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吳俞萱》羽翼的裂痕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她甩一甩頭髮,任風摩擦耳後的一根黑色羽毛。

不久前,她在海蝕平野上亂晃。遠方忽隱忽現的島、海浪摺起的一朵朵白花、澎湃的海潮氣息、石縫的波光……,無一留住她。直到遇見那一根完整的斷羽,她盤腿坐在潮濕的崎嶇岩地上,手指來回來回撫摩。

是什麼呼求了她?

纖細而平滑的一瓣羽毛,從她指尖碎裂,形成斷翼的斷翼。我像一隻無聲的鳥棲近,按下快門──她散落的髮絲銜接黑色的羽翼,她的頭顱成了羽翼失散的身軀。她和斷羽,誰在呼求誰的靠近?她把烏黑的羽翼插進耳後,露出笑容,重逢她掉落的一塊肉。而後頻頻甩頭,任風侵入她的羽毛。

她不能自己伸手。她的手是一把利剪,再輕微的愛撫,都將勾破皮膚。她只能甩一甩頭,把自己猛力甩掉,讓風替她伸手,撫平一切突起。

若一妄動,自己就回來了。


(吳俞萱提供)

初識她的時候,她17歲,撕心裂肺地對自己咆嘯。在我名為「走向刀鋒」的課堂上,她寫了好多詩,揮舞她的利剪來愛撫自己。她在〈演員〉寫下:

對於外在世界得要像隻飛鳥  保持眼的清
但對於你的內心  你也像隻飛鳥  為的什麼
你說這是職業病  當個演員總得從外在審視自己
審視表演
你在演什麼  生活即是戲劇
演給誰看  你不是我嗎  為什麼  要硬生生的把我扯開
為什麼不迎接我  擁抱我  你唾棄我急著找一個新的身軀
你不是他  你執著於的他  是我

她的詩內湧著大浪,面對面說話她卻荒土般乾涸。一枝草冒出,要隔幾道巨大的裂縫,才有另一枝草探頭。她難以連貫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下課她叫住我,羞澀而苦惱地拉我到荒土:「好像……泡泡……我……被……包……在……泡泡……裡面……感覺……我……感覺不到……自己……」。

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在刀鋒上了。她的每一個字,都沒有離開過。她一直透過刀鋒的反光來看自己。我說,不要怕,妳不在泡泡外面,泡泡是妳。

她的語言破碎是因為每一個字緊貼她的心,而她的心佈滿百轉千迴的細密皺褶。豐饒的情感,語言難以翻越。言說不過如實反映了她直面險境的勇氣。

她從不抗拒生命。

後來,荒土地上長滿青草。她常問,等一下能去找妳嗎?我們就在綠野上嚼草心。我問,什麼時刻妳呼吸不過來?她說,自己說謊和別人說謊的時候。更多時候,她死命拔身上的羽毛:怎麼樣的人才是勇敢的人?我能不要一時脆弱嗎?怎樣我才會覺得滿足?有沒有一種活法,可以死掉一點,卻不覺得死掉太多?

不知饜足。去涉險。她說,想把刺拔掉,這次她想認真注意所愛之人的表情。如果她別過頭,她就離開。很想遠離會讓自己焦慮的所有,但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

等我從聖塔菲回來,她的光頭已長出幾吋短毛。野火燒不盡。她反覆說:「我有時候真的害怕我是誰。」還好,還有不那麼害怕的另些時候,她無法停止自己呼求完整的涉險。我問,死是什麼?她寫下──

我瞪著恐懼
恐懼看看我  承認著自己的荒謬  笑了  讓了
他願意讓我看看  我用他遞來的筷子  小心的夾起骨頭
我想用手摸摸他  他是她沒融化的部分
天空慘白發抖卻不允許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沒有東西出現在天上或夜裡  她只是死在我們心裡
這是我想像中的長大  時間殺了不屬於時間的人  心裏留下更多的鬼魂

她看我送每個畢業生一本書:《收藏沙子的人》、《沙拉紀念日》、《我最美好的回憶》、《沙與沫》、《第一人稱》……她問我,她像什麼書?

我說,勞兒之劫。

勞兒就是用恐懼遞來的筷子,夾起骨頭,在心裡留下更多的鬼魂。勞兒每日返回街道、返回草叢,憑藉揣測與記憶,重新孵育一個空洞,把自己塞進裡面,吸吮自己的苦難。莒哈絲說,她筆下的所有女人,都源自勞兒。她們一生流放。愛過一回,便萬劫不復。

一年後,她從澳洲寫信過來:「其實在哪裡生活對我來說都一樣……我不願意放棄自己的世界,我明白我內心渴求得更多,我說的話更少了,感覺自己不再那麼沉重但,妳和我說的那本書,我沒看完老實說我大半也沒看懂,其實它的故事結構很簡單,但我沒辦法理解人物的行為,我看了網路上的評論,說女主角的心理狀態有問題,是一個精神錯亂的人,我今天在我住的小鎮漫無目地的走,和女主角一樣,感覺我像一個瘋子,我看著附近的高中生打鬧,媽媽推著嬰兒車出來散步,我好渴望那樣子的平常平靜,但我明白不可能,我擁有過那樣的日常,但我會搞砸,我的思緒會飄走,所以我只能去把它追回來,但我的人生,似乎就像這段散步一樣飄飄蕩蕩沒有目的,所以我只能流浪,但我卻很渴望平靜,我害怕我想要去擁抱的是我能力無法承受的。」

我回信告訴她:沒有人是平靜的。就跟妳一樣。所有人的外表那樣平靜,沒有人會被他人的風暴侵襲。每個人的風暴只侵襲他們自身。而我們忘了這一點,還羨慕那些表面的和平。不要隨便羨慕別人。就像我們不要隨便接受別人的羨慕和唾棄。妳在追回妳的人生,而妳的追和妳的流浪本身,就是妳的人生。人生不在遠方。正因為我們要的是我們無法承受的,於是我們才會窮追不捨。勞兒的平靜就是她的瘋狂,要活下去,就無法不瘋狂。

究竟,像一本書是什麼意思?她老早就貼著那樣的精神世界長,書於是成了鏡子和護身符。又或,我深深相信她需要被那樣的書看顧,一路飛遠不怕每一次墜跌的傷。直到羽翼的裂痕,浮現語意──她在尋常的風暴之中,伸開雙手,看著自己再一次被捲落之際,有那麼一刻聚合了每一根斷羽,勾破了風。


吳俞萱
寫作,跳舞,攝影。著有《交換愛人的肋骨》、《隨地腐朽──小影迷的99封情書》、《沒有名字的世界》、《居無》、《逃生》和《忘形──聖塔菲駐村碎筆》,試圖將詞語的初始含義還給詞語,將初始的詞語價值還給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