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臺灣文學金典獎》島南,暴雨,讀書日:金典獎複審日記

臺文館館長蘇碩斌(左三)及2020臺灣文學金典獎複選評審(左起):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楊小濱、鍾文音、張瑞芬、賀景濱、黃麗群、崔舜華(臺文館提供)

2020臺灣文學金典獎公布複審結果,共有30本中文創作入圍,進入決選階段角逐最終榮耀。複選評審之一的作家崔舜華記錄下評選歷程,時間的緊緻壓迫對映閱讀感受到的慢冰烈火。不論年度大獎最後獎落誰家,每一部入圍作品都值得細品慢讀,透過文字與作者交流。

赴島南以前,我早早的便知道了必須至少待上整整兩天又17個小時,也知道此行的功課是甚麼──讀書,討論,然後讀書。──對於一個寫字的人而言,這是多麼奢華的一趟旅行啊!就像在初識文字之前,先做為最原始的讀者,回歸閱讀的本質──太初有字,爾後宇宙星辰。

意料之外的,是即使以豔陽著稱的臺南,在我們一行人停駐的時日內,卻整整暴雨了三日。滂沱的雨水像流過眼睛的文字,字如瀑布,先前的疏懶此刻得加三倍的力氣彌補。我坐在旅店落地窗旁的和室榻椅上,大肆挪動房內的燈光,將一盞彎著天鵝頸子的落地燈當作書燈,依傍著紙頁翻讀濃密的墨痕。

房間位於三樓,開窗便能清楚看見從附近國華街、保安路、海安路等觀光地帶零星流來的人群傘面。投宿的旅店正對面便是7-11,店外的桌椅啤酒從凌晨三點一直熱鬧到天光大放。我徹夜不寐,從晚間十一、二點一路吞文嚥字的讀到早晨七、八點。用過早食後,便依倚著鎮靜劑落入四個鐘頭的睡眠,醒來時已是正午,仲夏炙陽氣燄正高張,我躲在旅店的冷氣房內,舒適而安逸地繼續向那書岩砌堆的崇山峻嶺沿壁攀去。

三日之中,開了四次會議,包括最終的入圍拍板定案,其餘時間則是完全的自由。同行的評審名單事先完全保密,我探問過而被主辦單位委婉拒絕了,等到在陽光普照(隨後狂風暴雨)的臺南打照面時,驚喜地看見不同世代的評論家與寫作者,都是擅於長跑型的跑者哪,我列座其中,竟也感覺某種文學之神的隱晦的眷顧了。

推選張瑞芬老師作為本次金典獎複審會議主席後,略略討論了流程與方針,各自談了十來分鐘文學觀與審書原則。然而彼此都心知肚明──原則之內與之外,富有極大的彈性──你會被某一句前所未見或情深傷重的文字所撼動,因而猶豫,因而欲淚。此外還有件小事,是大家一致地建議往後可排除已故許久、舊作重出的作家,且蓓蕾獎與金典獎得主應不致重複,將機會空間盤讓給仍努力生存在這世界的、各形各狀的創作者。

第一輪投票結束後,將近兩百本的作品初步篩選成形為一張四十多部的書單。各人按書索驥,揹著抱著一落落的書本回房預備埋首夜啃;我別的不懂也不大會,但平時在菜市場的講價與購物技能,發揮在書上面,也是某種圖書館式的地毯搜索,做為搶書達人,厚厚堆了三大疊(足見得在臺北時多麼不用功),還得需人幫忙,總共搬了三四趟才完事。

第二次會議是第二天的晚間7點,在那之前總共有整整15個鐘頭。我將書按照編號與貼紙顏色,將吊掛的衣服推到一旁,排成一長串橫隊──時間夠嗎?我看得完嗎?看不完怎麼辦?別多想了,就讀罷。但身為夜貓,清晨六點半起床趕高鐵,實在是一件行過地獄的事情,難以避免地,我首先不明究裡地昏睡到午夜,隨即從軟好的床舖上驚跳而起,念頭明確地意識到:該徹夜衝刺了!

