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本大師》用溫柔且神祕的幽默,創造永恆的故事:完美的敘事人凱蒂.克羅瑟(Kitty Crowther)

(圖片來源:凱蒂.克羅瑟官網)

書店裡有琳琅滿目的兒童圖畫書,那些深受小朋友歡迎的經典作品,都是怎麼創作出來的呢?來自不同國家和文化的知名圖畫書創作者,他們的作品為何具有吹笛人般的魔力,讓一代代孩童著迷?他們在童書的發展上有什麼貢獻,又為童書世界注入了什麼樣的新活水?

Openbook為喜愛圖畫書的大小讀者,精心規畫「兒童繪本大師」系列報導,每個月為大家介紹一位世界級童書大師,邀請讀者一起逛遊多采多姿的兒童圖畫書世界。

彼得兔的創作者碧雅翠絲.波特(Beatrix Potter)從小和母親感情疏離,為了逃避強勢母親的檢查,自1881年約莫14歲的時候起,她開始以自創的密碼寫私密日記,並配上插圖。波特在日記裡傾瀉自身感受,並詳細記錄下日常的觀察,一直寫到30歲。總數7冊、超過20萬字的祕密日記,在波特過世後的1952年,於梭利的城堡小屋被發現。

起初連二戰期間的解碼人員都無法破解波特的密碼,最後是由收藏波特文物的專家萊司利.林達(Leslie Linder)於1958年解開密碼,並由沃恩公司在1966年波特的百歲冥誕時,出版了林達的解碼本。

這本解碼本是進入波特內心世界的鑰匙,以此為基礎,後人創作出許多關於波特的傳記。其中一本由瑪格麗特.萊恩(Margaret Lane)所寫的《Tale of Beatrix Potter》,在數十年後竟改變了一個年輕人的人生。

17歲的凱蒂.克羅瑟(Kitty Crowther)是布魯塞爾皇家美術學院的學生,為了做法語課的報告,她挑選了《Tale of Beatrix Potter》這本書。雖然她小時候也讀過波特的書,但閱讀波特的傳記,波特的孤獨、溝通障礙和對自然無盡的熱愛,卻引發了克羅瑟深刻的共鳴,她想成為像波特那樣的人。那時起,她就堅定的選擇了未來的方向:她要畫畫、寫作和為孩子創作圖畫書。

凱蒂.克羅瑟於1970年4月4日出生在比利時的布魯塞爾。她的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瑞典人,兩人在一艘俄羅斯船上相遇,建立了家庭。克羅瑟一歲的時候,父親為了讓孩子更親近大自然,突發奇想在荷蘭的費勒海邊,買了一棟很普通的度假屋,每個周末全家在那裡度過自在的時光,成為克羅瑟最美好的童年記憶,也種下她親愛自然的種子。

因為天生患有聽力障礙,克羅瑟的童年始於孤獨,她到4歲左右才開始說話,6歲的時候戴上了助聽器。經過漫長的語言治療,即使長大後已經能正常聽與說,但曾經產生過的交流困境,猶如傷疤鐫刻在生命的底層,影響了她與世界的關係,和看待世界的方式。這段經歷讓克羅瑟的感官更加敏銳,個性也愈發堅強和敏感。

幸好有閱讀為她打開了探向世界的一扇窗。父親常對她說:「如果妳讀書,書就會成為妳生命中的朋友。」身處於文化交融的家庭,她從小就接觸瑞典、斯堪地那維亞、英國、美國和法國的文學作品,羅北兒(Arnold Lobel)、湯米.溫格爾(Tomi Ungerer)、理查.史凱瑞(Richard Scarry)、李歐.李奧尼(Leo Lionni)、昆汀.布雷克(Quentin Blake)、桑達克(Maurice Sendak)、肯尼斯.格拉姆(Kenneth Grahame)、朵貝.揚笙(Tove Jansson)和桑貝(Jean-Jacques Sempé)等人的作品,不僅潤澤了她的心靈,也培養了她日後創作的能量。

