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19世紀,藝術家就認為繪畫要結束了。」英國插畫教授馬丁.索茲伯里(Martin Salisbury)播出一張投影片,上頭寫著法國學院派藝術家保羅.德拉羅什(Paul Delaroche)在1840年說的一段話:「From today, the painting is dead!(從今開始,繪畫已死!)」德拉羅什指的是攝影的發明,將會完全取代繪畫。
「1990年代Photoshop問世的時候,大家又再講了一次。」馬丁打趣的說,「還有2009年一款名為『The Picturebook』的app上線的時候也是。」Photoshop使得合成照片、製作各式各樣圖像變得容易,而「The Picturebook」當年推出時,是意圖要用可互動的閱讀體驗來取代紙本童書。接著在2011年的波隆那書展上,馬丁參加了「The World of Storytelling is Changing(故事的世界正在改變)」研討會,參加者多為出版商,「大家覺得如果出版不趕快轉型數位就要完蛋了,但我認為,那是反應過度。」事後證明,繪畫還在、繪本也還在,而那些試圖取代書本閱讀的app也沒有獲得預期中的迴響。
馬丁準備了「繪本創作的工藝」與「用圖像說故事的藝術」兩個講題, 除了畫插畫,他長年投入插畫教育,也經常擔任國際插畫賽事評審,從他的角度觀察,相對於「數位世界」,人們對「類比世界」的需要,並沒有因為新時代而降低。他引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工藝美術運動的發起人之一,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所說:「Fine art is that in which the hand, the head, and the heart of man go together. (工藝需要手、腦和心合作無間。)」而人的手、腦、心所創作出來的作品,與AI圖必然大異其趣,馬丁用「死氣沉沉」來形容AI工具所生成的圖像。
Bewick's illustration for the fable of The angler and the little fish(圖源:wikipedia)
馬丁接著又依時間進程,舉多個繪本歷史上經典的作品,來展示插畫敘事力的發展,如維多利亞時期藍道夫.凱迪克(Randolph Caldecott)所擅長的混亂場面,充滿可供讀者解讀的細節;1930年代愛德華.愛迪卓恩(Edward Ardizzone)的《小提姆和勇敢的船長》(Little Tim and the Brave Sea Captain)讓插畫與文字互相襯托而非從屬關係;1960年代路易絲.法蒂奧 (Louise Fatio)《快樂的獅子》(The Happy Lion)開始將真實的城市街景納入畫面中──在那之前,若童書中出現真實的街道,會被認為「難以讓非住同一地區的小孩融入」而是個創作上的禁忌、海倫.博頓(Helen Borten)的《我們看到的是一樣的嗎?》(Do You See what I See?)用童趣的方式探討形狀與符號、阿弗雷.貝斯塔(Alfred Bestall)的知名角色「魯伯熊」(Rupert Bear)系列,讓插畫如漫畫一般用連環序列圖像來敘事。
"The dish ran away with the spoon" – this image shows movement characteristic of Caldecott's illustrations(圖源:wikipedia)
目前於安格里亞魯斯金大學(Anglia Ruskin University)的劍橋藝術學院(Cambridge School of Art)擔任插畫教授的馬丁,於 2001 年創辦了兒童圖書插畫(MA Children's Book Illustration)碩士課程。這是英國第一個專門針對圖畫書創作的碩士學位,培養了眾多獲國際大獎的優秀插畫家。
馬丁有不少針對繪本的研究著作。例如與已故英國兒童文學研究者莫拉格.斯泰爾斯(Morag Styles)合著的《兒童圖畫書:視覺敘事藝術》(Children's Picturebooks: The Art of Visual Storytelling)、《童書插畫》(Illustrating Children's Books)、《遊戲圍欄:新銳童書插畫》(Play Pen: New Children's Book Illustration)等,剖析插畫的發展歷史、藝術性、文字與圖像的關係乃至與插畫家的訪談及出版方面的實務,對插畫工作者而言,是教科書等級的出版品。
學生們的煩惱各式各樣,對於「擔心讀者無法接收到畫面中的訊息」,馬丁建議「少即是多」(less is more),插畫家在建構畫面時不要太貪心放入過多元素,也不要太過憂慮、自尋煩惱;而「風格」(Style)是馬丁最感冒的詞彙之一,他解釋,風格是自然而然發展出來的結果,而不是一種可以追求的東西,一味想著要「追求」某種風格,最終就只會陷入模仿。也沒有「哪一種風格」在國際賽事上特別受青睞,馬丁分享,會吸引評審注意力的,往往是作品的特殊性和畫面的藝術性與敘事力;而至於「怎樣的繪本才能暢銷」,他笑著說:「如果我知道答案,早就發了。」
插畫家往往默默無聞地長久工作,但有時,會畫出那麼一本繪本,引發某種全球性的共同情緒,成為翻譯為多國語言的暢銷書,忽然間翻紅。例如克莉絲汀.羅斯基夫特(Kristin Roskifte)的《75億人的祕密:尋找每個人的故事》(Everybody Counts: A counting story from 0 to 7.5 billion)。克莉絲汀也是馬丁的學生,曾經替他的著作畫過封面,「學生的成功,真的是我莫大的喜悅。即使那真的花了好多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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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第一屆金繪獎頒獎典禮邀請到日本繪本作家長谷川義史、墨西哥繪本作家Azul López、韓國繪本作家尹汝俊及英國插畫教授馬丁.索茲伯里(Martin Salisbury)等大師擔任頒獎人。其中馬丁教授作為國際知名的繪本研究學者,來台消息一出,台灣繪本創作者紛紛敲碗講座活動資訊,文化部也不負眾望,在「繪本及圖文書學校國際培力」系列活動邀請馬丁教授主講兩場。
Openbook閱讀誌特派員前進現場,將兩場活動整理為精華摘要,以饗讀者。
➤繪畫還活得好好的?
