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亂世也好,盛世也罷,把小說寫好:李桐豪六問馬家輝談《鴛鴦六七四》

(新經典文化提供)

編按:撰寫報刊專欄三十餘年的香港文化人馬家輝,年過50終於決心挑戰內心最重視的創作形式:小說。2016年推出香港三部曲第一部《龍頭鳳尾》,甫推出即席捲影視文化圈,獲得當年度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類首獎,並售出法文、韓文版權;時隔4年,續集《鴛鴦六七四》近日登場。

鴛鴦六七四是賭桌牌九局裡的四張牌,兩張六與一張七一張四,這本是毫無贏面的一手爛牌,就像江湖男女的人生。馬家輝以爛牌為喻,寫灣仔江湖男女跟出身賭、跟時機賭也跟命運賭,即使與時代對峙,亂世中他們仍信守著自己的一點真。

新書宣傳之際適逢新冠病毒疫情肆虐,國際移動不易,本刊特邀作家李桐豪與馬家輝進行紙上對談。寫小說的人讀小說,觀點角度自然不同,有交鋒也有交心。面對51歲才動筆寫小說如今已交出兩部長篇的馬家輝,李桐豪頗有敬惜之情。透過李桐豪的6個提問,不同於4年前的小說新人,馬家輝已站穩了小說家的身分,毫無懼色地準備迎向下一個挑戰。

李桐豪:一個週末讀完《鴛鴦六七四》,欲罷不能。活在當下,社群媒體有無數活色生香的八卦需要追究,有激情的時事需要同仇敵愾。OTT串流是一千零一夜也追不完的影集,世上太多有趣的樂子可以讓人分心了,故而小說家寫完一本小說,讓讀者毫無旁騖,一頁一頁乖乖看完,那小說得要多好看精彩,對小說家而言,那是何等了不起的本事。

當然,先禮後兵,讀完之後不免還有更多好奇想要討教。

忘了是《中年廢物》還是《愛上幾個人渣》裡面有篇文章,您感嘆男人年過40,心志往下墮落,慾念往上翹卻欲振乏力,人生不上不下卡在腹部,變成肚腩一團肥肉。月到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可2014年,您開筆長篇小說,6年過去了中年朽木雕出艷異的龍頭鳳尾,旁邊更有鴛鴦相隨。年過半百挑戰長篇小說,成績斐然,那心境是中年雄心發威而鋼的豪爽暢快?抑或是會感慨寫小說未趁早,沒有更好的腰力征戰更激烈的挑戰呢——腰力說語出村上春樹,他說中年人寫長篇,若非有很強的腰力,不足以應付久坐桌前的腰痠背痛老眼昏花。

馬家輝:「豪爽暢快」是必然的了哦,但跟「中年雄心發威而鋼」扯不上關係。我從18歲開始在報刊上撰寫專欄,從500字到5000字都寫過,而且天天寫,每回寫完準時交稿,皆覺爽和快,滿足於完成了責任,亦暗喜於征服了文字挑戰,否則,實在難以一寫39年,從未間斷。

小說——尤其長篇小說——挑戰難度當然跟專欄雜/散文大不相同,從情節到人物,從對白到動作,在在有著極嚴苛的要求和期待。所以,村上先生說得對,「腰力」非常重要,久坐桌前而腰痠背痛老眼昏花極度難受;所以,桐豪先生說得對,我確曾「感慨寫小說未趁早」,失去了在年輕力壯時多說故事的無比樂趣。然而,倒過來看,在「腰力」欠佳的狀態下尚能勉強完成兩回小說長征,我所得到的豪爽暢快卻又倍增。得與失,取與捨,或許自有機緣,勉強不來,後悔不了,唯一能做的事情是走到了什麼崗位便做什麼事情,有多少「腰」便發多少「力」,務把責任完成,便算對得起自己從18歲已選定了的行當。

long_tou_feng_wei_.png是的,責任。自知是個欠缺耐性的人,不容易長時間集中精神只寫一個故事和一種題材,所以我用了個小策略:預先昭告天下。在《龍頭鳳尾》動筆前兩年,不管碰到哪位作家朋友,無論談及什麼事情,我都把話題扯到「老子要寫長篇小說啦」之上,更侃侃而談哨牙炳的「金盆洗屌」晚宴盛會。張大春就曾為我題寫「金盆洗」三字書法,而那時候,我尚未寫出半個字呢,但這策略令長篇小說成為我對自己的承諾責任,亦是面子責任,我明白一些作家朋友或在心裡冷笑,「嘿,就憑你?開玩笑」,而亦正因明白,我更「唔衰得」,必須堅持完成,否則,到老到死,都會被朋友取笑。