克羅瑟在學校的成績很差,考試經常不及格,很早她就認為自己應該沒有上大學的機會。然而與生俱來的好奇心,點燃她渴望學習的心情,於是她追隨姐姐的腳步,在1986年進入布魯塞爾皇家美術學院就讀。她對自己的畫技毫無信心,直到有一次做色彩練習和口說報告,老師對她說:「妳以後一定要去講故事。」她才頭一次感受到被激勵的快樂。

1990年她進入聖路加學院(Institut Saint-Luc)就讀,除了研習插畫也學習雕刻。在找尋自我的年紀,所幸她遇見了人生的明師瑪麗安娜.德.格拉斯(Marianne de Grasse),老師不重視技法而重視啟發的教學方式,引領她走得更遠,直到內心最私密的部分。老師也是第一個肯定她將來一定會為孩子創作書的人。

老師還帶著他們去波隆那書展,讓他們了解圖書市場,並與出版社接觸。每一次克羅瑟都會帶著自己試做的小書,試圖向她景仰的插畫家展示自己的作品。荷蘭國寶插畫家維爾修思(Max Velthuijs)就曾在瀏覽克羅瑟的作品集後對她說:「給我寫信,因為我想知道妳變成什麼樣。不要忘記,畫一棵樹和畫一朵雲或一個人是不同的,妳的語言太趨同。另外,每年只出版一本書。」這些話語像種子一樣,永遠留在克羅瑟的腦海裡。

曾發掘嘉貝麗.文生(Gabrielle Vincent)的編輯Christiane Germain,在畢業評審會見到克羅瑟的作品,她慧眼識出克羅瑟獨特的風格,邀請她於1994年,在Pastel出版社出版了第一本書《Mon royaume》(我的王國)。有太多故事想說的克羅瑟,終於正式踏上圖畫書創作的舞台。

克羅瑟並不刻意創作討喜的書,而是創作那些深深吸引她的故事。她並不覺得是自己在做決定,而是故事選擇了她。創作時她自認為是個「紙上導演」,最重要的是先尋找角色,然後依循角色去發展內容。《Mon royaume》就是由一見面就吵架、打架的多明尼克女王和派崔克國王,開始了故事的旅程。

隔年克羅瑟繼續在Pastel出版《Va faire un tour》(去旅行吧!)。這本書源自她在1992年參加蒙特勒依兒童出版博覽會,以「旅行」主題的競賽,獲得「未來人物獎」的作品。書中描繪一名和媽媽吵架的孩子,不顧一切出門走走,沒想到走著、走著,竟成了環遊世界之旅。這本無字書交揉著現實和想像的場景,克羅瑟在其中注入了幽默的元素。


《Va faire un tour》內頁(圖片來源:凱蒂.克羅瑟官網

克羅瑟的故事將生命與非生命、自然與超自然,還有真實與虛幻融合在一起。但她不認為自己的作品是童話或奇幻故事,她自我定位為一種超越現實的現實,是暗示著現實中存在著魔力的「魔幻現實主義」。

Moi et rien》(我和阿無)中的主角叫「阿無」,是一個看似虛空、難以歸類的角色。它陪伴著失去母親的女孩,重新和父親尋回親情的聯繫。克羅瑟曾在青春期反覆閱讀《祕密花園》,這本印刻在她心上的書,如今以《Moi et rien》的面貌重述。書中的喜馬拉雅藍罌粟和藍喉鶇,再次召喚生機,既是象徵,也印證了大自然亙古永存的復育力量。

童年閱讀的《The Tale of Mr. Jeremy Fisher》(青蛙吉先生的故事),留給克羅瑟深刻的印象,後來她讀波特的傳記,才知道Mr. Jeremy Fisher是波特父親的化身。她的《Scritch Scratch Dip Clapote!》是一則關於孩子怕黑的故事,既致敬Mr. Jeremy Fisher,也獻給自己的父親。因為克羅瑟小時候非常害怕黑暗,每當她睡不著的時候,都是父親來哄她入睡。

