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華,你好嗎》「人生百味」創辦人朱剛勇:萬華是一張網,承接著在風口墜落的人

(取自facebook/人生百味

SARS危機到Covid-19,萬華一直首當其衝,位處疫病風暴中心,是嚴重受創的地區。居民們不僅內部要對抗看不到的敵人——病毒的肆虐,對外還要面對被貼上的許多標籤。然而社工、NGO組織、在地店家等民間力量架起的防疫陣線,深刻且真實地展現了萬華人的溫暖與活力。

Openbook閱讀誌企畫了「萬華,你好嗎」專題,希望能為萬華人提供精神上的支持與力量,也讓非處萬華但同樣深受疫情所困的人們能共鳴與理解。

早晨六點,手機傳來一連串震動。

「早安,心燈一盞,願健康平安」

「抗疫期間,照顧好自己,明天會更好」

「嗨!朋友早安,你好我好,在家最好」

社會工作者的一天,跟大多數年輕人類似,常常是被長輩圖和語音訊息喚醒的。這些熱衷轉發蓮花彩虹圖、提醒我們「記得戴口罩」和「沒事就待在家」的長輩,常讓人聯想到家族裡的某些親戚——你不一定喜歡的那款,但也不致於討厭,習慣被三餐問候之後,偶爾還會因此感到安心。

這些長輩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可能是通訊錄裡最常聯絡的人。他/她們在社會大眾眼中是個未知、令人擔憂的群體,外界對他們有各種稱呼:街友、遊民、流浪漢。這些詞彙字面上形容居住狀況不穩定、時常露宿在外的狀態,然而背後多了幾分暗示:好吃懶做、自甘墮落。而自從疫情飆升後,他們又成了眾人擔憂的所謂防疫破口、社會隱憂。

疫情警戒升至三級後,居家防疫已成為全民共識,在許多個早晨,我們被無家者們提醒:沒事待在家,家裡最安全。

▇是什麼風,把你吹來萬華的?

我們與這些無家的大哥大姐初相識是在萬華。

過去對街友的印象,多是單獨而模糊的身影,棲於陰暗角落、裹著紙箱薄被,彷彿城市裡一座孤島。初次造訪夜晚的艋舺公園,受到未曾見過的景象所震撼:ㄇ字形的長廊燈光明亮,沿著兩側是近百個錯落有致的家當;多數人在9點後便席地就寢,但仍可見幾撮小社群有說有笑、共享食物酒水。

帶我們上街的遊民專案小組社工阿星在萬華當地服務已有10年,他能輕鬆喊出每位無家者的名字、簡介他們的故事:「在這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無法回家的理由。」阿星說,這些人之所以會露宿艋舺公園,其中一個考量是為了工作。

原來每到清晨約5點,派遣公司與工頭便會開著小貨車,來到公園點工。舉牌、派報、粗工、陣頭,這些吃體力、耗時間的日薪工作時常需要更替人手,公園於是成了他們最方便的人力庫。「一些有家的人甚至也會為了找工作,前一晚先睡在公園,不然晚到就搶不到了。」阿星分享道。

另一個剛脫離流浪、再組家庭的大哥香菜也聊起他的經驗:「我當初流浪街頭,好幾天沒飯吃,差點餓死。後來有個街友建議我去艋舺公園試試機會。結果到這裡,我終於吃到了好幾天以來第一個熱便當,就這樣活了下來。」香菜外型痞痞的、看起來漫不經心,卻總在拿到物資時,第一時間迅速轉遞給附近他認為比自己更需要的人。

此刻露宿公園的人們,不知道有多少是和香菜一樣,經由他人的建議而來到這裡稍作喘息。物資、人際關係、工作名額,一些人因有這些零零碎碎、邊邊角角的資源而逐漸安心生活,而另一些人,則時常叨念細數自己與前述「那些人」的不同:「我跟他們不一樣,總有一天,我會再站起來。」

無論是承接的網,或機會的跳板,萬華這片土地百年以來,一直都襯著這些希望與可能性。


(取自facebook/人生百味

百年前,早有一批又一批的人,背負著生存壓力、放手一搏的意氣,搭上戎克船,自另一片大陸來到這座島。從艋舺港上岸後,人們開始尋覓頭路與生機,其中部分人開啟了貿易事業,成爲生根在地的世家,而另外的多數人,則成為了這座城的基層勞動力。「當年戎克船得倚賴順風才能將人平安送到岸,多少人都是在半途沉船離世了。」在地的文史老師說:「所以有人問候『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時,其實是種祝福:你是個很幸運的人喔。」

幸運的人順著風,便能來到應許之地。而不幸的人若在風口墜落,卻也有機會被網接住。

▇萬華土地的黏,是一種網

萬華涵蓋中區艋舺、南區加蚋子與北區西門町一帶,各區隨時間發展出各具特色的產業、商圈和生活圈。但因老城自古便匯聚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各區產業也必需與人們的勞動力相應而生。萬華一直以來都共享著涵融的精神,例如全台第一間流浪者與失能者照護機構「愛愛寮」便是在此建立。

