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當青年唸出白色恐怖裡的名字:北中南讀劇,在演出中靠近受難者生命 ft. 再見1987

本文照片由探霧者工作隊提供

2026-07-02 14:20

5月17日午後,陽光穿過台博館南門園區,小白宮內聚集了來自北、中、南三地的青年。他們以讀劇形式,輪番演出與白色恐怖歷史相關的多個劇本。

「開史・讀劇——北中南青年讀劇」演出計畫為「挖掘在地歷史運動」的519白色恐怖記憶日系列活動之一,與公視即將在8月上映的《再見1987》戲劇團隊攜手合作。計畫以培力的方式於北、中、南三地辦理為期2到3個月的工作坊。

北部團隊以東吳大學政治系學生與大安高工學生為主體,中部則以探霧者工作隊為核心組成。北部與中部的參與者,多為缺乏戲劇經驗的素人,而南部團隊為府城「青少年扮戲計畫」的參與者,曾受專業劇團「影響・新劇場」訓練。

➤從不熟讀劇,到修改無數次劇本 ft. 東吳大學+大安高工

北部團隊由劇場導演吳易蓁擔任導師,從《再見1987》劇本延伸出四個彼此呼應的劇作〈偵訊室〉、〈暗格〉、〈第二個女兒〉與〈紙青蛙〉,包含加害者、受害者、與受難家庭成員之間的故事。

東吳大學政治系的姜佐琳分享,團隊最初並不熟悉「讀劇」這個表演形式。從搶先觀看《再見1987》影集初剪版開始,他們彼此分享印象深刻的段落,也在討論中慢慢思考:如果劇中角色做出不同選擇,故事會如何發展?這些提問,成為他們構思新劇本的起點。

這場讀劇一開始就遭遇了許多困難,大家都是創作劇本的新人。吳易蓁讓參與學生各自撰寫劇本,東吳大學政治系的張舒晴回憶,大家第一次都寫得「落落長」,劇本來回修改無數次,和夥伴討論劇本到凌晨2、3點,苦於不知道如何整合。最後,北部場呈現了四個彼此呼應的劇本。

北部團隊採「編劇自己找演員」的模式,擔任編劇的同學,並不演出自己的劇本。〈紙青蛙〉的編劇舒晴,希望部分內容以台語呈現,因此邀請會說台語的夥伴參與演出,也安排時間帶領大安高工的高中生演員練習台語發音。此外,她也在〈第二個女兒〉中飾演韻之一角。

➤從歷史材料到白恐故事轉譯,加入歌唱 ft.探霧者工作隊

中部團隊由探霧者工作隊組成,由劇場導演陳元棠指導,劇本以《1950年代南投白色恐怖教學手冊》中的人物為基礎,結合檔案與史料閱讀發展而成,聚焦三位中部女性的生命經驗。其中包含:面臨是否繼續收留政治犯親人的尼姑庵住持;一肩扛起家庭重擔的女性政治受難者;以及承受代際創傷的家屬與其子代間的親子問題。

中部團隊分為三組,各自撰寫劇本並演出,劇名為〈山門半掩〉、〈無根的枝芽──劉秋霞〉、〈二九暝〉。由於參與者多為歷史系背景,寫劇本階段,不斷在歷史與創作間苦苦拔河,少有演出經驗的他們,也從零開始學習如何發聲與咬字。

參與編劇的黃新惠回憶:「其實在創作劇本時覺得有些痛苦,因為人物的故事與經歷,學者已經梳理得很清楚,若直接『重演』的必要性不大,苦思許久。」在陳元棠建議下,他們選擇從內心角度切入,才慢慢找到方向。
特別的是,中部團隊演出過程中,有「手作面具」,且設計「歌隊」的角色,增添聽覺與視覺的豐富度,也因此,參與者不論組別,皆須在台上,協助另外兩組劇本中的歌隊角色。

➤從情境命題、即興演出到靠近角色 ft.青少年扮戲計畫

南部團隊由劇場導演呂毅新指導,成員多具有戲劇相關經驗。與北部、中部相對明確的「先寫再演」不同,南部團隊的劇本,是在聊天、心得書寫與即興演出之間,慢慢凝聚而成。台詞也穿梭於華語、台語與日語之間,讓人物的記憶、語言與情緒,在排練過程中逐漸浮現。

