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不朽的詩人與城市:佩索亞與里斯本

(圖片來源:Unsplash/Karsten Winegeart)

大海到了盡頭,大地展開/等待

這是小說《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O ano da morte de Ricardo Reis)的開頭和結語,是薩拉馬戈重組賈梅士(Luís Vaz de Camões)史詩《盧西塔尼亞人之歌》(Os Lusíadas)的詩句「大地到了盡頭,大海展開」所勾勒的盧西塔尼亞(葡萄牙),也是他向賈梅士之後,20世紀葡語最傑出的詩人費爾南多.佩索亞(Fernando Pessoa)獻上最敬禮的扛鼎作。這也是佩索亞的愛國詩篇《使命》(Mensagem)詩集第二部裡所歌頌的葡萄牙海和葡萄牙子民。


賈梅士《盧西塔尼亞人之歌》(左)與佩索亞《使命》

薩拉馬戈在《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描繪了葡萄牙的地景,刻畫了里卡多.雷伊斯生命最後9個月的里斯本寄寓(際遇)逆旅,一起緬懷謳歌佩索亞,同時三人行,在生與死之間,展開的世紀對話與哲學思索。

《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敘述1935年11月30日,47歲的佩索亞病逝。他生前創造的眾多「異名」(heterônimo)人物中最知名的醫師也是詩人里卡多.雷伊斯得知他逝去的消息後,從流亡16年的異鄉(巴西)搭英國輪船「高地旅號」(Highland Brigade)回到里斯本。

「異名」之意,和筆名、別號有所不同,佩索亞生前寫了將近5000首詩,創造了百餘個異名,估計較常使用且為讀者熟悉的有70個,每個人各有其身分特色,有其生平,各有不同的專業和人生觀,儼然是另一個獨立的個體,但是全部都是佩索亞的化身。

葡文的「佩索亞」(pessoa)就是「人」的意思,源於拉丁文的「persōna」,其意為「演員的面具」。佩索亞透過諸多不同人物展現他繁複的性格和多元志趣的嚮往,巴西詩人巴波沙(Frederico Barbosa)形容他是神祕學般難以探測的謎樣人物。

佩索亞這些異名當中,最具特色的有4位:阿爾瓦羅.德.坎普斯(Álvaro de Campos)、阿爾貝托.卡埃羅(Alberto Caeiro)、貝爾納多.索亞雷(Bernardo Soares)和里卡多.雷伊斯。他在以這些異名發表的作品中,同時也完整交代了每一位的生時死辰,僅有貝爾納多.索亞雷斯(佩索亞的《惶然錄》以他為作者)以及里卡多.雷伊斯沒有明確的辭世日。於是,這讓薩拉馬戈有了靈感和憑藉,在《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中讓里卡多的體和佩索亞的靈合一同行歸去。


6歲的佩索亞(圖源:wikipedia

佩索亞5歲失怙,母親再嫁,隨繼父的工作移居南非德班(Durban),接受英語教育和英美文學的薰陶,也先以英語創作。1905年從德班返回里斯本定居,但經常居無定所,遷徙搬家多達18次,在家鄉彷彿也像個漂泊的浪人。就讀的里斯本大學也因學生罷課而休學,但是他塑造了詩人阿爾瓦羅.德.坎普斯在蘇格蘭的格拉斯哥深造,一償留學求知的宿願。

佩索亞畢生正式的工作是英文商業書信翻譯員,為自由業性質,其餘時間則全心投入自己熱愛的文學創作。頗令人好奇的是,佩索亞逝世後,人們發現他對占星術著迷,留下300封多以英文撰寫的書信,1萬筆左右的繪圖和手稿筆記,更加銘刻他人生的傳奇。