責任和面子便是我的「精神威而鋼」了,效果不弱,無副作用,強力推薦。

李桐豪:去歲去了兩趟香港,住灣仔。地鐵站出來就是蕭頓球場,《龍頭鳳尾》中的外公站在客廳窗前抽煙,哀傷看著窗外一群男人追逐著一顆足球的蕭頓球場。下榻的旅館遨舍衛蘭軒OZO即水手館,小說人物在此撞見了他的祕密,遇見了命中的神,而馬爺自嘲少年貪看女色,上瑜伽課上到勃起的,也是同一個水手館。

去年抵港正是多事之秋,局外人拿現實與小說對照,不免有滄海桑田感慨,想想置身其中的當事者,內心糾結更不在話下了。若非對灣仔有情感,怎會由1936年到寫到1943年,又從43年寫到1967年,寫了兩本小說猶欲語還休?說回憶太沉重,尤其是當下,不如說說灣仔有何街邊小食是您的心頭好,美好滋味足以追憶整個灣仔的似水年華?

馬家輝:你住的衛蘭軒旁邊以前有間麗都戲院,我小時候常去看電影,戲院門的小食攤,嘩,正。那年頭很自由放肆,可以在小食攤買各式滷味帶進戲院吃個痛快,雞腳、豬腸、雞腎、魚蛋、炒魷魚,想起便流口水。俱往矣。麗都戲院早已失蹤,小食攤已成小店舖,然而味道變異,如同人心世道。當下的灣仔,街邊小食恐剩無多,因以衛生之名,以市容之名,早已禁絕街頭擺賣。

至於小店,倒是有的。老店相繼倒下,新店陸續湧現,大江南北,歐風美雨,統統在灣仔現身。皇后大道東上有間叫做「Chip in Fish and Chips」的店,賣的是英式炸魚和薯條,厚厚的,粗粗的,頗有幾分我所記得的殖民年代風味。謝菲道和柯布連道口有間「三六九菜館」,營業五十多年了,小籠包和醉雞仍然是我的最愛。春園街的「鹵八鵝店」,賣潮式滷味,她的鵝片和鵝掌,不可不吃。

但我最常去的是盧押道和謝菲道交界的幾間中東小店,賣Kebab和肉串,開放式店面,坐在高椅上,喝酒吃肉啃咬烤餅,尤其在夜裡,看著門前走過眾多妖艷女子,其中有不少是第三性或變裝者,來自泰國或菲律賓甚至南非,濃甜的香水氣味穿越空氣襲撲我的眼耳口鼻,微醉裡,滿目曖昧混沌,正是我所熟悉的香港。

我在灣仔出生、成長,少年時代亦在駱克道的裁縫店打工,常見洋水兵左擁右抱吧女前來,之於我,那是神祕的宇宙,裡面有人有妖有魔有神,多麼的吸引人。其後,酒吧一間間地關門了,霓虹漸嘁,宇宙色變,但我深信魔神妖人仍然以各種形式隱身和現身在灣仔的這處那處,會的,只要費心察看,你必見到。

對了,皇后大道東,如同皇后大道中,從150多年前誕生之日起,已是錯誤。Queen是女皇,並非皇后,不知道是對中文半通不通的漢學家或對英文只通一半的華人師爺搞錯了,遂有錯誤譯名,而官民都將錯就錯。半個世紀以來,香城主道建立於錯誤之上,「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簡直是替個半世紀以後的當下end game預畫了終局面貌。傾城錯城,由1841到1997,由1997到2021,it’s a long way,日後怎麼走下去是日後的事,然於此刻,回到灣仔,我難免有「不將清瑟理霓裳,塵夢那知鶴夢長,洞裡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的深深嘆喟。

李桐豪:龍頭和鴛鴦兩部小說出現一個相似的橋段:男人好容易撞見心愛的女人在床上跟另外的男人歡好,陸北風望見嫂嫂情人騎在父親身上,哨牙炳望見母親騎在鄰人身上,力克看見女友雙腿盤著獄友的腰,如陀螺一樣左右擺動。小說中撞破一切的男人反被真相撞破,此後對兩性關係皆有不同的領悟,而小說中的女人忠於自己的慾望,由來都是發動的一方,把男人都當是坐騎勇往直前。這個如同古典音樂主旋律一樣的橋段來來去去,反反覆覆,這是刻意為之,還是無心插柳?