「早在19世紀,藝術家就認為繪畫要結束了。」英國插畫教授馬丁.索茲伯里(Martin Salisbury)播出一張投影片,上頭寫著法國學院派藝術家保羅.德拉羅什(Paul Delaroche)在1840年說的一段話:「From today, the painting is dead!(從今開始,繪畫已死!)」德拉羅什指的是攝影的發明,將會完全取代繪畫。
「1990年代Photoshop問世的時候,大家又再講了一次。」馬丁打趣的說,「還有2009年一款名為『The Picturebook』的app上線的時候也是。」Photoshop使得合成照片、製作各式各樣圖像變得容易,而「The Picturebook」當年推出時,是意圖要用可互動的閱讀體驗來取代紙本童書。接著在2011年的波隆那書展上,馬丁參加了「The World of Storytelling is Changing(故事的世界正在改變)」研討會,參加者多為出版商,「大家覺得如果出版不趕快轉型數位就要完蛋了,但我認為,那是反應過度。」事後證明,繪畫還在、繪本也還在,而那些試圖取代書本閱讀的app也沒有獲得預期中的迴響。
如此這般,可說自攝影出現,繪畫被唱衰了快要兩百年,但在這微雨的深春週末,將演講廳坐滿的臺灣插畫從業者、創作者卻齊聚在永康街一帶的階梯教室裡,參加場場爆滿的「繪本及圖文書學校國際培力」系列活動。文化部支持主辦的「繪本及圖文書學校」今年(2026)邁入第2屆,為期一年的計畫將陪伴獲選的繪本創作者,從創作、出版到行銷推廣,培養全方位能力,使創作之路不再孤軍奮戰。而為了這屆活動首度來臺的馬丁,也在講座上與他在英國劍橋指導過的多位臺灣學生,再次見到面,現場猶如同學會一般熱絡。
馬丁準備了「繪本創作的工藝」與「用圖像說故事的藝術」兩個講題, 除了畫插畫,他長年投入插畫教育,也經常擔任國際插畫賽事評審,從他的角度觀察,相對於「數位世界」,人們對「類比世界」的需要,並沒有因為新時代而降低。他引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工藝美術運動的發起人之一,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所說:「Fine art is that in which the hand, the head, and the heart of man go together. (工藝需要手、腦和心合作無間。)」而人的手、腦、心所創作出來的作品,與AI圖必然大異其趣,馬丁用「死氣沉沉」來形容AI工具所生成的圖像。
➤從「視覺素養」到「視覺思考」
讀繪本、畫繪本所需要的關鍵能力,就是「視覺素養」(Visul literacy)。馬丁說明,這個詞最早出現於1960年代,他認為「視覺素養」就是理解圖像的能力。他舉19世紀英文版畫家托馬斯.比伊克(Thomas Bewick)的作品為例,解釋「插畫」的本質,是要能夠賦予圖像敘事能力,有別於「插畫只是用來點輟文字的配角」這樣的觀念,自比伊克起,插畫自己就能夠說故事。
馬丁接著又依時間進程,舉多個繪本歷史上經典的作品,來展示插畫敘事力的發展,如維多利亞時期藍道夫.凱迪克(Randolph Caldecott)所擅長的混亂場面,充滿可供讀者解讀的細節;1930年代愛德華.愛迪卓恩(Edward Ardizzone)的《小提姆和勇敢的船長》(Little Tim and the Brave Sea Captain)讓插畫與文字互相襯托而非從屬關係;1960年代路易絲.法蒂奧 (Louise Fatio)《快樂的獅子》(The Happy Lion)開始將真實的城市街景納入畫面中──在那之前,若童書中出現真實的街道,會被認為「難以讓非住同一地區的小孩融入」而是個創作上的禁忌、海倫.博頓(Helen Borten)的《我們看到的是一樣的嗎?》(Do You See what I See?)用童趣的方式探討形狀與符號、阿弗雷.貝斯塔(Alfred Bestall)的知名角色「魯伯熊」(Rupert Bear)系列,讓插畫如漫畫一般用連環序列圖像來敘事。
另外,馬丁更展示了一本他珍藏的巨大繪本:1969年出版的《四季》(Seasons)由英國兒童文學插畫家約翰.伯寧罕(John Burningham)所繪,「這個繪本對我影響很深……約翰.伯寧罕會在工作室裡用各種東西作畫,例如鞋油……他創作時就像在施展魔法一樣。」《四季》用多張展開後像海報一般精美的摺頁,表現季節變化,「所有的資訊都是視覺化的。」同時期的著名繪本《母雞蘿絲去散步》(Rosie's Walk),是英國童書作者佩特.哈群斯(Patricia Hutchins)至今仍深受大人小孩喜愛的作品,利用一張張跨頁,讓讀者們看著被狐狸盯上的母雞蘿絲,如何在她散步的路途中一次次巧妙的化險為夷,充滿圖像閱讀的趣味。「讀這本書好像在看默劇。」
