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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季:在世界之間 Taiwan Across Cities」由飛地書店主辦,在今年夏天,橫跨東京、海牙、倫敦、柏林、布拉格、奧克蘭、華盛頓、舊金山、紐約、台北共十座城市,與在地的華語獨立書店和文化空間合作,展開一系列關於台灣的閱讀、對話、交流與書展。

講座概要

從彰化永靖到柏林,從《鬼地方》到《第六十七隻穿山甲》、《社頭三姊妹》,陳思宏的作品不斷在故鄉與異鄉、離開與返回之間往返。從近年的創作談起,也談《鬼地方》等作品被翻譯、在不同國家遇見讀者之後,一位長年生活海外、持續以中文書寫台灣的作家,如何重新觀看故鄉,以及一個非常地方性的故事如何被不同文化背景的讀者閱讀。 

「在華人的世界,我們都會說『鬼地方』,對吧?」陳思宏從「鬼」開始談起,一個大頭加上兩隻腳,從歪歪斜斜的線條交錯之間,這個象形字充滿了古人對於怪獸與鬼怪的想像,亦展開了這次台灣季在柏林encounters bookspace的第二場活動。

在台灣,「鬼」無所不在,擁有著各式各樣的形狀,藏於日常語言的縫隙,存在於信仰和故事傳說裡。從農曆七月的鬼月、家人講述的鬼故事,到學校廁所裡總有鬼的都市傳說,陳思宏回憶母親從小就喜歡講鬼故事,像是警告他水底裡有水鬼,會把小朋友拉下去。「我在台灣怕鬼,但我到了柏林,我並不怕鬼。」他覺得這件事情非常有趣,尤其德國在歷史上經歷過那麼多死亡與戰爭,鬼卻似乎沒有在當地文化裡取得與台灣相同的位置。

「德國人對鬼的想像極度貧乏。」陳思宏這樣說,如果去問一個德國人,鬼長什麼樣子,他們大概只會想像到一個披著白色床單、飄來飄去的形象,德國人基本上不相信鬼,在他們的世界觀裡,鬼似乎沒有存在的空間,若往此方向延伸,鬼其實是一種文化現象,當一個社會不再相信鬼,鬼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條件。從感知鬼、家鄉與文化異同過程中,成為了孵化《鬼地方》的重要元素。

攝影:桑杉學

➤出版的時間尺度與偶然

談到《鬼地方》的國際出版歷程,陳思宏回溯中文小說剛出版的時候,首刷印了1500本,在他的想像中,書最多只會賣出500本,剩下的也許就留在倉庫裏,慢慢長出黃斑,這大抵就是它的命運。尤其《鬼地方》寫的是彰化永靖——這是許多台灣人都不曾聽過的地方。

直到後來,《鬼地方》被翻譯成13種語言,抵達世界不同地方。國際出版得仰賴許多人的力量才能完成,像當初光磊國際版權經紀公司認為《鬼地方》具有向海外推廣的潛力,但要進入國際市場,首先需要完整的英文譯稿。於是,他們找到了香港嶺南大學的石岱崙教授,只花了十天就完成第一份譯稿,成為經紀公司向海外出版社介紹作品的重要材料。

沒想到接下來遇上了疫情,幾個星期內疫情迅速失控,倫敦、法蘭克福等國際書展相繼取消,版權交易只能改成線上進行。「我想說這本書就完了,不如算了。」陳思宏回憶當時在台灣的一場書店活動,那天現場只來了一位讀者,還提早離開。最後,他幾乎只能對著書店裡的貓咪分享,「我心裡想,這是老天爺眷顧我,自此以後我就甚麼都不怕了。」

但奇妙的是,《鬼地方》反而在疫情期間持續再刷,在台灣賣出超過一萬本。版權經紀公司也透過線上方式接觸英美出版社,最後由Europa Editions買下英文版權。在2020年夏天、小說出版不到一年,便完成了這筆交易。

歐美出版業的時間尺度和亞洲不同。從簽約到正式出版,往往需要至少兩年。《鬼地方》的英文版在2022年秋天才正式上市,但也正是透過英文版,其他語言的出版機會才陸續出現。陳思宏強調,作者需要仰賴專業的版權經紀人,因為經紀人知道甚麼出版社適合甚麼作品,熟悉不同市場的運作方式。歐美出版社通常不接受作者直接投稿,因此他並不鼓勵作者把太多精力放在自我推銷上。「作者該做的,就是不要焦慮,寫出精彩的故事。」

當代作家很難只躲在房間裡寫作,歐美的文學活動更重視作者朗讀與現場交流,作品出版後還需要面對媒體訪問、大學演講與文學節等活動。這些活動的價值,在於作家與作家、作家與讀者、作家與譯者之間的對話,成為彼此的養份,更可能促成下一次作品的誕生,陳思宏曾參加美國筆會(PEN America)主辦的World Voices Festival,在一場活動裡認識了金翎,後來金翎也陸續翻譯他的作品,包括《社頭三姊妹》與《樓上的好人》。對陳思宏而言,文學世界裡很多合作關係,都是在偶然相遇中慢慢發生。