馬家輝:哎呀,桐豪老弟讀得太仔細了,竟然發現了兩部小說裡的「騎乘位祕密」。小說儘管寫及不同的親熱姿勢,「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以至於嚙咬、鞭打、掐捶,無不現身,然而女上男下確實佔著關鍵的位置,在顛鸞倒鳳之間,別有隱喻。好吧,必須對用心如你的讀者誠實交代,我向來鍾情於堅強和主動的女子,覺得那是一種美態,非常動人。在成長過程裡,我見過不少剛毅的女性長輩,曾外婆、外婆、伯婆、姑婆、叔婆、母親、姐妹,以及每天從早到晚在我家進進出出打麻雀的那群aunties,聽她們說話,看她們行事,我常讚嘆於她們的堅強;忍耐時堅強,反擊時堅強,抉擇時堅強,捨棄時堅強。她們是我少年舞台上的主導角色,相比之下,男人只是傾向沉默或投降的配角。

在旁聽或偷聽她們聊天或吵架的時候,我隱隱約約地窺探了成人世界的曖昧側面。長短軟硬,背叛忠誠,勾誘嬉戲,床上床下的男女攻防事宜,她們無所不談,令我驚訝於她們的暴烈情慾,覺得這裡面有著無比強大的能量,足以成就或毀滅整個世界。

成長後,在這群女性長輩以外,我亦從許許多多女子的言談上和行事裡看見也欣賞了堅強,以及情慾。或許刻銘於心良久,當寫小說,有意無意地把女人放在某些主動位置,肉體上的騎乘,精神上的騎乘,都有。《龍頭鳳尾》和《鴛鴦六七四》都有青樓歌女仙蒂的故事,她便是個騎乘高手,但我總覺仍未寫盡,到了第三部曲《雙天至尊》,很可能再寫她一寫。「雙天至尊」是牌九賭局裡的大好牌,哨牙炳在《鴛鴦六七四》裡把爛牌打成好牌,下一部曲,我希望倒過來,寫另一位男主角把好牌打成爛牌,到時候再請你指教,希望再度吸引你放下手機,翻開書頁,一讀到天明。

李桐豪:承上題,即便屠狗英雌阿冰捍衛婚姻的意志力如此強大,但身為一個母親,身為一個妻子,面對女人的情慾亦有意亂情迷的時刻。《鴛鴦六七四》是她先生哨牙炳寓意手中的命運是一把爛牌,又何嘗不是阿冰婚姻的爛牌,阿冰與哨牙炳,冰與炳,照理命中冰火不相容的人卻結縭三十餘載,刀光劍影卻變成了餐桌上冰火菠蘿油,鴛鴦奶茶,男人女人要在婚姻(或一段長久關係)趨吉避凶的方法為何?

馬家輝:我把這題目給張家瑜——我的妻子——看,問她的意見。她聳肩回答:「很簡單啊。我叫你蹲,你不敢站;我叫你站,你不敢跑。這就保証有吉無凶了。」誠哉斯言,如果我真能做到的話。

張家瑜的玩笑恐怕點破了一個道理:生活裡有許許多多事情,方法說難不難、說易不易,也都因人而異,沒法找出一個不變通則,然而,不管難易,任何方法都有代價,問題是你肯不肯付這代價,或勉強去付,或歡喜去付,總之,都要付。不肯付或付不起,一切免談,再好的方法擺在你眼前,亦無用。

早前有記者訪談,問我對女兒有何期待。我的回答是,若可以,我希望她有三項特質,一是樂觀,無論遇上什麼困境,仍要相信明天必更好。二是善良,無論跟誰相處,都該不忘保護對方和自己。三是幽默感,無論遭遇什麼挫敗,總能說句笑話,逗自己開心,讓自己破涕為笑。

而我暗想,對於婚姻,這三項特質同樣重要,因為任何所謂趨吉避凶的方法皆有盡頭與極限,不管你付出了什麼代價和如何努力,不靈光就不靈光,這時候,若你用樂觀的態度處之、用善良的角度對之、用幽默的風度待之,或許,傷害和傷心會被降至最低,說不定還會找到出路,逆轉勝。

正如《鴛鴦六七四》裡的哨牙炳,壞事情不必然等同壞結局,他用遺忘、自欺、謊言、迴避等等方法應付人生逆境,替自己創造了快樂活下去的生存意志。但當然,如前所說,任何方法或態度皆有局限,到了某個時刻,迫近某種底線,他終究必須豁出去了,不計代價,不問生死,做他當下願意做的行動。而這,跟方法無關,跟態度無關,只是一種對於價值觀的維繫,近乎宗教信仰;否定了它,便是否定了自己。