在前期的白色恐怖議題工作坊中,每一回都會有作業,讓參與者寫下心得與回饋。導演著重討論的過程,閱讀資料後,大家根據導演給的情境命題,設計五句對白,隨即演出。

情境命題如「施水環姊弟可能如何躲藏」,演出過程中,激發演員對於人物情緒的感受,發展台詞,最後再由呂毅新導演整合,共同完成《W的拼圖》。

台南大學戲劇系鄭紀婷分享她在知道施水環的故事後,很想知道「如果施水環還活著,那會是什麼樣子?」於是寫入回饋之中,後來也被納入劇本。

對南部團隊而言,劇本並不是事先寫好的文本,而是演員一次次靠近角色、提出問題、進入情境之後,才慢慢長出的作品。相較於北部與中部的「先寫再演」,南部團隊幾乎是讓演員進入角色,再從身體、聲音與感受之中,一一帶出劇本。

北、中、南團隊不同的劇本形成方式,反映了青年們來自各式背景,如何運用自己擅長的方式進入主題,了解歷史。多元的組成與形式,也讓演出呈現出不同視角。


北中南各團隊皆邀請劇場導演進行指導,左起中部團隊指導者陳元棠、南部團隊指導者呂毅新、北部團隊指導者吳易蓁


各校讀劇計畫陪伴教師,左起東吳大學政治學系教授陳俊宏、台北市立大安高工教師呂亭詠與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翁稷安

➤「如果我是施水環」,藏匿親弟,終至槍決:《W的拼圖》

本次的讀劇參與者,大多出生於2000年前後,離白色恐怖,離戒嚴都有著一段不近也不遠的距離,不少青年對這段歷史無感。「如何」認識以及「為何」要認識白色恐怖歷史,逐漸成為新世代人權工作者、轉譯工作者的經典題組。

本次的參與者除了要認識這段歷史以外,更要詮釋與飾演當事者,比起以第三者訴說歷史,「扮演」某層面來說,是更私密與親近的互動。

毋過我無一絲仔後悔,小弟會當活落去,就是我上大的願望。

是鄭紀婷感觸最深的台詞。戲劇系的鄭紀婷是專業演員,這是她首次嘗試白色恐怖議題的劇本。她分享,演員都需要做「角色功課」,比起虛構劇本,她認為扮演歷史中真實的受難者時,需要花費更多心力研讀資料、反覆考證,更嚴謹地面對角色。


施水環(左)與飾演者鄭紀婷。施水環(1926-1956),台南出身的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她曾就讀台南家政女學校,後因「台南市委會郵電支部案」遭牽連,被指控涉及叛亂案件,於1956年7月24日遭槍決。其生命故事常與同案受難者丁窈窕、以及她曾冒險保護弟弟的經歷一同被記憶,成為理解白色恐怖時期女性政治受難者、親情抉擇與國家暴力的重要案例。(照片取自wiki)

她是《W的拼圖》施水環的扮演者,當鄭紀婷讀到施水環冒著極大的風險,將弟弟藏匿在宿舍之中時,她不禁帶入自身思考,如果是自己,她會與施水環做出一樣的選擇嗎?

同樣是台南女孩,懷著夢想,因時代的差異,而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鄭紀婷和施水環一樣有弟弟,施水環勇敢與無私的選擇,她感同身受,也感到惋惜。

➤「如果我是劉月青」,藏匿叛徒還是保護寺中姊妹?《山門半掩》

一邊是我的親人;一邊是寺裡這些跟著我過日子的姊妹。無論我偏哪一邊,都對不起另一邊。

這句台詞來自《山門半掩》中的尼姑庵住持劉月英。飾演這個角色的翟涵薇來自彰化鹿港,現在是國中歷史科代理老師。劉月英的人物原型為南投靈光寺住持劉月青;在劇中,她必須面對逃亡親人的求助,也必須顧及寺中一同生活的姊妹。親情與責任夾在一起,讓任何選擇都不可能真正無愧。

翟涵薇的阿嬤與姑婆是誦經團的成員,他與夥伴演出時身上的道袍,便是來自家人。劉月英這份「如何在親人與他者之間選擇」的困境,令她感同身受。

翟涵薇是家中長女,自認帶有某些「長女病」,對於如何在家庭與家庭外之間平衡選擇,時常感到為難。這份為難,成為她連結劉月青的切入點。


劉月青(左)​​​與飾演者翟涵薇。劉月青(1909-1985)。劉月青為南投人,案發時為靈光寺住持,因親人逃亡期間曾藏匿於寺院,於1953年遭羈押,後被依「藏匿叛徒」判處有期徒刑5年。她的生命經驗呈現白色恐怖時期,國家暴力如何進入宗教空間與親族關係,也使「是否收留親人」成為攸關生死與刑責的艱難抉擇。(翻攝自國家人權記憶庫)​​​

