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物語・言叔夏》致岩井俊二:呼吸

隨著Covid-19席捲全球,瘟疫漫延帶來末日般的實感。回首當年,日本311事件引爆系列核災,與病毒同樣不可見卻致命的輻射亦曾擾動人群的焦慮,思考生存底線等難題。在極端的現實裡,人類究竟會為了生存付出甚麼樣的代價?日本導演岩井俊二在彷如末日的動盪餘韻中,歷經長久構思完成小說《庭守之犬》,作為對311事件的回應。

《庭守之犬》中文版問世之際,Openbook閱讀誌與木馬文化合作,邀請特長殊異的作家們,從新書中提煉另一種屬於台灣的末日情感,以各自的聲音述說自己的末日故事。作家們透過寫作與岩井對話,構築出末日景色,並反思新的末日意義。

貓離開的那一天,屋子裡充滿鐵的味道。只是一個晚上的時間,貓的身體就變得很硬。硬到無法放進紙箱裡。即使只是把他的前腳彎曲起來,都會發出樹枝折斷的那種喀啦聲。貓為什麼會那麼快地冰冷下去呢?是因為冬天的緣故吧。前天在診所裡,藍鬍子的醫生告訴我們,也許應該為他打一種能夠很快離開的針。

「我至今也醫治過無數的貓,但每次遇到這種病,都還是很不忍。」他說。因為最後的階段會很痛苦啊。

但即使是這樣,也仍不願留在醫院裡的貓,張著眼睛,凝視著我。貓有多麼不願留在這裡呢?這樣的事,我是十分清楚的。因為醫生用聽診器按壓他的胸口時,很是困惑地說:「……好像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他拿下了聽診器,搖了搖耳朵,再聽一次。那彷彿從洞窟裡傳來的聲響,已經從貓的胸口消失了。

貓是為了不被留在醫院,才按捺著胸口的異音,若無其事地跟我回家的吧。在回程的車上,他顯得異常安靜。也許他知道,只要流露出痛苦的樣子,就不能被允許離開這裡。冬天的街道灰撲撲的,從車窗外流過,像是天上的灰雲。停紅燈的時候我轉頭看後座的他,他正踮起腳尖,看著窗外流動的車河。

街道。房子。人。還有那些低垂的行道樹。冬日裡世界水彩一樣的灰藍色。貓一定知道,下次再見到這些的時候,已是在他的夢中了。他能否辨識出這些景色,都不僅僅只是一個睡眠時做過的夢,而是他曾眼見為憑的世界呢?想到了這裡,我忽然明白貓即將開始的旅行是一件多麼悲傷的事,而在方向盤上安靜地哭了起來。

跟貓一起生活的時候,我仍住在那條河邊,一個非常小的房間。貓常在陽台對著河發呆。黃昏時我出門散步,有時會在陽台下的河堤上,抬頭與陽台上的貓四目交接。貓總是不可置信地看著窗下的我。我不知道在我離開房間的那些時間裡,貓都認為我去到哪裡了?他是如何理解關於「消失」這樣的事呢?而離開房間,出現在窗下的我,一旦與仍在那房子裡的貓對上了眼睛,貓又是怎麼理解著在陽台以外的我的呢?

想著這些的時候,就覺得貓是來傳遞某些訊息給我的。貓離開以後的許多日子裡,我很想問問屋裡的另一隻貓,是不是能看見他呢?我努力觀察他的神色,想從他褐色的眼珠裡,看到貓的身影。但屋裡的貓只是在地上伸了伸懶腰,並且悠閒地把放在食盆裡的罐頭,整個吃掉了而已。

「也許牠根本不認為貓離開過呢。」友人這樣安慰著我。「只有人類才在意眼睛所看到的肉體的事。」

那是真的嗎?

冬天過完了以後,夏天很快地來臨。並且很快地,又來到冬天了。貓不在的世界裡,世界是不是也曾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把身上的灰塵抖掉呢?我把那些關於消失的事,當作呼吸一樣來對待。天氣好的季節裡,貓就透過呼吸,來到我的胸口,像往常一樣地盤踞在那裡。啊你真是懶惰啊。這樣露出嘴角的一抹微笑,好像也撫摸到那被陽光烤過的、十分溫暖的毛了。我的胸口又發出那種風吹過洞口一樣的呼呼聲了。想到了這裡,我忍不住祈禱著世界末日不要來臨的事。因為只有在能夠呼吸的時候,我們才能見面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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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小語)
岩井俊二在《庭守之犬》裡讓主角烏瑪索的身體殘破不堪,但那殘破並不僅屬於個人,更是整個世代所共同面臨的:汙染的內臟、生殖器的萎縮、雌雄同體的鳥……。然而變異,或者說這些疾病,真會阻礙我們彼此之間的相識嗎?

──「只有人類才在意眼睛所看到的肉體的事。」

這是言叔夏短篇裡的回應。有些牽絆是無所畏懼的,只要這世界依然存活,我們就還能有與彼此相遇的機會。

作家的末日物語:致岩井俊二《庭守之犬》 完整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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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ng_shou_zhi_quan_.png 庭守之犬
番犬は庭を守る
作者:岩井俊二
譯者:邱香凝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36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岩井俊二
1963年生,出身於宮城縣,仙台市人。1987年畢業於橫濱國立大學美術系,1990年代開始拍攝電影,但同時身兼小說家、作曲家,活動多元。1995年以長片《情書》出道。小說作品有《燕尾蝶》、《華萊士人魚》、《關於莉莉周的一切》、《被遺忘的新娘》等,多部皆由岩井俊二執導成電影。曾以《燕尾蝶》一舉拿下日本奧斯卡,以《遺忘的新娘》拿下紐約亞洲電影節的終身成就獎等。近期作品有《你好,之華》及《最後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