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一場文化的乾坤大挪移:評莎拉.華特絲《指匠情挑》

英國作家莎拉.華特絲(Sarah Waters)是當今少數發掘女同志主題的文學作者。在「維多利亞三部曲」,包括《輕舔絲絨》(Tipping the Velvet)、《華麗的邪惡》(Affinity)及《指匠情挑》(Fingersmith)中,她以通俗小說的趣味,帶領讀者進入19世紀的英國各種光怪陸離的角落,呈現一分從歷史細節、記憶想像中建築出來的女同志形象,以及她們以溫柔陽剛兼容並蓄的「惡女力」,從困境突圍而出的過程。

此三部曲都曾改編成電視或電影,文字的力量與影像的體現各有其魅力。韓國導演朴贊郁曾經把其中的《指匠情挑》改編成電影《下女的誘惑》(2016),把華特絲的文字打造成一場東西歷史、性別文化的乾坤大挪移。


英國作家莎拉.華特絲(取自莎拉.華特絲官網

《指匠情挑》的維多利亞時代正值英國全盛時期,工業革命與現代化造成國家富裕,同時也造成勞工階級的貧窮。舊世代保守的性別觀念,並沒有隨著現代化的成長而與時並進。此時期也處於轉型至工業化的臨界點,一個新時代開始的前夕。這樣的社會狀況,充分表現在小說中「自治區」(Borough)的描述:各種底層生活的人,運用各種偷拐搶騙,奇形怪狀的方式來求生活,包括掌握故事關鍵的「嬰兒農場」(收養棄嬰來掙錢)。狄更斯作品中的童工描述,或許可以概括這個時期的視覺想像。

朴贊郁導演的《下女的誘惑》,則把時空移到了1930年代日治時期的朝鮮。被殖民者剝削的朝鮮人民,對應了《指匠情挑》中同樣被剝削的勞工階層。當時日本對朝鮮的「皇民政策」,造成了語言之間的階級以及國族認同問題;與此同時,日本也在朝鮮進行基礎建設,建立未來現代化的基礎,同樣也處於某個轉型前夕。

這部影片的空間甚至從朝鮮半島延伸到上海,即日治時期韓國臨時政府的所在地。《下女的誘惑》依循了華特絲原著中複雜又趣味的故事主線,但在敘述空間上,已經超出了原著中貧窮/富裕,男/女性別的階級衝突,而把當時韓國/朝鮮的國族、文字、語言、性別等各樣衝突,納入故事中女同志自我追尋的脫困歷程。


韓國導演朴贊郁將《指匠情挑》改編為電影《下女的誘惑》(取自Hancine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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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匠情挑》的故事描寫一個到處招搖撞騙的底層混混,說服了貧窮出身的孤女,合謀設計一個富家小姐——讓貧女去當小姐的貼身女僕,獲得她的信任,讓小姐嫁給混混騙子,以謀奪她的萬貫財產。而小姐寄養的叔父,則從小訓練她語文,讓她在貴人面前朗誦淫穢的文字以取悅他們。

這樣的故事原型,放在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或者日治時期的朝鮮,都在敘述當中呈現出類似的女性/階級壓抑。《指匠情挑》中的小姐,盛裝時必須穿著會讓人窒息的馬甲,女僕必須隨時準備嗅鹽免得小姐昏倒;而她對於「戴手套」有一分讓人不安的沈迷。在《下女的誘惑》中,小姐的上場穿著類似《指尖情挑》的英式裝扮,當她朗誦淫辭穢語時,則穿著全套風格化視覺的和式服裝。

穿衣服本來應該是一種藝術享受,然而在這個文本中,來自上流階層/日本的華服/和服,全然變成了女性壓迫。女性不僅無法從中享受穿著的愉悅,甚至在《下女的誘惑》中,穿著和服對日本貴族朗讀男性色情,完全就是痛不欲生,套在身上的精緻和服,就是一層桎梏。底層的人則急欲擺脫貧窮身分,《指匠情挑》中的女僕不喜歡代表僕人的棕色衣服(棕色適合騙子或僕人),她身體上的一切都在顯示她的身分經濟弱勢。