綜觀佩索亞的一生,居所與職業游移流動,思想也無以定型。多變的思維時而自相矛盾,既是追求靈性理想的斯多葛主義者,卻又標榜伊比鳩魯的物質享樂。他認為君主制最適合葡萄牙,卻堅信不可行;他是保守派中的自由主義者,傾向支持右派的守護人。心靈上,他期待像惠特曼所說的,像神一樣擁有眾多群眾追隨,卻又希冀離群索居的孤獨。他認為最好的旅行方式是「感覺」,因此,靜思感受是最佳的漫遊。他彷彿是一個不得志的憂鬱詩人,卻是天生的才子。佩索亞志在書寫,意在抒情,卻不在意出版,視名利為庸俗,生前作品零散發表各處,唯一出版的葡文作品僅有《使命》詩集。

《使命》和《惶然錄》儼然兩個極端的性格,愛國的民族主義(塞巴斯蒂安主義)VS.個人的無為虛空,都是他內在的人格與心理的一部分。佩索亞在文壇的際遇恰似繪畫界的梵谷。

薩拉馬戈擬仿了佩索亞的異名手法,在《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裡使用佩索亞另外兩個「他我」──里卡多.雷伊斯和阿爾瓦羅.德.坎普斯。猶如「三位一體」般,以詩性和靈性的昇華體現了佩索亞死後短暫的數月人生:里卡多.雷伊斯收到一通電報,上面寫著「費爾南多.佩索亞逝世,(逗號)我要前往格拉斯哥,(逗號)阿爾瓦羅.德.坎普斯。」里卡多.雷伊斯來到佩索亞長眠的逸樂墓園弔祭,說明他為何返國的原因。


熱羅尼莫斯修道院的佩索亞墓(圖源:wikipedia)

佩索亞告知里卡多.雷伊斯他的魂魄在人間有8到9個月的期限,他會來拜訪他。多麼耐人尋味的諷喻與靈異,人在逝世後開始發聲說話了,而且是跟自己對話。這個「超自然」敘事再現了經典作品──魯佛的《佩德羅.巴拉莫》和馬奎斯《百年孤寂》的靈異。於是,每每在里卡多不經意的時候,佩索亞便出現在他下榻的布拉干薩旅館的房間。這幾個月裡,第一次是里卡多到墓塚弔唁,其餘有10次是佩索亞來訪。在醫師和詩人的叨叨絮絮之間,薩拉馬戈悄悄地參與其中,展開了三個文人對世事和思想的辯證與反省。

佩索亞逝世後在人間魂遊的時間是1935年12月至1936年8月,對話的場景是里斯本。1936年里斯本的景致是這模樣:總是灰濛濛,陰鬱的色調,霪雨霏霏的天候。一個背部的璀璨遠遠勝過胸前的光芒的城市;一個溫柔又驚恐,保守、尊崇道德的都會。彼時14歲的薩拉馬戈的印象是瀰漫「悲傷、憂鬱和孤寂的城市」,即使今天物換星移,依然可以感受到里斯本另一種「憂鬱與孤寂」的美。

里卡多每天出入旅館,到城市的大街小巷晃悠,回憶每一條街道的名字,感受里斯本居民的悸動,看報章雜誌滿新聞(彼時最多人閱讀的《世紀報》),聽往來人群閒談時事,與旅館過客交遊。但他彷彿是個遠離社會責任和活動的絕緣體,生活在他方的歸人,對故鄉的一切無感又陌生——

這是葡國獨裁者奧利韋拉.薩拉查(António de Oliveira Salazar)於1933年建立「新國家政體」(Estado Novo;葡萄牙第二共和國)後,鞏固獨裁統治到1974年起始的年代。此時鄰國西班牙陷於鬩牆之禍,一觸即發的內戰前哨,大批流亡人士逃難到里斯本尋求庇護。威權德國、義大利的法西斯主義環伺覬覦,希特勒和墨索里尼行將吞噬整個歐洲的野心。1935年,還有義大利武力侵略,強行併吞阿比西尼亞(今日的衣索比亞)的戰爭。

