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許菁芳》沒時間讀書的讀書人—我的書評之旅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這兩年,成為學者(博士畢業了),越來越沒時間讀書。

聽起來很荒謬,但還真是沒時間讀書,而且是從很多角度說來皆如此。一則是讀學術作品的時間佔據絕大多數閱讀心力,力有未殆,讀不了非工作的書。白天讀分析性的文字,晚上休息時只想歪著滑手機看Netflix,沒有什麼雄心壯志讀書。床頭放著很多本好書,《台灣最好的時刻》、《拼教養》、《應許之地》,都是很有意思而且真心有興趣的書。但是爬上床時都已是夢近時分,斷片時刻,始終沒有打開來讀。

二則是讀文章的時間多於讀整本書的時間。學術界重視同儕審查的期刊論文,許多重要的研究發表都以單篇文章的形式出現。雖然我的領域仍然鼓勵人們寫書,但是,多年訓練下來,讀書也不是讀「書」了,書都是拆著讀。拿到一本書,先讀理論、再讀結論,中間挑兩章特別有意思的實證分析讀,然後讀別人寫的書評——這樣,大約就是讀了一本書。

所謂讀書,那種從第一頁好好讀到最後一頁的感受,已經很陌生了。一本書之所以是一本完整的書,以他人薦言為始,以作者自跋為終——我喜歡古典而原始的閱讀,作為讀者要許諾一段完整的時間,投入一場一氣呵成的閱讀——但這在資訊快速翻轉的生活裡,不是常態。

於是,大約一年多前,我開啟了一線寫作計畫,寫書評。原因無他,我讀書越讀越少了,每次別人問我最近在讀什麼書,我都瞠目結舌無言以對。趁著出版社找我寫推薦序,網路媒體找我寫書評,把握機會跟著市場讀書。我給自己的期待很簡單,來者不拒。沒有任何標準,只要是一本正常的書,不限題材作者文體,我都願勉力為之。(至於何為「不正常」的書?目前沒有遇過,唯一可以想到我會拒絕的書,例如歌功頌德的政治宣傳品——但即使是那樣的書,也未必不是很棒的練習;發表在合適的媒體上,也會是很不錯的討論。)

於是開啟了奇妙的書評之旅。

第一篇書評,評論一本韓國短篇小說集《致賢南哥》,是刻意的企劃,以「女性主義」為主軸徵集7篇風格各異的短篇小說。作者都是韓國文壇的一時碩彥,包括《82年生的金智英》作者趙南柱也貢獻了一篇。

說來慚愧,這似乎是我第一次讀韓國的翻譯小說。收到稿子的時候,心想,哇我真是心想事成,想讀一點本來不會讀的書,就真的來了一本從來沒讀過的類型。雖說是陌生的體裁,但韓國的社會脈絡不是完全陌生,女性的生命經驗又是我很關心的主題。順理成章地讀完,可以說是毫無違和感地連結了自己的台灣經驗。順利交稿。

接下來我才發現,原來翻譯書佔據了現今出版界好大一片天。接踵而來的功課是《他人》(一本韓國長篇小說)、《小婦人》與《好妻子》(美國經典文學重版)、《使者:思念之人》(日本小說家塇村深月曾以《使者》獲吉川英治文學新人賞,這是續集)、《碎片》(被封為黑暗系小說女王的湊佳苗作品),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柏青哥》。

《柏青哥》是那種十年磨一劍的小說,由韓裔美籍小說家李珉貞寫就。這也是她自我認同的追尋之旅,花了30年思考、搜集資料、無數次刪改,才終於完成這本描繪「在日朝鮮人」的家族故事。這部橫跨4個世代的長篇小說,厚厚一本將近500頁,驚人的是非常順暢好讀。我幾乎感覺到小時候讀金庸武俠小說的暢快感。

關於這本書,最神奇的一件事情是,我剛交書評沒多久,到美國開會,約見一位多年不見的臺裔混血兒老朋友。閒談間說起最近讀了一本關於在日朝鮮人的故事,老友睜大眼睛,說她參加一個讀書會,也才剛讀過這本書。那瞬間我感覺到我個人的生命故事,我的認同追尋(identity seeking),跟作者李珉貞書裡書外的認同之旅,交織纏繞。