➤不要變成只在意「抓鬼」的作家

國際出版所帶來的旅行與曝光,表面看起來非常風光,但真正經歷過之後,才會知曉當中的疲憊。曾經在30天內參加28場活動,陳思宏從美國西岸一路移動到東岸,幾乎每天都在不同的城市的飯店醒來。這等同是孤軍奮戰,既需要大量體力,也需要維持穩定的情緒,一個人長時間在外旅行,身體與環境變得格外敏感,長期移動、時差、孤獨,以及不斷面對陌生人的壓力。陳思宏認為若作者如果想走向國際,必須理解這些工作的真實樣貌,亦需要具備照顧自己的能力。

13種語言版本的《鬼地方》,皆擁有著不同的命運,「大部分情況下,你寫完一本書,在它出版以後,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這裡所指「甚麼都不會發生」,是基於每個國家的文學市場體系不一,書籍出版以後,作者不一定能即掌握印刷和販售情況,同樣無法推進下一步。舉例來說,希臘和波蘭的翻譯文學市場尤其困難,在外國文學的翻譯數量有限、書店也不多的情況下,書籍在出版後,則不會有太多後續效應。

然而,越南和韓國卻出現了陳思宏口中所說的「奇蹟」。《鬼地方》在越南幾乎沒有進行宣傳和安排活動,卻賣出了超過一萬本,成為出版社年度最暢銷的作品之一。韓國讀者對他的作品展現出極大的熱情,出版社對文學的重視也讓他印象深刻。他曾參加一場正式記者會,現場來了約30位記者,幾乎都已經讀過他的作品,提問非常深入。《鬼地方》在烏克蘭戰爭期間,仍然出版了烏克蘭文本,銷量達到約3,000本。陳思宏亦曾收到一封來自基輔讀者的信。讀者在空襲警報響起,必須前往地下室避難時的混亂之中,隨手抓起的就是《鬼地方》,在防空洞裡,花了一天一夜讀完小說。

越南、韓國、烏克蘭版《鬼地方》

陳思宏接著分享《鬼地方》在不同國家的出版經驗,像日文版的書名是《亡靈之地》,封面使用日治時期的彰化地圖,封底則是納粹德國時期的柏林地圖,將台灣與德國兩個重要的時間和空間並置。而德文版則再次回到講座一開始談到的核心文化觀念:德國人不相信鬼。當初《鬼地方》尋找德國出版社時,遭到許多出版社拒絕,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德國讀者對鬼的文化想像與台灣不同,幸好最後在譯者Monika Li的協助下,最終由柏林獨立出版社Matthes & Seitz Berlin出版。

「流量是鬼,別想抓鬼。」對於正在寫作,或是未來想成為作家的人,陳思宏認為重要的是努力成為一個有自信的人,不要過度在意銷量、流量與得獎,勿把它們當成衡量寫作價值的唯一標準。當不再過度計較成敗得失,寫作才能變得更加自在。「反正你的書賣不好,那就更要寫得開心。」在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文學活動後,陳思宏意識到,即使一位作者在某個國家非常受歡迎,到了另一個地方,也可能完全沒有人認識,「這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大作家和小作家,大家都是一樣的。」真正重要的是,不管台下多少位讀者,身為作家都應該認真完成自己的工作。

➤回忘故鄉的距離

在講座最後的問答環節,有讀者問陳思宏,如果當年沒有離開台灣,是否還能寫出《鬼地方》?「當然寫不出,幸好我逃走了!」但離開並不代表否定故鄉,台灣的生活方式未必適合自己,卻仍是形塑他生命經驗的重要部分。「我覺得它是鬼地方,但不是爛地方。」許多都市人嚮往返鄉種田,將農村想像成遠離都市壓力的理想生活,但出身農家的他知道,務農必須面對天候與收成的不確定性,並不如外界想像得浪漫。

對陳思宏而言,永靖是他回不去的故鄉,也是他必須離開之後,才終於能夠重新觀看與書寫的地方。從彰化永靖到柏林,距離讓他得以辨認過去生活中那些習以為常的規範,也讓《鬼地方》成為可能。

《鬼地方》的旅程充滿偶然與不可預測的轉折。既然作者能夠掌握的事情其實有限,無論是作品的銷售、海外讀者的反應,還是轉瞬即逝的網路流量,都不必過度執著。相較之下,選擇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保持獨立與專注,才是能夠持續寫作的根本。或許正因為離開了那個曾經想要逃走的「鬼地方」,才終於有了回望故鄉的距離,繼續能在世界不同角落,寫出屬於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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