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裡緬懷老郭（郭重興），心中一陣陣酸楚與不捨。

算算，我和老郭竟然相識了37年。

最早、也最深刻的印象，是1989年10月的法蘭克福之行。那是台灣出版界第一次組團前往法蘭克福書展設置台灣館，我是《中國時報》第一任出版記者，躬逢其盛前往採訪。那時郭重興還在《牛頓》雜誌擔任編輯，總喊我「老莫」，我則喚他「老郭」。

那次，老郭帶了一個高高瘦瘦的女生同行，兩人舉止超級親暱、黏TT，活像熱戀中的情侶。一問之下，才知道竟是已結婚多年、育有兩個女兒的太太王建梅。

這對台大「校對」伴侶，從戀愛、結婚、生子，到各自創業、在出版與著作權代理領域闖出一片天，始終恩愛逾恆。老郭創辦貓頭鷹出版社，後來一步步建立起龐大的「讀書共和國出版集團」；建梅則擔任博達著作權代理公司總經理。建梅對老郭個人與事業的支持和照護，始終堅定不移，令人動容。

我則從《中國時報》出版記者、《中國時報．開卷》創版主編、時報出版公司總經理、一路到《Openbook閱讀誌》社長，一直在出版領域打拚。

老郭和我最常碰面的場合就是每年的「中國時報開卷好書獎」、「Openbook好書獎」贈獎典禮，以及台北國際書展。

他創辦的讀書共和國，旗下共有60多個出版品牌，每年出版上千種新書，作品屢屢獲獎，是出版界的大贏家。台北國際書展更是集團實力與努力成果的展現，老郭總是親臨現場，給他的子弟兵最大的鼓勵。

老郭非常紳士，不論裝扮、氣質或風度，都讓人聯想到典型的英國或日本紳士。他待人極其熱誠，每次見面都會超用力地跟我握手，握得我戴著珍珠戒指的右手無名指痛個半死。沒想到這竟影響了我，從此以後就不再戴戒指了。這大概是老郭留給我，最獨特也最有趣的紀念。

數十年辛勤耕耘，老郭的讀書共和國蔚然成林，也為華文出版界開創了一種令人刮目相看的經營模式。在華文出版界，類似的多品牌經營並非少見，但誰能有老郭那樣的氣魄？他給予每一個品牌、每一位總編輯遼闊的空間、充足的創業資源、高度的自由，以及充分的職位授權。

他相信編輯，也願意放手讓編輯做自己的老闆——其實也不是每一位總編輯都能成功，「陣亡」也是有的。

當然，這樣的經營模式並不輕鬆。身為總導師的老郭採取扁平式管理，親自調教每一位總編輯。他每天約見兩位，上午一位、下午一位，60多位總編輯輪流下來，就得花上一個多月。

愛才如命的老郭，還不斷在外尋覓、邀請人才，恨不得把天下的人才都找來做出版、寫好書。

他自己更是愛書如命、嗜讀成癡。談起自己的愛書來，他總是兩眼睜得大大的，發光發亮地看著你。他是一輩子的書癡，一輩子為書賣命，也從書中得到一輩子的快樂。

2022年11月，老郭回到大稻埕，在早年祖父創立商行的家族起家厝開起「郭怡美書店」。那是一間兼具優雅質感與人文氣息的書店，也寄託了老郭對閱讀、對台灣書店未來的深刻期待。

2023年底，老郭傳Line給我：「老莫，關於Openbook到郭怡美辦活動，租金部分，我可以用個人名義贊助，共襄盛舉。大家一起炒熱閱讀風氣。」當時他大力爭取Openbook到郭怡美辦活動，Openbook自然樂於合作，但作為非營利組織，也順勢詢問場租可否提供折扣。老郭不願因此破壞書店的規矩，寧願自掏腰包以個人名義贊助。這就是老郭，既支持活動，也尊重規矩。

接著，他又豪氣地說：「2024我們來大舞一場！」我也豪氣干雲地回他：「2024我也很想大舞，很多場、很多場！」

2024年，Openbook果然大舞了好多場。我們以「島讀共同體」為主題，在基隆、台北、花蓮、澎湖，透過作家對談、生態走讀、閱讀活動與Podcast等不同形式，推廣閱讀的美好。

老郭長期以來都以個人名義捐款支持Openbook；到了年底，建梅也一如往年，以博達的名義捐款給OB。他們是最明白非營利媒體Openbook之價值與辛苦的人。我寫Line向老郭道謝：「你們總是寒冬送暖，非常感謝一路上有你們這樣的好朋友！心頭好溫暖，備受激勵！」

老郭回覆：「老莫，感謝妳們為出版界所做的貢獻！」

這時的老郭已經罹癌。2024年12月，他已無法出席Openbook好書獎的贈獎典禮。

2025年5月，我不經意翻到一張老照片，正是1989年10月法蘭克福之行的合影。我把照片傳給老郭，寫道：「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

老郭回我：「看了難免傷感。」

我趕緊鼓勵他：「你出了這麼多好書，做了這麼多事，培養了這麼多出版人和作家，影響力這麼大、這麼大！這半生很值得了。」

他回覆：「謝謝妳，老莫。我會以此自勉，走完最後的幾步路。」

我心中不捨，趕緊說：「你還有長長的後半生要好好走呢。」

「好，就妳一句話！」

這段對話，如今讀來，備感酸楚。

2025年12月，Openbook又如期收到建梅／博達的捐款。滿心感謝與感動的我，激動地跟老郭分享我們為什麼要做Openbook：「說來悲壯——因為，如果我們不做，全華文世界就沒有這樣一個有系統介紹新書、推薦好書、推廣閱讀的網站／媒體了！」我還告訴他：「我感覺大家今年都豁出去了，拼了命地以令人驚異的創意和活力在做出版、做書店、做各式各樣的活動。」

2025年的Openbook好書獎贈獎典禮上，老郭終究沒能來。少了他的溫暖與熱力，總覺得缺了許多，令人悵然。

今年1月中旬，我傳Line給他，說想去探望他。他回覆：「請絕對不要來。住院期間除了要忍受高燒與超過忍耐極限的疼痛以外，所餘就是半昏半睡，聽手機播放音樂。等我好些可以出院後再來見面吧。謝謝老莫。」

這是我和老郭最後一次通消息。

接著，9月7日，就傳來令人心碎的噩耗。

親愛的老郭，那美好的仗，你已經打過。你種下的樹苗，都已長成高大繁茂的森林，四時不斷開花結果，豐饒盈美，蔚然可觀。你以獨特的出版理念，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編輯、出版人和作家，讓他們有機會獨當一面，也讓許許多多的好書與奇書進入讀者的生活。你也已經圓滿交棒，讓年輕一輩承擔重任。

你走後，可知道有多少人為文追憶、感念你？

老郭，你是一代出版人。謝謝你用一生證明，出版乃是一份對知識、人才與閱讀的堅定信念。感謝老天讓我認識你，和你做了37年的朋友。

還有，也要謝謝你那時總是那麼用力地握我的手，讓我從此不戴戒指，雙手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