我開始迅猛而密集地吞書食字──先讀(對我個人來說)容易消化的詩集與散文集,其間避免乏膩而穿插節奏明快的短篇小說,最後再進入於長篇小說的大河幽谷。時間緊緊追索,我幾乎可以聞見它在我耳畔呼出的氣息,我連滑開Google Map找間文青咖啡廳忙裏偷閒的興致也沒有,就窩在房內一本一本認命地看,看畢的書從右方移到左側,漸漸地左右兩座書山齊頭並肩了,再過兩三個小時,左邊的山稜高出右側已一個肩膀,我稍微鬆了口氣──還賸五六部長篇哪!

抬頭向窗,黎明的微光已退場,朝霞讓渡給早晨8點整高懸天際的豔陽。我向附近知名的鹹粥尋去,提回一碗火熱的失眠,回房時已睏乏至極,匆匆吞完粥,也嘗不出甚麼滋味,便倒頭熟眠了4個小時。

醒來就該開會了,我臨時抱佛腳地揹了幾本小說到會議室,趁開會前快快讀完賸下五分之一的《雲山》,眾作之中討論度最高者也就是它了。瑞芬老師說,相對於屢獲大獎的《野豬渡河》那烈焰焚身式的躁熱感,《雲山》的緩慢悠靜,是「慢冰對上烈火」:「相較於《流水帳》,她可以花10年寫一本《雲山》,而選擇是離棄讀者的路線。這是一部可以在身處困境時緩慢閱讀的書。」小說家賀景濱則以作曲家安東.布魯克納(Anton Bruckner)與指揮家傑利畢達克(Sergiu Celibidache)的穿越組合為喻,傑利畢達克所詮釋的布魯克納,那緩慢到極致又不致崩潰的速度,恰如《雲山》的悠緩。

鍾文音提出,《雲山》擁有其可貴的節奏感:「這部小說的結局太精彩,使前半鋪陳的細節與慢調都有了可咀嚼的意義。一方面,可能也是因為作者擁有從容的生活,像我輩太清楚創作的現實困難,所以我其實是嫉妒淑瑤可以擁有這樣的緩慢的。」黃麗群則說自己「很久以前看過Tom Moore導演的電影《晚安母親》──《雲山》就很有這種調調。」

簡短商榷之後,眾評審們約好第三天(也是神造七日的最後一天)總共要開兩場會,分別是早上與下午,中午保留兩小時休息喫飯。我心底暗自推算:10點開會,等於9點得起床醒神,等於凌晨3點前得睡著才行。我匆匆抱著剩餘沒看完的小說,上街隨便就近找了間咖啡店,花了兩百元買了一杯冰透的黑咖啡,好敦促自己推快進度。兩小時過後,店員禮貌而嚴謹地提醒時間已抵盡頭,在暴雨籠罩的預感下,我倉促地奔回旅店房間,繼續攀爬那永恆的未竟的長篇大山。其中,郭強生的《尋琴者》真是教人捨不得轉開眼球,相較於許多看看停停的書,《尋琴者》第一頁對拉赫曼尼諾夫的描寫,便抓緊了我的視線──拉赫曼尼諾夫是我最鍾愛的音樂家了(其次是貝多芬),楊小濱說我偏好浪漫樂派啊,我說,Rachmaninoff很嚴肅的!

下午的最後一場會議比想像中順利得多,經過密集的閱讀和對話(除了開會,我們也私下不停地談論著對作品的想法),最終選出的30本入圍書單凝聚了極高的共識,但仍難免有遺珠之憾。譬如,相對於進榜的《低價夢想》,《無父之城》雖然聚集了不少目光,卻限於30之數與種種考量而未能入圍;又譬如今年許多出色的散文集也在榜上,而夏夏的《傍晚五點十五分》寫父女情感、日常生活的文字體感極濃,最後沒能入圍也教我頗感缺憾。

島南三日,我們在書山字海中經歷了臺南特別凌厲的暴雨和烈日,也特別溫柔的清晨與黃昏。觀光人流嘈雜不息,臨別前,我去了國華街的冰店喫了紅莓煉乳牛奶冰,那又密又膩得掐人喉嚨的甜蜜,是南城也是文學,是日光也是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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