➤「如果我是丁窈窕或丁韻仙」,台南女中的樹下,埋著她的髮絲

戲劇系畢業的羅予杏,現職為國小老師,在施水環的故事中,她的好友丁窈窕不僅和羅予杏同樣是台南人,也是羅予杏台南女中的學姐。

丁窈窕在被處刑前,託付了她的信件與髮絲,21年後,倖存的白恐受難者郭振純將其埋在台南女中的一棵金龜樹下。羅予杏知道這個故事時,忍不住回想自己高中在操場活動時,旁邊的一棵樹,就埋藏著丁窈窕的髮絲,自己和過去如此的接近。


羅予杏(右)在工作坊過程中,重新認識了台南女中的學姊丁窈窕(左)。丁窈窕(1927-1956),台南出身的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曾就讀台南第二高等女學校(今國立台南女子高級中學),後任職台南郵局。她因「台灣青年民主協進會吳麗水等案」遭牽連,1956年7月24日與施水環同日遭槍決。丁窈窕被處刑前曾留下信件與髮絲,後來髮絲被埋於台南女中校園金龜樹下,被稱為「丁窈窕樹」,成為台南在地記憶與白色恐怖女性受難者紀念的重要象徵。(照片取自:wiki)

張舒晴目前就讀東吳大學政治系,同樣來自鹿港,在其編劇與演出的兩個劇本中,圍繞的都是Yuki與其四十年不見的丈夫,以及兩個同父異母女兒的故事。其中Yuki的原型參考人物為丁韻仙,她是彰化鹿港丁家的千金小姐,曾在日治時期入獄,婚後丈夫因逃亡而失聯四十年。「在工作坊期間,有特地回到家鄉的丁家大宅附近看看,雖然沒有找到太多相關資料,但因為是同鄉的前輩,所以特別有感觸。」張舒晴分享。


丁韻仙(左)與飾演者張舒晴。丁韻仙(1923-2012),鹿港丁家後人,作家陳虛谷之女。她就讀彰化女中時曾因抗日思想案遭拘留;戰後與盧伯毅結婚。二二八事件後,盧伯毅返回台中加入由謝雪紅、鍾逸人等人組織的反抗武裝「二七部隊」,事件後遭通緝並逃亡海外。丁韻仙此後長年獨自撫養三名女兒,其生命經驗橫跨日治末期、二二八事件與戰後威權時代,呈現女性在政治動盪、家庭離散與時代變局中的承受與選擇。(照片取自:TBDB)

讀劇創作的參與者,有些從自身經驗出發,有些則從地緣與家鄉記憶著手,聚焦「角色」,挖掘在地的故事,找到各自連結歷史的不同路徑。

➤比起閱讀資料,讀劇要理解人物選擇、說出台詞

讀劇,透過寫作與飾演,讓參與者進入角色的處境之中。比起閱讀資料,演員需要理解人物的選擇,親自說出台詞,更能貼近人物曾經歷的為難、自責、依賴與偽裝。

姜佐琳是政治系的學生,政治系的訓練,使她習慣從國家、社會的角度觀看群體。在這次的讀劇過程中,她認為深入了解不同角色的處境與感受,更能意識到社會組成中,「個人」的重要性。

演員鄭紀婷坦承剛開始對於白色恐怖的議題,了解並不深入,單純有戲就演,而加入讀劇計畫。參與後,除了資料的閱讀與工作坊的討論以外,也參觀《自由花蕊》展覽,逐漸對時代有整體的認識。在讀劇的計畫中,她意識到這段歷史的重要,以及今日的自由民主得來不易。

國中老師翟涵薇,希望可以將讀劇與白色恐怖的歷史帶入校園,讓學生們同樣藉由扮演,思考人物的選擇與處境。黃新惠有許多人權議題的轉譯經驗,在讀劇之後,她希望未來能繼續嘗試用聲音、肢體的方式訴說這段歷史。

願明年母親節可以依偎在媽媽身邊,為母親唱這首歌。

這是施水環在知道自己時日不多時,寫下的一句話。5月10日,是這群青年演出前的最後一個週末,也正是母親節。那一天,演員們或說出、或聽見這句台詞。一句想念母親的話,被相隔數十年的青年再次唸出,過去與現在的距離,也在聲音裡被短暫拉近。此時,歷史不只是遠方的名字,而是真實活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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