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到這篇文章時，郭庭耘與廖俊凱已經離開「南渡策室」最初落腳的「無有為」。兩年前，他們與空間簽下2年租約，也替自己設下期限。店名唸起來既像「南渡測試」，也像「難度測試」——是，店名沒諧音，台灣人會死。

2年後，單靠書店的收入，仍不足以讓兩人安穩生活，研究所論文也還沒完成。照理說，就此結束並不違背最初的約定；他們卻決定轉往更小的空間，開一間比原來更徹底的「全台語書店」。一場原本只想試做2年的計畫，為什麼越走越深？

➤用台語談戀愛、創業、做博物館學研究

兩人相識於北藝大博物館所。廖俊凱大學讀人類學，郭庭耘讀歷史；同樣來自台南，也都喜歡聽團、關心台語。公館的表演場地「海邊的卡夫卡」即將歇業時，從未去過的郭庭耘約他一起聽演出。那天甚至不是兩人特別喜歡的樂團，散場後卻一路聊個不停，後來每天聊到半夜。

當時郭庭耘的台文還不熟練，傳訊息給廖俊凱時，會一個字、一個字查字典，寫成全羅馬字。「阮是用台語 leh 談戀愛--ê。」她說。

在博物館研究所，廖俊凱學習策展，思考如何把艱難的理論與社會議題，轉譯成一般人願意接近的內容。「Chit-má 無欠智識，是欠有人整理遮 ê 智識。」郭庭耘關心的則是博物館裡的權力：誰有資格收藏、展示並解釋他人的文化？

然而，具備研究、論述與策展能力，與靠這些能力獨立生活之間，仍有一段距離。歷史、人類學、策展與轉譯，可以組合成一份什麼工作？幾條較容易辨認的職涯：留在學校，從行政、研究助理逐步走向學術工作；進入博物館，擔任專員、行政或研究人員；也可以投入民間的行銷、策展與文化公司，成為專案企劃或PM。 

「雖然阮讀 ê 是博物館研究，m̄-koh 感覺家己 ê 個性無 sáⁿ 適合去組織內底做工課，所以想 beh 試看覓家己創業。」廖俊凱分享，文化研究有時也很孤單，許多重要的知識只在小圈子裡流通；走出學術與文化圈，多數人可能不知道，也未必覺得與自己的生活有關。

➤把書店當一個2年專案，不迎合市場，反而找到喜歡的路

兩人在台北生活多年，都想回到台南。棉被曝 bē 焦，足討厭，足想 beh 轉台南。」郭庭耘說。只是回家是一回事，回去能做什麼，又是另一回事。

2024年農曆年，郭庭耘的母親告訴她，「無有為」正在尋找接手者。這裡原本就是一間書店，空間已整理完整，若直接退還房東似乎可惜。母親本來只是問她有沒有朋友願意經營，她看著眼前的空間，卻冒出一個念頭：「無我來經營看覓。」

兩人只決定把書店當成一個為期兩年的專案，郭庭耘說，他們只是想「轉台南試看覓，tō耍看覓」；即使「兩年了後 tō 收起來，mā OK，至少有學著經驗」。

真正開店後，他們一開始仍依循一般創業的邏輯，思考目標客群、成本與哪些書比較好賣，希望先讓空間順利運轉。經營半年後，廖俊凱卻發現，讀者進來看書、吃點心，卻越來越不知道這間店為何存在。兩人長期關心的台語、歷史與文化議題，反而沒有多少位置。

努力迎合想像中的市場，沒有讓書店更賺錢。「我 tō 來做我真正想 beh 做 ê代誌。 橫直 lóng 無趁錢，所以 ùi 舊年開始變成一个全台語 ê 冊店。」

➤因為被罵過不流利，才想開一間「不流利也沒關係」的書店

南渡策室開始增加台文選書，以台文經營社群，也逐漸用台語接待來客。原本只是兩人在生活裡實踐的語言，慢慢成為整間書店的核心，「Nā有看著市面上 ê 台文冊，我 lóng ē 收」。

他們並非一開始就能把台語說得流利。郭庭耘成年後才重新學習，剛開始回家和阿嬤說台語，往往講不到兩、三句，阿嬤便說：「聽無，你 ê 台語我聽無，莫 koh 講--ah。」她也曾在擺攤時被阿伯取笑：「台語講 kah按呢，koh 講妳 teh學台語。」那種羞恥感，她記得很清楚：「我超級討厭這種感覺。」

因此，他們想建立的不是一間只有台語高手才能進入的書店，而是一個說得不好，也可以繼續說下去的地方。

在台語家庭培育倡議的社群中，他們並不孤單。農村武裝青年專輯《予你的歌 Hōo Lí ê Kua》獲得第15屆金音獎最佳民謠歌曲獎肯定，主唱阿達提到〈阿母的話 A-bú ê Uē〉的創作緣由：「阮阿母的華語，就帶有台語的腔口的彼款華語，你知影彼當陣的我，是感覺足見笑的，希望阮mă--á會當緊轉去。時間過了三十年了後的這馬，換我𤆬阮囝去學校，阮兩个用全台語咧開講，而且時代嘛已經進入甲會當自由講家己母語的階段，結果煞無任何一个同學會當佮伊用台語開講，這是我四十年來親身的性命體會，嘛是〈阿母的話〉這條歌欲講的代誌。」在農村武裝青年表演的場合，也經常邀請台語家庭分享經驗。