從數據來看,萬華是全台灣低收戶最多的行政區,但絕不代表這裡是孱弱、疲軟的地方。實際走入萬華的網絡,會發現這裡充滿活力與動能。眾多非營利組織在此進駐,服務領域橫跨年長者、兒少、婦女、身心障礙、精神疾病、無家者。儘管每個人的狀態不盡相同,但關於人所追求的「想養活自己」、「想有朋友」等基礎需求,卻是如此相近。

或許正因理解人的脆弱,更明白互助之必要,萬華的非營利組織之間形成各種強大的結盟,不僅平時分享資源、交流資訊,更擁有定期舉辦共同活動的力氣,例如培根市集、貧窮人的台北,便是社福、社造、倡議等團隊的串連成果。


「貧窮人的台北」展覽透過影片、訪談紀錄及體驗活動讓更多人認識貧窮(取自facebook/向貧窮者學習行動聯盟

但萬華綿密的支持網絡並不止於此,在地店家更是使這面網貼地、緊密的重要存在。這裡有貼著待用餐的自助餐、每月提供蛋糕讓兒少據點孩子慶生的甜點店、把沒賣完的水果包好放在路邊讓貧困者取用的攤商。而地方店家舉辦串聯活動時,也時常體貼地想辦法讓弱勢者能一同受惠。去年的「萬華老城咖啡香」活動,主辦人便委託無家者工班「人生萬事屋」來製作紀念商品。

第一次聽到無家的阿伯說「萬華的土會黏」時,心裡一陣複雜。身為社會工作者,我們難免會擔憂陪伴的無家者們若待在舒適圈裡太久,會無法長出堅強的素質與力氣「回歸社會」。

然而,我們想像的社會是什麼樣子呢?有沒有另一種可能,是把講求競爭力、狼性的社會,變得更像萬華?再柔軟一點、光譜繽紛一點,這樣,說不定就不會有那麼多人被排除在外了。

▇黑暗時代裡,成為相互映照的光

這次疫情衝擊了萬華,不僅使萬華背負污名,部分店家因而暫停營業,無家者重要的生存資源公共場所、網咖、飲水機、公用充電區也一一關閉。5月14日雙北宣布升至三級警戒時,社群網路上NGO與店家朋友們慘叫一片,內心正湧起焦慮,沒想到,隔天大家又開始動了起來。

各家NGO隨即啟動抗疫作戰模式:社區兒少據點暫時關閉,但社工改以家訪方式派送物資,並與家庭、孩子保持聯繫;無家者議題組織將人力調配成物資的整理、發送產線,並撰寫記錄街頭實際狀態,協助大眾認識無家者的真實狀態;酒店公關與經紀人團隊,針對目前仍無復業與補助配套的停業,募集資源、整理紓困方案,展開對失去工作人們的救援。而萬華聯盟也發揮了團結精神,在群組裡交換、彙整各類疫情資訊,擬定更完整的倡議與聲援方法。

公部門遊民專案小組社工,連結無家者服務的NGO「芒草心」、「人生百味」與教會團體,開始每週固定派送物資,為街頭上被斷水斷糧、工作又被砍光的無家者們提供物資。公眾人物、政治工作者發起了物資捐贈募集,各界應急資源開始湧入萬華;在地青年、里長與空間經營團隊也開始協助各組織收包裹、整理物資,成為這次疫情急難時期最重要的糧倉。


疫情期間,萬華60年甜品老店「涼粉伯」成為萬華重要的物資調度據點(取自facebook/人生百味

在地店家們也在此時自發開啟了支援社會工作者的種種暖心行動。甜點攤老闆把暫停營業的店面空間全讓出來,做為物資匯集地;小吃店為社區近貧家庭製作一份份料理即時包與便當;咖啡店老闆們更是為工作者送上一份份咖啡濾掛,讓夥伴們驚嘆:「我們竟然也有物資!」

而無家者們,也從不是純粹虛弱的軟泥。有些人幸運地在疫情之前找到租屋處,生活穩定後,回頭開始成為街上的守護者,協助確認無家者動態、支援物資派送。另一些人調適著巨變的生活,練習在缺水缺電缺空間的狀態下持續生存。當然,也繼續勤奮地向社會工作者發送長輩圖。

因為有強大的在地網絡,有踴躍響應捐贈物資的民眾和企業,社工們的專業經驗從資源盤點、區域分工到各種因應決策,才能迅速而有效地串連起來,絕對不是盲目、不理性的濫發物資。每一分力都重要,每一個人都不被落下。

在萬華做社會工作,我們無時無刻不被在地幫助:被店家與居民的網絡提供資源,被NGO串起的聯盟們一同前進、摸索可能性,也被我們的陪伴對象們教導,以貼近地面,更廣、更深的方式看待社會。

萬華擁有無比的韌性與力量,疫情之下更可看見這些連結。這樣相互輝映的存在,正如鄂蘭(Hannah Arendt)所說,是黑暗時代裡,人終能盼得的光亮。

光明與其說是來自於理論與觀念,不如說是來自於凡夫俗子所發出的螢螢微光,在他們的起居作息中,這微光雖然搖曳不定,但卻照亮周遭,並在他們的有生之年流瀉於大地之上。

——《黑暗時代群像》 漢娜・鄂蘭


萬華區華西街觀光夜市(郭正榕/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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