插畫的趣味,除了表現在圖像的敘事性上,更表現在線條(drawing)的魅力上。馬丁接著展示了一系列畫家手稿,例如他的臺灣學生吳欣芷(Cindy Wume)、繪本《小外星人》(Astro)的作者馬努葉爾.馬爾索(Manuel Marsol)、捷克畫家米羅斯拉夫.薩錫克(Miroslav Šašek)、美國畫家高栗(Edward Gorey)、《野獸國》的作者桑達克(Maurice Sendak),以及英國的童書插畫大師昆丁.布雷克(Sir Quentin Blake)等。每位畫家的線條都充滿生命力。
馬丁也分享了多位畫家在構思畫面和頁面安排的圖像筆記,解釋畫家運用「視覺思考」(Visual thinking)的過程。末了,他以戴夫.巴羅(Dave Barrow)的水彩速寫展示插畫如何表現光影、亞歷克西斯.迪肯(Alexis Deacon)的《國王學校》(King School)說明如何用童趣的方式探討當代議題。
➤從畫插畫到教插畫
目前於安格里亞魯斯金大學(Anglia Ruskin University)的劍橋藝術學院(Cambridge School of Art)擔任插畫教授的馬丁,於 2001 年創辦了兒童圖書插畫(MA Children's Book Illustration)碩士課程。這是英國第一個專門針對圖畫書創作的碩士學位,培養了眾多獲國際大獎的優秀插畫家。
馬丁有不少針對繪本的研究著作。例如與已故英國兒童文學研究者莫拉格.斯泰爾斯(Morag Styles)合著的《兒童圖畫書:視覺敘事藝術》(Children's Picturebooks: The Art of Visual Storytelling)、《童書插畫》(Illustrating Children's Books)、《遊戲圍欄:新銳童書插畫》(Play Pen: New Children's Book Illustration)等,剖析插畫的發展歷史、藝術性、文字與圖像的關係乃至與插畫家的訪談及出版方面的實務,對插畫工作者而言,是教科書等級的出版品。
畫插畫近20年,後投身插畫教育、成為一名教學者也同樣長達20幾年,馬丁現年73歲,仍然樂此不疲。「你問我,為什麼可以一直研究繪本,也沒有為什麼,如果我覺得無趣了,應該就不會再做了,但我一直都覺得很有趣!」
學生們的煩惱各式各樣,對於「擔心讀者無法接收到畫面中的訊息」,馬丁建議「少即是多」(less is more),插畫家在建構畫面時不要太貪心放入過多元素,也不要太過憂慮、自尋煩惱;而「風格」(Style)是馬丁最感冒的詞彙之一,他解釋,風格是自然而然發展出來的結果,而不是一種可以追求的東西,一味想著要「追求」某種風格,最終就只會陷入模仿。也沒有「哪一種風格」在國際賽事上特別受青睞,馬丁分享,會吸引評審注意力的,往往是作品的特殊性和畫面的藝術性與敘事力;而至於「怎樣的繪本才能暢銷」,他笑著說:「如果我知道答案,早就發了。」
➤誰還在看繪本?
全球紙本書的市場持續崩跌,數位產品普及、少子化,還有,AI快速生成的圖像和內容充斥在我們獲取資訊的各種平臺,誰還在看繪本?
插畫家往往默默無聞地長久工作,但有時,會畫出那麼一本繪本,引發某種全球性的共同情緒,成為翻譯為多國語言的暢銷書,忽然間翻紅。例如克莉絲汀.羅斯基夫特(Kristin Roskifte)的《75億人的祕密:尋找每個人的故事》(Everybody Counts: A counting story from 0 to 7.5 billion)。克莉絲汀也是馬丁的學生,曾經替他的著作畫過封面,「學生的成功,真的是我莫大的喜悅。即使那真的花了好多好多年……」
對於繪畫的熱愛、閱讀圖像的樂趣,還有拿在手中、一頁一頁精美印製的書本,點滴造就這門「工藝」(Craft),而工藝品所能帶來的快樂與滿足,永遠無可替代。馬丁分享他的觀察:現今在IG上許多火紅的帳號內容,其實都與手作有關,例如烘焙、編織、陶藝等,可以見得人們終究需要一份溫度。一本「物理上很美好」的繪本,馬丁形容道,反覆翻看,每次看都滿心歡喜,愛不釋手,這樣的繪本,本身就是繪本存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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