此外,1919年的蘇聯革命,連結到1935年的巴西革命,從布爾什維克主義到共產主義勢力的延展披靡。這是一個弱肉強食、惡霸當道失序的世界,是威斯坦.休.奧登(Wystan Hugh Auden)形容的無法無天亂紀的時代。正如尤薩(Mario Vargas Llosa)的《城市與狗》(Los cachorros)筆下,將弱勢邊緣人和整個社會閹割的殘忍暴行,而《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探討世界每個角落的視角更令人震懾。


佩索亞(圖源:wikipedia

詭譎多變的世局之外,三位文人(實際上是佩索亞和薩拉馬戈)的哲學對話錄更為深沉且形而上。薩拉馬戈援引佩索亞四位異名人物所寫的詩篇、散文、金句與座右銘穿插在人物的對話裡,藉以鋪陳烘托出薩拉馬戈、佩索亞和里卡多彼此的詰問,同時透過這些文字和話語,呈現佩索亞豐富的創作。他們談到時間觀(「人不能抗拒時間,我們就在時間裡頭,伴隨時間」),這和波赫士所說的「我們依附時間,任時間主宰;我們不是骨肉之軀,而是時間,是瞬間之物」的義理神似。他們談到命運(「沒有人能夠逃脫自己的命運」),命運賜給葡萄牙佩索亞,一個神奇天賦的詩人,也給葡萄牙一個長期統治的獨裁者,而「瞬間」死亡也是命運的一部分……

他們談到信仰與神學,薩拉馬戈是個無神論的知識人,佩索亞是神祕學的追隨者;里卡多表露同情右派的善意,佩索亞反共產、反社會主義,而薩拉馬戈則是極端的左派,然而他們的對話毫不扞格。他們談到了文學(「在葡萄牙沒有人能靠文學過活」,「歷史不在乎文學作品的微妙要領」),但是從賈梅士到佩索亞,書寫出葡萄牙的璀璨。他們也談到了生死議題,回歸到時間的思索:「生死唯一區別是,生者還有時間」。

是的,生者還有時間。薩拉馬戈在《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裡讓生者里卡多體驗逝者佩索亞可能擁有而未竟的感情生活,這也是薩拉馬戈的作品裡永遠不可少的溫柔、知性、勇敢、堅毅的女性角色。首位為佩索亞作傳的葡萄牙作家喬奧.賈斯帕.希穆斯(João Gaspar Simões),在《佩索亞的人生與創作》(Vida e Obra de Fernando Pessoa)中提到佩索亞忠於文學,單身而終。


喬奧.賈斯帕.希穆斯《佩索亞的人生與創作》(圖源:wikipedia

佩索亞31歲年紀時認識了19歲的奧菲莉亞(Ofélia Queiroz),幾多情書親暱而純真,「寶貝」聲聲喚,然三十而立的男人與荳蔻年華的少女終究無言的結局。佩索亞對文學創作的執著甚於對兒女私情的牽掛,他真誠的告白吐露:「我的生命維繫於文學,必須接受這樣的我,若要求我跟凡夫俗子一樣的愛情,無異於要我擁有金髮藍眼一樣緣木求魚」。然而,佩索亞的詩集裡,感嘆生命與時光的流逝時,總以麗迪雅的女子為名,像紅粉知己,像深情戀人依偎身旁,歌頌抒情。

於是,薩拉馬戈創造了兩個女子陪他一段,里卡多扮演了分身,在佩索亞的餘命裡談了現實與理想兩段戀曲:一位是30歲在旅館打掃的平凡女子麗迪雅,一位是23歲出身貴族,左手癱瘓的名門閨秀瑪森妲。一位是感性的肉體與情欲抒發,一位是柏拉圖式理性智識的交心。兩位女子都有傳統社會裡女人慣有的矜持和膽怯,然而麗迪雅勇於付出,甘於所愛;瑪森妲欲語還羞,深怕受傷。