文字好像真的有靈魂,會帶著人們走向彼此。有相同課題的靈魂,會因文字相知相交。

另外有一類書籍,非虛構寫作(non-fiction)的社會科學普及作品,很常來光顧我的小小書評產線。我寫過《變身後媽》、《認錯》、《暴政》、《獨裁者養成之路》,以及《失控的正向思考》以及《老到可以死》。另外還受出版社之邀,帶過《跳舞骷髏》的讀書會。

這類書都探討政治、社會現象。與嚴肅端正的學院作品不同,社科普的作者立場可以更鮮明,寫作也不需要拘泥於八股格式,可以更明快、更有彈性。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些書的題材都非常有趣。例如《變身後媽》說,現在人們再婚的情況並不罕見,但後母的角色認知為何依舊停留在白雪公主時代?該書作者Wednesday Martin曾有過名著《我是個媽媽,我需要一個柏金包》,她擅長討論略具爭議的女性角色,從紐約上流社會的母職,到女性外遇,再到後母,都是新穎而引人入勝的作品。

《認錯》則追蹤美國一則司法冤案,一名強暴受害者指認錯誤,導致一名男子冤枉入獄。數十年後,真正的犯案者出現,而原案中的兩個受害者——一位是犯罪的受害者,另一位是冤獄的受害者——則邁向和解之路。

我最喜歡的作者還是Barbara Ehrenreich。很久以前讀過《我在底層的生活》,是她探討美國低薪勞動的名作。為了寫這本書,她親自應徵女服務生、大賣場僱員,用親身經歷寫下這本書。我受邀寫的兩篇書評,一本討論美國的靈性產業,是Ehrenreich稍微早期的作品重新出版,另外一本討論死亡的醫療市場與科學哲學,則是她這兩年的新著。Ehrenreich 是個資深憤青,她的文字說理分明,大刀闊斧,批判非常,有時候讀了很爽快,有時候讀了不太舒服(偶爾會覺得自己掃到颱風尾)。但文壇上有這樣一尊怒目金剛是必要的,多產且涉獵廣泛,不斷從一個重要的問題推進到下一個重要的問題去。令人敬佩,是一代豪傑。我很快被圈粉,收集了幾乎她所有作品。

從2019年5月至今,寫了19篇書評,另加一篇筆訪。說多不多,平均一個月寫一篇。但是,說少也不少,產出不過6、7萬字,裡頭的閱聽資訊量卻是破百萬——寫書評不只是閱讀書籍本身,偶爾也需要讀作者其他的作品,或者是查找作者的影音演講。比方說,為了筆訪《自由的窄廊》,也須讀一次《國家為什麼會失敗》,這兩本都是大部頭書,我感覺自己又成為一個孜孜矻矻的研究生。又比方說,為了推薦《繞頸之物》,聽了4、5場Adichie的長篇演講,都在通勤的時候聽。她是充滿魅力的演說家,餘音繞樑,那一陣子,走到哪裡腦子裡都是她有力的口音。

讀這些書,我很愉快。我喜歡閱讀他人清晰的思路,把問題描述清楚。清晰的理路不一定提供解答,只要把故事說清楚,就已經提供足夠的精神食糧(food for thought)。這世界上有很多令人摸不著頭腦的疑難雜症,如果要靠自己一人的生命歷程去認識,恐怕要花上很久,尚徒勞無功。一本好書可以在短短幾小時內,把一個疑問說清楚講明白,彷彿是穿越蟲洞去了平行時空,遊歷一圈又再回來。

透過讀書,可以活好幾輩子,時間雖相同,厚度卻不同。我依舊是沒有時間讀書的讀書人,但在有限的時間裡,竟然也體會了超越限制的可能——每天依然是24小時,可是,閱讀的那一個鐘頭,卻創造了無限的體驗。


許菁芳
高雄人,作家,學術工作者。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政治學博士。中文創作出版有散文集《臺北女生》、《甘願綻放》,近有政治、書籍評論散見報導者、端傳媒、女人迷、OKA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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