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菲與喬治亞男人消失於黑暗，遠離其他男人與他們的火堆。我蜷曲身體，脖子埋進胸口，膝蓋頂著腹部，感激小小的慈悲：喬治亞男人的手下沒有輪流上她。但是我聽見莎菲，她在暗處吶喊。我沒捂起耳朵。如果她必須忍受這個，我至少該忍著見證。

這是《讓我們下沉》書裡的一段，主角阿妮絲是個來自非洲達荷美王國的第三代美國黑奴，是她在卡羅萊納州的主人強暴她的母親而生，長大後，她的親生父親強暴她不成，就把她賣給奴隸販子帶到紐奧良的奴隸拍賣市場。

從卡羅萊納州到紐奧良，女主角的閨蜜兼愛人莎菲被解押黑奴的護衛頭子強暴，女主角說：「我沒捂起耳朵。如果她（莎菲）必須忍受這個，我至少該忍著見證。」

這句話構成這本書的書寫精神，如果你不是黑人，沒有經歷過黑奴的歷史，你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裡，作者潔思敏．沃德「要你忍著見證」。

為什麼要「忍著見證」？因為全書近三百頁，約莫有兩百頁在描述女主角從卡羅萊納走到紐奧良的沿途跋涉之苦，在描述女主角到蔗田農園後的辛苦勞動與接受的嚴厲懲罰，扔進黑不見手指的地洞，不給吃喝，一關數天。

而這兩百多頁的篇幅裡，作者細細描述身體承受的痛苦如何轉化成心理的折磨，而後第二天張開眼，又是重複前一日。世界如何縮小成肉體的直覺，譬如：

我們走啊走。我只瞧樹木的腰身、腳下的塵土，以及稀疏的野草。太陽爬高，越發炙熱灼眼，伴隨白日逐漸變大，我的世界逐漸縮小，變成：骨頭杵磨關節。變成：繩子磨紅手腕。日正當中時，我明白中午也沒得吃；當走在前頭的莎菲嗚咽，兩腿滲流水滴，我明白我們不會停下來小解，就這樣，我們也成了牲畜。他們期待我們像馬，邊走邊排泄。

又譬如：

我乾縮了，工作將我擰乾成繩索。來回跋涉、扛抬扔拋、刷洗清掃，一片片削去我的臉，我成為小號的自己，所有人都是。瑪麗的臀骨像只碗凸撐著皮膚，伊瑟的顴骨像覆蓋的湯匙。今早當我張眼迎接早晨，胃部的沉墜感讓我知道：一部分的我將永遠留在這兒，留在這個看不到盡頭、泥淖淹到脖子的地方，被綠意直挺的田地、黑色的泥土、永遠燃燒刺痛的身體、割傷如花瓣綻開的手掌、瘀青如綠莖的腳底抓緊套牢，被飢餓由內掏空，也被土地掏空，儘管非由飢餓。

全書處處可見這類書寫，有些書評人譬如《紐約時報》認為潔思敏．沃德失控，書寫欠缺剪裁。但是潔思敏．沃德是兩屆美國國家圖書獎得主，得獎作品《蠻骨猶存》（Salvage the Bones）、《黑鳥不哭》（Sing, Unburied, Sing）完全看不出剪裁與節奏掌握能難倒她。我和美國國家公共廣播網（NPR）書評人的見解一樣，潔思敏．沃德是選擇了一種寫作策略，讓文字化成肉體感受，讓讀者負重閱讀：如果主角必須忍受整個過程，身為讀者，我們至少該忍耐見證。

作者有寫作策略衡量，譯者也有翻譯策略抉擇。

眾所周知，美國黑人英語異於正統英語，本書背景是黑奴時代，寫作時，作者刻意區分「白描」與「對話」。白描部分細膩詩意，對話則呈現非洲裔美語（African American English）的特色，透過文法偏差（譬如不分單複數、不分時態）、省略be動詞（zero copula）、雙重否定（double negative）、去捲舌音（non-rhoticity）等，呈現一種黑人口語特有的簡潔、跳躍、脫離文法束縛的風格。

就語言文化學的背景觀之，黑人英語已經不再被視為是「劣化」（bastardized）的語言，而是一種抵抗性的語言，用以刻意抗拒同化，藉由不斷強化自己的「異化」存在，達成對自我的強烈認同。

當翻譯碰到黑人英語，我們幾乎是無法忠實轉譯的。譬如黑人英語裡的ain’t是一種萬能否定，它可以同時取代be動詞、取代完成式、取代過去式助動詞、取代未來式助動詞，還可以疊加雙重否定，文法上變成三重否定，實質只有一種否定意義，譬如ain’t nobody got no money其實只等於nobody has money。語言學者認為這樣的疊加，是在創造一種更決絕的否定。

翻譯成中文時，我們該如何忠實轉譯呢？幾乎不可能。因為直譯變成「沒有沒有人沒有錢」，沒人能懂；意譯則成為「我們都沒錢」，簡單省事，大家都懂，但我們如何凸顯說話的不是一個「白人」呢？

這種翻譯困境，無論簡繁體譯者都碰過。有人企圖以方言來取代，它的問題在讀者必須對譯者使用的方言有相同認識，否則它也是一種「異語言」，而翻譯旨在文化的跨語言散播，而非製造障礙。臺灣曾有碩士論文以臺語文翻譯《湯姆歷險記》，結果是不懂臺語文的人幾乎無法卒讀，就知道方言不是一個好的翻譯策略。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艾芙烈．葉利尼克（Elfriede Jelinek）的文字極具音韻性，她曾說過她的作品不能翻譯，只能再創作。

翻譯《讓我們下沉》，我緊記艾芙烈．葉利尼克的話，如果我們放棄尋找一種完全對應黑人英語的中文，而是再創造呢？――塑造一種你每個字都認識，但是你不曾看過，而你一旦熟悉它，你就能掌握其中精神的表達呢？

因此，我自己設計了一套翻譯詞彙，用以表達黑人語言的雙重否定、省略be動詞等等變異。

譬如「這，我們的祕密」原文為this our secret，非洲裔美語的省略be動詞（zero copula）的寫法，而標準寫法應為this is our secret。翻譯時，我就以逗點取代省略的be動詞，達到沒有be動詞，但是讀者雖覺陌生卻依然能解的中文風格。

又譬如雙重否定can’t nobody，我會以「無有」、「無要」來取代「沒有」、「不要」，讓它在閱讀時形成一種特殊經驗，感覺陌生，但是你明白其義。

諸如此類的變動還有許多，第一次出現，我會以譯者注輔助，之後就任其呈現。我的目的在打破閱讀的舒適性，達成一種「異化」的效果，希望藉此區分白人英語與黑人英語在本書的分布，也藉由這種區分，讓讀者在閱讀時不斷轉化觀看角度。這種過程，對讀者來說，也是一種忍耐。

因此，《讓我們下沉》不管是原著的寫作，或者翻譯的風格，都需要讀者的耐性。作者極端肉體化的寫作，是想把主角忍受的分秒透過文字，也成為讀者必須承擔的分秒。譯者的異化嘗試，則是希望讀者在閱讀過程裡，時時透過不同常規的語言，認識「我」與「她」的差距。

這種刻意拉開的距離，或許沒必要，於我而言，卻是翻譯上的尊敬。成，敗，自然不在我的掌握。只盼你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