書店一隅擺著這張專輯，廖俊凱說，「台灣人講家己ê語言，三个世代 lóng感覺見笑，這是啥物世界？」郭庭耘每次受訪被問到推薦歌曲，都會選擇〈阿母的話〉；廖俊凱稱它是「阮這間冊店 ê主題歌」。

➤害怕讀者看不懂的心態，一直阻擋台語正常化

社群貼文、活動報名表與菜單陸續改成台文時，廖俊凱其實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篤定。他擔心：「人 kám 看有？看無 beh 按怎？」一年過去，預想中的排斥沒有出現。活動仍有人報名，讀者會從漢字和前後文猜測；真的不明白，也會開口詢問。「Khah 早 leh 想像人客 ē kā 人客想 kah 傷戇。」

「顛倒是『驚讀者看無 ê心態』，一直阻擋台語正常化，」廖俊凱語氣堅定地強調，他分享：「台灣人足巧，nā活動趣味， kā 態度展出來，逐家 lóng 知影你 teh 做siáⁿ，其實是足友善--ê，m̄ 免驚人客看無。」

外出擺攤時，郭庭耘經常遇到阿姨、阿伯拿起台文書，說自己講了一輩子台語，卻看不懂這些文字。她不急著說明文字系統，而是翻開《愛食番薯ê象》，陪對方一字一句地念。原本說看不懂的人，讀了幾句，便開始自己拼湊聲音，有時還驚訝地發現，書裡寫的正是自己熟悉的台南腔。「其實 m̄ 是 in看無，是欠一个了解台語文 ê 機會」。

書店也讓兩人原本零散的能力，逐漸被看見。南渡策室曾邀請健身教練，以台語帶領孩子運動。教練熟悉身體與訓練，卻還無法完整地以台語上課，兩人便陪他整理詞彙、反覆練習：脊椎可以說「Liông-kut龍骨」，肩胛骨則叫「Pn̄g-sî-kut飯匙骨」，再思考如何提醒孩子哪裡需要出力。活動結束後，教練開始承接其他台語相關工作，多了一種講述自身專業的能力。
●能否提供健身教練去上課的照片，或臉書照片連結

同樣的轉譯也發生在他們身上。歷史與人類學訓練成為田野調查的基礎，博物館研究轉化為策展與知識轉譯，長期學習台語的經驗，則延伸為台文編輯、翻譯與校對。漸漸地，遇到台語活動、地方歷史與文化策展需求的人，開始想起他們；2026年適逢台南運河開通百年，兩人也承接相關展覽，整理一條河與台南人的生活記憶。

書店尚未帶來足以讓兩人安穩生活的收入，卻成為工作場所、實驗室、作品集與接案入口。那些原本不知道能變成什麼工作的能力，終於在這裡逐漸有了形狀。

➤轉譯，是為了靠近，人與人、歷史、故鄉

郭庭耘也在這個過程中重新理解自己的家人。她小時候一直以為阿嬤不識字，直到有一次看見阿嬤捧著聖經，翻開才發現，整本書都是以羅馬字書寫的台語。原來，阿嬤不是不識字，只是她能夠閱讀的文字，從未出現在郭庭耘接受的教育裡。

經過多年練習，如今她們已能用台語聊上一整個下午。上個月，阿媽主動告訴她：「我感覺你ê台語愈來愈好--ah。」回到台南後，郭庭耘也才知道，住家附近的臺灣教會公報社與白話字、台語出版之間的歷史。「我 chit-má 轉來，tī 東區家己做台語，一切 lóng 連起來--ah。」

在2年測試即將結束之際，他們在臉書專頁上盤點了這段歷程：

13場工作坊、16場展覽、29場市集、
33場讀冊會、72場講座，lóng 總163場活動，
這兩冬過了有影無閒，喜樂飽滇！ 

「轉譯」是博物館學的專業，目的也在拉近距離。台語最初讓兩個年輕人靠近彼此；後來，也讓他們重新靠近家人與故鄉，讓一種曾被留在過去的語言，靠近當代生活。明知道可能會說不好，卻還是不熟練地說出來，這是面對難度、面對測試的勇氣。

「全台語文來開店，這是完全做 ē 到--ê 。」廖俊凱肯定地表示。

然而，年輕文化工作者仍繼續面對更多測試：被鼓勵跨域、創新、回到地方，卻仍要摸索如何替工作定價、維持空間，以及如何讓創造的公共價值，換得足以生活的收入。

那些沒有走下去的人，他們的離開是否是個人的失敗？下一批年輕工作者來到相似的位置，仍得重新摸索嗎？如何讓文化工作者的每次嘗試，不必只靠個人的職涯承擔呢？

還未滿30歲的郭庭耘與廖俊凱，經過2年的試驗，走出一段自己的路。南渡策室在「無有為」已經結束；這個社會能否讓更多文化實驗的勇氣，長成足以安放人生的工作，是另一個仍待驗證的難度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