克羅瑟善用各種媒材,這是她第一本用色鉛筆畫的書。她非常重視素描,把她的草圖和最終成品拿來對比,它們幾乎一模一樣。而且她畫書的時候,總是從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依序畫下去。她拒絕先畫喜歡的頁面,或前後跳頁作畫,因為她擔心這樣創作的精力分配會不平均。


《The Tale of Mr. Jeremy Fisher》內頁(圖片來源:凱蒂.克羅瑟官網

阿思緹.林格倫(Astrid Lindgren)說過:「我們不應該讓孩子遠離死亡和疾病,這些都是生活中必然會遇到的事情。」克羅瑟認同這樣的觀點,兒子還小的時候,他們就會一起討論生死的問題。在她看了提姆.波頓的電影《聖誕夜驚魂》之後,關於死神的故事《我的小小朋友》開始在她心中萌芽。

舒伯特平靜的《死神與少女》樂曲,讓克羅瑟決定將死神描繪成善良的人,而且是個孩子。宮崎駿的《神隱少女》海報,讓她聯想到因紐特人的面具,並以此設定出死神的造型。狄金生(Emily E. Dickinson)的詩句寫到:「因為我不能停下來等死神,所以他溫柔地停下來等我。」死亡是我們生命中唯一可以確定的東西,許多成人卻害怕面對這個必然,克羅瑟以無比的溫柔托住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克羅瑟努力忠於自我,她在書中表達的一切都源自那些深深觸動她的經歷,她試著盡可能重現這種特殊的能量,而不是因為事物漂亮就去描繪它們。她畫的是內心的體驗,關注的是傳達真誠的情感,因此沒有什麼主題是不可說的禁忌。她想和讀者分享理解這些艱難問題的方式,並為他們打開新的視角。

在創作了許多具挑戰性、帶著陰暗氛圍的作品之後,克羅瑟想創作帶著快樂、簡單和溫馨的生活系列故事,描繪日常中小小瞬間的詩意與美好,比如去博物館、購物、野餐、釣魚、看電影等。她想起嘉貝麗.文生的《艾特熊與賽納鼠》系列,這個系列體現了尊重和真誠的人際關係,啟發克羅瑟創作了《波卡和米娜》系列。朵貝.楊笙筆下的Moomin一族則為她提供了造型上的靈感。

這個系列從2005年的《波卡和米娜:換翅膀》開始,直到2016年的《Poka & Mine:Un cadeau pour Grand-Mère》(送給奶奶的禮物),目前已經出版8本。讀者起初並不知道波卡和米娜的關係,直到第7集的《Poka & Mine:A la pêche》(去釣魚),才確定書中的一大一小是一對父女,而總是耐心為克羅瑟解釋萬事萬物的父親,無疑就是波卡的原型。

在著名的童書中,《夏綠蒂的網》是少見以蜘蛛為主角的作品。特別喜歡昆蟲的克羅瑟,想選擇一個不屬於已知和常規範疇的動物做圖畫書的主角,作為對自己的挑戰。但波卡和米娜並沒有被歸類到任何已知的物種裡,因為昆蟲世界浩瀚多樣,生命的創造力無窮無盡,遠遠超越我們現在的理解能力,還有許許多多沒有名字的昆蟲等待著我們去發現。

老子說:「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美與醜是相對的辯證,克羅瑟再次於《湖畔的安妮》中,鼓勵讀者自己去觀察、去思索事物表象之下的內在。孤零零的安妮受夠了,湖邊的生活讓她感到無比沉重,她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她在腳上綁著石頭下墜沉入湖底,三個巨人拯救了她。

克羅瑟將自殺完整的呈現在書頁上,沒有任何掩飾,被許多成人非議,但她用非常溫柔的筆觸,讓安妮在另一個異世界獲得新生。克羅瑟從小熟讀《納尼亞傳奇》,對英國奇幻文學作品也不陌生,她相信仙女、精靈、巨人和超自然的生物,相信這些看不見的東西不僅真的存在,而且還會幫助人類解脫困境。她喜歡邊界模糊的感覺,不僅為作品增添神祕感,也擴展了想像的空間。