這又回到你的題目了。我的最後答案是:方法重要,態度重要,但最最最重要的,畢竟是價值觀。夫妻也好,朋友也罷,價值觀的距離太遠太大,所生的衝突恐怕沒有任何方法或態度能夠解決。有凶無吉,趨避只是空談。

李桐豪:小說中的要角,誰有求神卜卦的時刻,但誰的命中都是災厄。面對災厄,有人逆來順受,有人自欺,有人逆天行事,小說家在編排在這些小說人物的際遇,如何決定誰好誰壞?舉頭三尺有神明,何謂命運?小說家作為一個命運大神,如何解籤「壞事情並不等於壞結局」?

馬家輝:聽過伊底帕斯故事的人想必都明白什麼是命運,卻亦同時都對命運的力量懷抱懸念。如果伊底帕斯的父王最初不相信預言,沒有下令殺死兒子,最後的弒父悲劇仍會發生嗎?可能會吧,否則何來故事。但也只是可能,而只要「可能不會」這個念頭仍然存在,便足讓我們打從心底湧起樂觀。是的,或許真有命,也真有運,可是命和運皆不必然只是鐵板一塊,如何面對它們,如何回應它們,恐怕仍有若干我們難以掌握卻仍有可能掌握的詭異空間。好吧,就算一切真依命運劇本如實發生,但我們至少能夠選擇用不同的心情和態度去接受它吧?命運的戲碼不由自己操控,難道命運的意義亦不容自己詮釋?假如答案是否定的,便太可怕了,也太絕望了,絕望到讓人覺得生命不值得活。

所以,「壞事情並不等於壞結局」這句話,有著天真或故作天真的樂觀。一是,在命運面前,我們或許仍有可作之事、可為之舉,命運或會因為我們的選擇而變。二是,在命運面前,我們即使「身不由己」,卻不至於「心不由己」,大可選擇一個讓自己稍為寬心的角度去理解和詮釋命運,令眾人眼裡的「壞結局」變成自己心裡的「好結局」。哨牙炳之回應三把大爛牌,以至回應一次又一次的生離死別,都靠這招數,哨牙炳若有洋名,恐怕應是Mr. Q。

李桐豪:最後,哨牙炳把母親通姦,家庭崩壞,歸咎於自己沒有好好把風,自己辜負了父母,是個不負責任的人。得知妻子懷孕,自己五臟六腑的震動,也是因為肩上的責任又多了一道,這個無行浪子一生把責任如金箍咒一樣罩在頭上。生於亂世,小說家的責任是什麼?多事之夏,多多保重。祝福。

馬家輝:答案之於我很單純:亂世也好,盛世也罷,把小說寫好。

今年是張愛玲百歲冥誕,她寫過一段話,我很喜歡:「文人該是園裡的一棵樹,天生在那裡的,根深蒂固,越往上長,眼界越寬,看得更遠,更往別處發展,也未嘗不可以,風吹了種子,播送到遠方,另生出一棵樹,可是那到底是很艱難的事。文人只須老老實實生活著,然後,如果他是個文人,他自然會把他想到的一切寫出來。他寫所能夠寫的,無所謂應當。」

既是文人,既然立志寫小說,把自己「所能夠寫的」認真去寫,便是小說家的責任了。

yuan_yang_liu_shi_si_.jpg 鴛鴦六七四​
ONCE UPON A TIME IN HONG KONG II
作者:馬家輝
出版:新經典文化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馬家輝
1963年生,香港灣仔人也。台灣大學心理學系畢業,美國芝加哥大學社會科學碩士,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社會學博士。曾任職廣告公司、出版社、雜誌社、報社、大學,曾以為自己愛拍電影,曾以為自己愛做研究,曾以為自己喜愛旅行,但現在才知道,最愛的是什麼都不做,只愛偶爾坐在書房內,面對電腦,按鍵寫作。

父親是資深報人馬松柏,他為了李敖,離港赴台。專欄寫作三十餘年,嬉笑怒罵中浪漫多情,年過50終於決心完成內心最看重的創作形式:小說。

已出版作品有:《死在這裡也不錯》、《愛江湖》、《回不去了》、《中年廢物:唯有躲在戲院裡》、《愛上幾個人渣》,以及與楊照、胡洪俠合著《對照記@1963》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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