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臺北文學・閱影展》德瑞克.賈曼(Derek Jarman):將生命活成一場聖戰的同志平權鬥士

2026-05-27 09:00
編按:臺北文學・閱影展於52264日,在光點台北與光點華山電影館展開。今年兩大主題人物為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及影像藝術家德瑞克・賈曼(Derek Jarman)。本文聚焦賈曼的創作生涯,從電影、音樂錄影帶到街頭運動,他始終以創作回應政治、以生命對抗壓迫,深刻影響1980年代的英國同志文化與影像美學。時至今日,重新觀看賈曼的作品,不只回望平權運動一路走來的歷程,也得以再次感受那個年代自由而狂放的創作精神。

英國導演德瑞克・賈曼(Derek Jarman),在短短52年的生命中留下了11部長片。他的作品不僅是藝術創作,更是政治宣言。他在每一部作品裡勇猛地挑戰陳舊迂腐的觀念與政策,為同志創造得以自由呼吸相愛的時空。

在因愛滋併發症而辭世之前,他將自己的生命活成一場聖戰。如今回顧賈曼的作品,不僅同時回顧了創意勃發的1980年代,更是在向一位以自己生命改寫同志平權史的鬥士致敬。

許多當代同志文化中的重要元素和表達形式,從扮裝皇后到同志色情電影中的想像空間,賈曼當年都是參與開山闢土無役不與的祖師爺。


德瑞克・賈曼(Derek Jarman),光點台北提供

1970年代,賈曼和一群藝術家一同住在倫敦塔橋旁的巴特勒碼頭,其中一位藝術家安德魯.羅根(Andrew Logan)當時創辦了「另類世界小姐選美」(Alternative Miss World),歡迎不同性別、性向的參賽者,以不拘形式的創意方式展現自我,可說是「魯保羅變裝皇后秀」的始祖。

賈曼曾在1975年以一身銀色的「可麗餅小姐」造型奪得第三屆后冠,而如此狂野不羈的才華洋溢,其實僅是賈曼的初試啼聲。

賈曼年輕時原是畫家和劇場舞台設計,挾著對歷史、宗教和美術的紮實知識根基,1976年在首部長片《塞巴斯提安》中以同志情慾觀點重新想像古裝世界,以3萬英鎊拍攝的低成本製作驚豔(嚇)影壇,馬上讓全世界知道什麼是「同志凝視gay gaze」:片中一場戲花了2分多鐘,只讓觀眾慢慢欣賞一名全裸男子淋浴。


《塞巴斯提安》劇照,光點台北提供

該片在盧卡諾影展首映時,許多觀眾憤怒不解地離席,那是一個同性戀仍被視為離經叛道的年代,而賈曼從第一部片一出道就是霸氣外露的出櫃同志,在一個異性戀男性主導的電影圈,試圖爭取發出自己最真實的聲音。

賈曼曾對所謂的主流電影笑斥「一個人的主流可能是另一個人的水溝」。低成本的製作方式,讓他不需自我審查配合資方。創作思考極為快速的他最愛的拍片方式,就是不需等待資金和人員配合,馬上找到方法想做就做。

他坦承自己不大會指導演員也不特別愛寫劇本,電影在他腦海裡全是以影像思考呈現,最愛的拍攝方式是帶著Super 8攝影機與一小群熟悉的搭檔集體創作,隨時將攝影機交給彼此來互拍。對他來說,這是比獨自繪畫更令人享受的過程,是他之所以熱愛拍電影的原因。

在MTV剛成為流行音樂重要傳播形式的1980年代初期,他為瑪莉安.菲斯佛(Marianne Faithfull)的《Broken English》專輯(1979)和史密斯樂團(The Smith)的《The Queen Is Dead》專輯(1986),分別打造了串聯三首歌曲的迷你電影,更膾炙人口的作品則是寵物店男孩(Pet Shop Boys)的暢銷單曲〈It’s A Sin〉和〈Rent〉(1987)。

拍攝音樂錄影帶不僅讓缺乏拍片資源的他,得以實驗各種器材與技巧,更藉此賺錢累積拍片資金,資金需求較大的《浮世繪》(1986)便是靠著如此方法籌備多年才終於開拍。

長期與賈曼合作的演員蒂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說,賈曼是她見過最有決斷力且反應最靈活的人。在拍攝《浮世繪》時因現場有施工聲音,即使買酒賄賂工人依然無法避免,賈曼後來決定乾脆到義大利錄下各種當代城市聲音作為音效,為古裝片打造出穿越古今的電影聲音,反而更添以古喻今的魔幻效果。


《浮世繪》劇照,光點台北提供

賈曼擁有過人的識人功力,能夠在各部門尚未發光的璞玉中看見潛力,光是《浮世繪》就發掘了3位後來獨當一面的影人,演員史雲頓、服裝設計珊蒂.鮑爾(Sandy Powell)、配樂賽門.費許.透納(Simon Fisher Turner),都在這部片交出個人首部劇情長片,並與賈曼持續合作一直到他離世。

一般電影劇組的運作模式,無法趕上賈曼快速跳躍的創作思維,更讓他練就隨興游擊的拍攝方式。在拍攝《天使的對話》(1985)時,賈曼和製片詹姆斯麥凱只拿著Super 8攝影機,帶著演員就直闖一處英國古宅拍攝,因為沒有錢租借場地,他們和其他旅客一同排隊入內參觀。