在《小男人與神》中,克羅瑟也創造了一個超自然的角色,與小男人同行一日的「神」。祂既不是上帝,也不是哪一個宗教的真神,白色的身軀看似有形卻又空虛。克羅瑟有意泯除神/人的界線,神明有日常的生活和人性的溫暖,而人類也有發現內在神聖的力量,一切皆有可能。如同波斯詩人哈菲茲所言:「要知道神在一切事物中,但要保守這個祕密。」

2010年,克羅瑟獲得圖畫書界至高的榮譽林格倫獎,評審盛讚她不僅是線條的大師,更是氛圍的營造者。她傳承了繪本的傳統,同時也進行變革與創新。在她的世界裡,想像與現實之間的大門敞開著,她以溫柔親切的方式與讀者交流,卻又極具感染力。她對身處困境的人們感同身受,並展現如何將弱點轉化為力量。人文主義和同情心貫穿並統一了她的藝術創作。

克羅瑟有雙重國籍,在創作上,如果波特是她的精神之母,那麼林格倫就是另一位心靈的母親。《長襪皮皮》曾經支持著這個與世界隔絕的小女孩,勇敢追尋自由,而從林格倫的作品,克羅瑟學會了同理,並且永遠信任孩子的能力和判斷。

在獲得林格倫獎之後,克羅瑟受邀為林格倫留下的一份故事手稿配上插畫。林格倫將Viktor Rydberg創作的聖誕詩歌改編為《Lutin veille》(守夜精靈),敘述一位隱身的老精靈,無聲地在月光下穿行,守護著農場。只有動物才能聽懂他的語言,人類從未見過他,但是當孩子們在清晨醒來,會發現雪地上有一些奇怪的小腳印。克羅瑟特地在淺黃的底色上,用不透明的白色顏料來畫雪,密集的筆觸營造出靜謐的雪夜世界。

克羅瑟試圖創造永恆的故事,裡面沒有電話、沒有電視,只有人、天空和大地,萬物在其中生長、行走和飛翔。她創作的《Mère Méduse》(梅杜莎媽媽),源自希臘神話中的女神梅杜莎,克羅瑟為她賦與母性和魔性,塑造出頭髮恣意蔓生,如從萬古洪荒走來的大地之母形象。

無限的線條在這本書中延展,既有實體可視的線,那是梅杜莎媽媽將女兒緊緊圈護的長髮;也有無形的情感線,將人綁縛與設限。神話中的女神梅杜莎因受難而變成妖女,但她的本質仍是一位守護者。梅杜莎媽媽原本有可能令孩子窒息的母愛,在她剪去代表力量的長髮後,轉換成另一種方式繼續守護她的小孩。克羅瑟結合古老的符號和象徵,創作出這本意象繁複之書。

如果線條是旋律,色彩就是克羅瑟運用的音符。她曾說:「對璀璨的色彩,我也總有些眷戀。那色彩應燦爛如彩虹,或閃亮如漂浮在水面上的油光。有一點點俗氣是吧!但是看起來會很美,像珍珠那麼美。」

《熊熊的晚安小故事》如閃耀著螢光粉紅的美夢,亮麗的螢光橘照亮了《我想要一隻狗》,克羅瑟的色彩實驗沒有盡頭,繼續為讀者帶來驚喜。

克羅瑟的風格不言自明,簡潔純粹、剛柔並濟的線條,以及輕盈的筆觸,總能營造出動感,描繪出觸動人心的情感。在探索意義和追求精準的過程中,她從不受他人目光的干擾,她相信自己的視覺記憶。

克羅瑟已經出版了40多本書,但她永無止境的好奇心,仍然讓她時時想越過邊界,尋找更多初次的驚奇。她想要創作圖像小說,想成為生物學家,想做一些和聲音有關的表演……待她遊歷歸來,要將這份發現的快樂藉由故事傳遞給孩子。這位完美的敘事人只想好好講故事,此外別無所求。


於韓國首爾Albus畫廊現場繪畫(圖片來源:凱蒂.克羅瑟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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