里卡多與麗迪雅幾乎日日相見,喜愛想望成日常;與瑪森妲一月僅見三日,益發相思。兩位女子溫柔婉約,里卡多各有所愛,然而兩女各有所卑:一位社會地位卑微,一位身體缺陷。麗迪雅終究懷了里卡多的孩子,而里卡多卻向瑪森妲求婚,這廂依舊男女授受不親,不敢逾越。看似多情的里卡多卻似無情,情愛的事恰如南柯一夢,雲淡風輕。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然而,里卡多對閱讀情有獨鍾,他從船上的圖書室帶回了枕邊書《迷宮之神》,最後也帶走了《迷宮之神》。《迷宮之神》何從來?1941年波赫士寫了〈赫伯特.奎因作品分析〉(Examen de la obra de Herbert Quain,收錄於《虛構集》〔Ficciones〕),裡面闡述了赫伯特.奎因作品的特色,特別提到1933年出版的第一本著作《迷宮之神》(The God of the Labyrinth,或譯《迷宮中的上帝》)偵探小說。

波赫士以假亂真虛構了赫伯特.奎因這位作者,也虛構了《迷宮之神》這部作品,卻瞞天過海讓讀者信以為真。薩拉馬戈以波赫士之道在《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利用時間上的巧合,布局了框架小說結構和互文指涉,顯然也是向奇幻文學翹楚波赫士致敬。薩拉馬戈也想告訴讀者,波赫士的外祖父母都有葡萄牙血統,這部小說無疑將佩索亞和波赫士置放於天平的兩端。

在內容鋪陳和技巧上,薩拉馬戈秉持他慣常書寫的模式,長篇的敘述與對話,僅以標點符號分隔,或以句點和大寫另起故事。與談人只見話語,不見身分,消失在字裡行間,端賴閱讀的脈絡和故事因果的流動,從薩拉馬戈的隱形術中去尋找說話的主人。耐人尋味的是,在小說的語法上,薩拉馬戈罕見地彰顯了現在式時態,彷彿傳遞「carpe diem」(把握當下)的時間觀/關,回應了聖奧古斯多的箴言「所謂的三個時間並不存在,只存在三個『現在』:過去的現在,現在的現在,未來的現在」。薩拉馬戈讓里卡多在9個月裡和自己的主人共度了三個「現在」,刻畫不朽的詩人和城市:佩索亞和里斯本。


里斯本的佩索亞雕塑。(圖源:wikipedia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
O Ano da Morte de Ricardo Reis
作者:喬賽.薩拉馬戈(José Saramago)
譯者:呂玉嬋
出版:時報出版
定價:5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喬賽.薩拉馬戈(José Saramago)

1922年生於葡萄牙,曾經操持多種不同行業維持生計,包括技工、技術設計人員與編輯,從1980年起,全力投入創作。他的作品包含了戲劇、詩作、短篇故事、非小說與虛構小說,他的小說已經被翻譯為40餘種語言。

1988年出版的《修道院紀事》,讓他首度成為英語出版世界的焦點,《費城詢問報》讚美該部小說:「一部虛構而極富原創性的歷史小說,足以媲美馬奎斯顛峰時期作品」。以《詩人里卡多逝世那一年》一書獲英國《獨立報》「國外小說創作獎」。1991年,出版《耶穌基督的福音》,因其大膽言論觸怒宗教世界而遭受葡萄牙官方干預,憤而自我放逐於西班牙,與妻子琵拉爾居住在蘭薩羅特島。1995年出版《盲目》,並於同年獲得葡萄牙文學最高獎項「卡蒙斯文學獎」;1998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為當今全球最知名的葡萄牙作家。另有代表作《所有的名字》、《里斯本圍城史》、《死神放長假》、《投票記》、《大象的旅程》、《葡萄牙之旅》等著作。

2010年6月18日於西班牙蘭薩羅特島辭世,享壽8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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