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魅影再現的遺失物:讀茱迪思.夏朗斯基的《逝物之書》

世界的盡頭總是有一些被世人遺忘,甚至已存在千百年的大自然現象或有形無形的人為產物。《逝物之書》書中,描述了各種璀璨迷人、令人難以忘懷的事物,閲讀時彷彿將自己許久以前模糊不清的記憶填補了起來。如果作者沒有查考歷史,寫下曾經存在的自然或人文景觀、大地動物、出現過的人物和其創造出的理論或詩歌,沒有寫下各個人事物曾可能存在的起源,乃至消逝的過程,我們幾乎就會失去這些可追尋的歷史記憶。

在浩瀚的歷史洪流中追尋失物的夢幻魅影,彷彿牢牢地抓住作者。或許是出於抓不住就可能遭到遺忘的苦楚和警訊,促使她提筆寫作。沒有人知道失去哪個更令人恐懼——是曾經存在或已沉入海中的島嶼,大自然中四處奔跑最終卻淪為羅馬競技場互相殘殺的困獸,阿爾卑斯山中夢中的獨角獸,抑或曾經在世的人物和他們的創作。

恐懼也許是源於害怕遺忘,為故事揭開序幕的「前言」,以及訴說逝者和生者相處模式和距離的序文,帶出分類奇特且串結各個「消逝之物的索引」(Verzeichnis einiger Verlust)──也就是德語原書名。

這些消逝的人事物是否真的存在,我們不得而知。每則故事均以Ú號標示主題可能出現的地點或時間,再以…號描述消逝的年代、原因,或其遺骸至今的可能下落。作者或想藉此宣示,這些故事都是有跡可循、斑斑可考,但敘事間總有那麼點讓人半信半疑。

例如敘述美國女星葛麗泰.嘉寶(Greta Garbo)生平的〈藍衣少年〉。冰山美人嘉寶曾被封為「默片女王」,然而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崛起後占盡好萊塢風頭,確實讓嘉寶吃盡苦頭。不過,嘉寶是否曾經喜愛打扮成男生,就只能在閱讀故事時想像了。


美國女星葛麗泰.嘉寶(取自Greta Garbo官網

符號的意義和指涉的變換,在〈莎芙戀歌〉中再次得到證實:莎芙出身於愛琴海東邊的蕾絲玻島(Lesbos),而此島名稱的前四個字母,均具表現性愛之間的某個動作關係。作者查考德語詞典,「女同性戀的」(Lesbish)就列在「淺顯易讀的」(lesbar)之後,隱約傳達出長久以來在神學、法學和醫學中被指摘為違反自然的蕾絲玻主義,原來的釋義是女人在男人那兒尋不著愛與滿足,才進而出現蕾絲玻的愛。這最終不僅為蕾絲玻一詞找到了地理位置,在語言中也尋得歸宿。

由標點符號,或許亦可讀出莎芙戀歌的語意。莎芙的詩文僅存少數幾節斷句和詞彙,均由六個點組成的刪節號連結而成,意指沒說或不可說的戀語。省略可解讀為包含,缺席成為在場,空缺變幻為愛意洋溢。斷簡殘篇的戀歌,於是可自行解讀成倚靠著情愛的俳句。

而戀歌般的抒情詩(Lyrik)源於弦樂器里拉琴(Lyra)。修辭法中的頓絕,代表話語中的突然中斷,是情感堆疊,抑或是不明確的表達?僅存的莎芙戀歌斷語,到底是無聲勝有聲,還是山盟海誓的絕響?這些手法,在在展現出古今情詩一貫的形式和主題。

1970年間建於東德首都柏林的「共和國宮」(Palast der Republik),名稱即透露出東德政權本身的矛盾性:既然是共和國,怎麼會有象徵封建意義的宮殿存在?而此建物竟是早在1950年代東德政府成立後即規畫興建、號稱「人民議會」的東德國會。東德政府透過建造此雄偉龐大、功能齊備的政治和社會中心地標,有意無意將其「偉大」的政權展現於世。

