國族主義視角,還要更複雜一點。

➤穿越線性時空的物件考古

何彥諺的作品《私人旅行》,以細膩又帶性別銳利的美學,將北美館二樓展間「轉化為一個兼具考古挖掘現場與儲藏室氛圍」的場景,重構了考古學家瑪麗・伊莉莎白・舒特勒(Mary Elizabeth Shutler)在太平洋拉皮塔文化(Lapita culture)的挖掘記事。在展間裡,我們看到儲藏室的抽屜、隱隱若現的水漬、田野筆記,以及考古田野裡,生命與勞動緊緊黏在一起的親密狀態。

作為20世紀中的女性考古學家,舒特勒與當時諸多同輩女性考古學家一樣,伴侶也是考古學者。舒特勒同時也是一位母親、系主任,以及學院院長。在她逝後的紀念文章中,她的孩子提到,成長過程裡常陪伴母親跨越大洋,去到太平洋進行考古挖掘的工作。因此我試圖計算在美國西岸任教的舒特勒,從加州的聖地牙哥到巴布亞新幾內亞的首都Port Morseby,旅行的距離究竟多長。


何彥諺 ,《私人旅行》,2025,單頻道錄像、黏土、木材、石膏、金屬、玻璃、石板、紙、樹脂、膠、燈光裝置,尺寸依空間而定,藝術家版權所有,由 2025 台北雙年展委託製作。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呂國瑋。

這兩點之間的距離是1萬1102公里。舒特勒怎麼帶著3個孩子,與先生一起穿越這樣的大洋,維繫考古工作?孩子們是怎麼度過與其他戰後美國中產階級相異的童年?這些性別勞動、親職勞動,1萬1102公里的移動,怎麼隱藏在女考古學家被乾燥化約的事業、研究成果之下?

考古物件穿越時空說了很多事,而何彥諺的作品又在這個穿越時空的層面上,重新運用女性主義美學,貼近那些性別隱身的生命交織。就如《如何考古,怎樣思考》一書,透過女性主義考古學帶出生命的可能性,更建構不同的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的關係。

我想起日本戰後「物派」(Mono-ha)的關根伸夫、小清水漸等藝術家的作品,在歷史的矛盾、碎裂、藏匿的細節中,透過物和物之間的對應或不對應,講出一些連政治語彙可能都說不出來的歷史存有狀態。

例如皮・斯塔弗(P. Staff)的《骸骨》(Skeleton , 2025),「透過拍攝人類骨骼,探討身分認同、記憶與我們對身體的認知。」藝術家更透過多螢幕動態影像,與展場光線及噪音聲響,挑戰人骨殘骸在展示技術變化的過程中,可能衍伸出的意像扭曲與變異。


皮・斯塔弗,《骸骨》,2025,錄像、有聲,循環播放,尺寸依空間而定,藝術家及Commonwealth and Council 版權所有,由 2025 台北雙年展委託製作。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身分認同的體「物」

另一個向度裡,台灣藝術家致穎的作品《再鑄》(2025),則是直接切入在場的物件與不在場的歷史其間的不均值關係(uneveness)。展間裡被整理好、在展櫃裡精細保護的物件,掩蓋的恐怕是盤根錯節的歷史政治,以及當中的裂痕、縫隙、迷霧。


致穎,《再鑄》,2025,同步音訊、三組受損展示櫃、LED 燈具與煙霧機、三幅附框素描,每幅 42 × 42 公分,尺寸依空間而定,藝術家版權所有,由 2025 台北雙年展委託製作。(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如同致穎這個作品直面台灣歷史物件展示的複雜政治,透過物件試圖說出實際上說不清楚的島嶼身分認同。此次台北雙年展涵蓋了相當多如此擁抱複雜歷史狀態的作品,包括知名英國籍巴勒斯坦藝術家莫娜・哈透姆(Mona Hatoum),或者當代中國年輕藝術家張如怡反思疫情下上海生存狀態的作品。

其中,希臘裔德國藝術家托波利迪斯(Kiriakos Tompolidis)的《書寫日記》(Journaling, 2024),描繪了祖父母於1960年代以外籍移工身分移居德國的經歷,是藝術家身為希臘移民第三代的自傳型作品。

德國於1960年代首先自鄰近的希臘、南斯拉夫引進工人,接著又遠赴土耳其,招募大批外籍勞工。這個時代背景,就如約翰・坎夫納(John Kampfner)在《德國憑什麼》書中描繪的,與當代難民潮有著歷史連結。

然而歷史情境往往超越個人經驗,但以藝術形式介入歷史敘事,意味著藝術家自身的藝術創造力像是揉麵團一樣揉進這個敘事當中,創造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歷史折射。在過去、當下與未來的交匯處,當代藝術似乎正是在這個共享歷史情境與個人經驗的揉捏、再創、不妥協當中,讓不同的歷史意見與政治態度,透過藝術作為公共領域這樣的開放性展現出來。


基里亞科斯・托波利迪斯,空間裝置(繪畫與花瓶),2023-2025,藝術家版權所有。(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如同許多觀察提到的,2025年台北雙年展在「地平線上的低吟」主論述下,似乎走的是比較冷洌、不太親密、更幾乎不是太想要感動人的基調。這個策展基調本身的冷靜,或許是希望讓美術館與雙年展,更開放給多樣政治複雜性的作品。就如諸多作品透過現象學式的「懸置」,思索台灣作為地平線上浮現的想望、載浮載沉的歷史意識、以及被政治動員簡化綁架的歷史複雜性,似乎更趨近策展論述中的「思慕」(yearning)意涵。

至於與當下歐洲和台灣都急迫相關的戰爭、巴勒斯坦和台灣的國家地位(statehood),當代藝術能說出的似乎就是如此,僅只如此。

似乎思慕,仍在思慕,僅只思慕。

【展覽資訊】

2025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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