《天使的對話》劇照,光點台北提供(Credit Alaistair Thain)

賈曼篤定所有人一定都會先進宅邸參觀,不會先去花園,因此他們反其道而行先到花園拍攝,等大家都走出宅邸轉到花園,剛好換他們轉戰室內拍攝。然而如此隨時機動調整的游擊功力,不僅來自他作為藝術家的敏捷思緒,更來自於他自年輕時就參與街頭運動的實戰經驗。

賈曼從1970年代開始就陸續參與Gay Liberation Front、OutRage!、AIDS Coalition to Unleash Power (ACT UP) 等英國同志團體,曾因參與街頭運動抗議反同法律而被捕,也曾致力於將倫敦的老康普頓街Old Compton Street更名為酷兒街Queer Street。

當時同志運動正經歷路線之爭,相較於「Gay」的稱呼傾向於呈現出陽光健康並渴望接受主流吸納的乖乖牌面貌,「Queer」則以更加激進多元反體制的姿態,將這個原本意為怪異的字彙,從主流社會手中重新奪回詞語定義權。賈曼因毫不與主流妥協的鮮明路線,成為Queer形象最鮮明的代表人物。


賈曼(前排左一)與OutRage!創辦人Peter Tatchell(前排右一)、英國同志歌手Jimmy Somerville(前排左三),一同在街頭運動中抗議英國的反同法令。(光點台北提供)

在1970年代至1980年代,同志運動在英美兩地剛開始風起雲湧時,賈曼見證了性意識的改變和體制的革命,可以如何從數千年的宗教和傳統壓迫下解放人心,讓年輕的同志不用再像過去世代一樣活在歧視和陰影中。

賈曼他一直自認是個樂觀主義者,相信只有直接的行動才能改變世界。在1986年底賈曼發現自己HIV帶原之後,他更成為英國史上第一個公開承認HIV帶原身分的公眾人物,以自己已廣為人知的藝術家身分,為極度遭到汙名歧視的HIV重新換上一張人性的面貌。

在1980年代初期愛滋病剛開始為世人所知時,英國的柴契爾政府和美國的雷根政府,同樣都因保守錯誤的愛滋政策而飽受抨擊。當時男同志在政府錯誤的政策與媒體渲染之下成為極度被妖魔化的祭品,卻無助於愛滋正確知識的傳播,不僅無法阻擋病毒散播更造成社會恐慌。

1988年世界政要齊聚倫敦舉行愛滋高峰會時,英國人權團體也在場外同時舉行愛滋與人權論壇,提醒政府正視愛滋政策中遭到忽略的人權議題,賈曼更以帶原者身分登台演說,呼籲各國政府將愛滋政策從歧視帶原者轉為教育、支持與治療。

熱愛英國傳統文化瑰寶的賈曼,對於當代英國政府讓英國陷入停滯,一直以「戰神」之姿不平而鳴。對英國的愛有多深,幻滅與憤怒就有多深。1988年柴契爾政府通過第28條款(Section 28),禁止在校園中「提倡」同性戀並禁止出版相關書籍,且不得將同性戀宣傳為一種假想的家庭關係。

賈曼在他生命的最後數年,不論在創作中或實際行動中,皆積極投入與這項反人權的條款進行抗爭。該年的《英倫末路》便是他最憤怒也最即興的作品,全片沒有劇本,只有幾頁簡單的草圖,同樣帶著Super 8攝影機上街隨興拍攝,卻在每一個鏡頭中都傳遞濃烈情感,堪稱是賈曼生涯中最「賈曼」的作品。


《英倫末路》劇照,光點台北提供

史雲頓去年在一項紀念賈曼的活動中說,她在9年內和賈曼合作了她演藝生涯的前7部片,賈曼一直是影響她最深的合作夥伴和靈魂好友:「1994年賈曼過世那年我才33歲,但我已經參加了43場葬禮。我那已經見證過兩次世界大戰的祖母跟我說,『這是你們這一代的戰爭』。」然而她認為太多像賈曼這樣的美好靈魂因愛滋而受苦死亡,卻沒有被好好記得,如今許多年輕世代甚至已經不清楚那個年代曾經發生過這些事。她希望在一次一次的放映活動中讓世人記得賈曼,也記得如今享受的生活是前人如何流血奮鬥才得以留下。

賈曼在過世前受訪時回顧他的作品,曾說「你可以去看一部看過就忘的好萊塢爽片,也可以看我這種多年後可以重新再看的電影,我希望我的電影是屬於這種慢熱型的電影。」2026「臺北文學.閱影展」推出賈曼10部作品回顧,不僅讓觀眾得以重新領會那個年代的電影創作可以如何狂放不羈,在世界許多地區都因保守政策而在人權議題上走回頭路時,更是提醒當代仍在持續關注平權的後代: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2026臺北文學 · 閱影展 影展資訊】

放映時間:2026.5.22-6.04
售票時間:2026.5.8(五)中午12:00開始售票,OPENTIX網路/服務據點同步啟售
放映地點:光點台北電影院 、光點華山電影院
官方網站:https://literature.festival.taipei/film-festival.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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