但是事實上,在兩德統一前夕共和國宮即發現充斥致癌的石棉,直到21世紀初經聯邦議會同意後始拆除。作者藉此描寫社會主義國家建構由始至終腐敗人心本質的含毒基礎,巧富心思。〈共和國宮〉一章述說一個貌似和樂的現代德東家庭的生活:男主人謊稱去「共和國宮」看球賽,實則是與另一個女人幽會,最後又若無其事回到家。作者透過這樣的故事,細膩描寫「共和國宮」的存在,荒誕再現當今配偶、家庭關係之間,猶若走在鋼索上似的不可靠性。


東德柏林「共和國宮」曾為東德人民議會所在地,內部有兩座大禮堂、美術館、餐廳、電影院,與保齡球館(取自wiki

反覆閱讀書中故事,彷彿走進了倫敦大英博物館那感覺也是分類有點凌亂奇特、收藏各式各樣物品的展覽空間。如此的感受,果然就在第一個故事〈圖阿拿基島〉的結尾得到證實:冷漠無情的庫克船長(Captain Cook)的斧頭,最終輾轉成為大英博物館的收藏品。世界似乎只為熟識之物哀傷,島上的居民實際上不知怎樣殺人,只知道跳舞。

世界萬物的起落,道盡了凡事皆有時。正如舊約聖經所羅門王在〈傳道書〉第三章中寫的:「凡事皆有時……哀痛有時、跳舞有時。」此書貫穿時空找到的失物,將萬物的起伏轉折具現出來,讓已經逝去的、無人記載的再現。人類僅能降服於大自然時空的起落,過眼雲煙之間,盡是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卻又如魅影似地活躍在世人的面前。

作者夏朗斯基藉由尋找遺失物,將舊物、舊人和舊事與現今連結。故事中的敘事者變換角度,由第三人稱幻化成參與故事的主角,以接近悲傷憂鬱的追憶語調,平緩說出見聞和心境,敘事語言閃爍著令人著迷的美感。當然譯者的文筆功力深厚,以近乎破解德語符碼的祕訣,著實將原文璀璨奪目的敘事主軸靈巧重組,轉換成敘事流暢、字字珠璣的中譯文,著實顯現出譯本的可讀性。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逝物之書:我們都是消逝國度的局外人
Verzeichnis einiger Verluste
作者:茱迪思.夏朗斯基(Judith Schalansky)
譯者:管中琪
出版:大塊文化
定價:5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茱迪思.夏朗斯基(Judith Schalansky)​
1980年出生於昔日東德北部靠海的城鎮格來斯瓦德(Greifswald),主修藝術史與傳達設計,目前住在柏林,從事自由寫作與設計。2006年由赫爾曼史密德美因茲出版社(Verlag Hermann Schmidt Mainz)出版的印雙字體集《我愛斷折字體》(Fraktur mon Amour)獲得多項設計獎。第一本文學作品《藍色不適合你》(Blau steht dir nicht),描述一名女孩對出海遠航的憧憬,於2008年問世,由瑪赫出版社(Mare)出版。2009年獲得洛杉磯「奧若拉別墅」(Villa Aurora)頒發的獎助金。《寂寞島嶼》(Atlas der abgelegenen Inseln)榮獲德國書藝基金會(Stiftung Buchkunst)首獎,並獲選為2009年度「最美麗的德文書」(das schönste deutsche Buch des Jahres),隔年亦贏得2010年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設計獎(銀獎)﹔已有外語譯本陸續在英國、法國與美國問世。《長頸鹿的脖子》(Der Hals der Giraffe)入圍2011年德國圖書大獎,並獲選為2012年「最美的德文書」,且譯成二十多種語言。《逝物之書》於2018年獲得「威廉拉貝文學獎」(Wilhelm Raabe-Literaturpreis),2019年亦獲選「最美麗的德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