《下女的誘惑》中,小姐穿著的日本華服成為壓抑女性的一層桎梏(取自Hancinema

在那壓抑的氛圍環境中,每個階層都必須限制自己的舉止穿著,對上對下都不可踰越。然而原著和電影都描述到小姐和僕人利用衣服進行踰越。小說中,小姐幫女僕脫掉棕色衣服,換上橘色的華服,而電影中,小姐甚至幫下女用有點暴力的方式戴上馬甲,扮成小姐的樣子。她們一方面戲玩身體,一方面也藉著身體/服裝的改變,暫時擺脫兩人之間的階級差異,祕密進行彼此間虛虛實實的情慾交流,以及身分的轉變。

在這個故事中,每個人都在用外表來「表演」身分,他們的身分位置在穿著的變換中一路假裝/欺騙。而在電影的最後,兩人的穿著藉著性別的變換(小姐穿上男裝,與女僕扮演一對夫妻),完成了最終的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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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逃離的過程中,她們所要逃開的終極困境,無疑就是「男性」,或者「男性凝視/男性敘述」,一種女性擺脫不掉的魔咒。此「惡行」充分表在叔叔的「色情朗誦會」中。

叔叔長年教育小姐,訓練她朗誦色情文學。在《下女的誘惑》改編中,男性的壓迫不僅來自文字,也來自國族。叔叔是個渴望成為日本人的朝鮮人,排斥自己的族裔(他說韓國很醜,日本很美)。他強迫小姐用日文朗誦色情文本《金瓶梅》中,西門慶欣賞潘金蓮私處的文字供日本男性享樂,甚至要求她作性受虐的表演給男性觀看。此文本中的男性凝視,已經不再是文學上的象徵或隱喻,而是直接地、活生生的視覺體現,讓讀者/觀眾直視這分醜陋不堪。

然而,電影和小說對於男性凝視的最終下場,各有不同的解決之道。這整個故事中最難忍、最惡形惡狀的,就是透過女性之口來進行壓抑女性的男性敘述,彷彿殖民者強迫被殖民者歌頌殖民者。改編後的《下女的誘惑》結局,製作文字書籍的切割工作,變成了酷刑的刑具,小混混受盡酷刑折磨後,臨死前對著被擺了一大道的叔叔描述自己杜撰出來的假新婚之夜;畫面中描述的卻是小姐拒絕這段異性戀婚姻的事實回溯,兩個失敗的男人在男性自慰式的情色朗讀中同歸於盡。

電影的結局大快人心,帶著一種毀滅式的快感;而原著小說的結局,則是受困在男性凝視之下的女性,反過來利用男性凝視來賺錢——常年浸淫於男性色情文字的小姐,變成了色情文字的作者,靠著寫黃書(寫男性凝視)來掙錢。這一招簡直就是反將一軍,反其道而行,彷彿把最不堪的男性敘述男性色情回收再利用,轉變成自己(女性)的經濟資產。

相較起電影的快意視覺呈現,原著結局的文字敘述較為平實,但是層次上及復仇爽度上顯然更高明,而且,更加大快人心。


(取自Hancinema

從《指匠情挑》到《下女的誘惑》,一個主題,在類似性的背景、不同的文化中,延伸出兩份有趣的詮釋。文本中充滿著詭計多端的爾虞我詐,大家騙來騙去,騙得不亦樂乎,而女性是整場騙局中的大贏家。因此這個故事除了是女性解放的過程,也是男性一整個大吃鱉的過程。

韓國電影對身體的裸露一直很直接大膽,改編的電影中,對於女同志的性愛呈現也非常具體直接。不料此舉竟然引起了一陣波瀾,有男性開始祭出政治正確的大旗,質疑電影中的裸露是一種「男性凝視」,終究是在提供男性電影觀眾的愉悅,而非真正從女性出發的慾望呈現(主要因為導演是男性)。

或許,這個文本也挑動了某種男性焦慮,當男性看到自己整個吃鱉,看到女性竟然可以不依賴男性而自己找到快感,開始感覺很不舒服。

不過,從這部文本(不管是小說或電影)在女同志圈受到的重視與熱愛就可知道,這份「凝視」到底享樂到誰,事實永遠勝於雄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