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王小棣》讀書找到無知的自由

總有那麼一本或數本書,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們的閱讀行旅中,留下難以遺忘的足跡。「書.人生」專欄邀請各界方家隨筆描摹,記述一段未曾與外人道的書與人的故事。期以閱讀的饗宴,勾動讀者的共鳴。

小學一年級以前,我家住在一棟日本式的宿舍裡,玄關有磨石子石階,門上有橫拉的小木栓或小鐵鈎;長廊邊好幾對木製拉門,透進來的光線照在地板上,是白天瞌睡放倒的好所在,也是小孩子最常被罰跪的地方。三、四歲吧,遠遠地聽大人對哪個哥哥講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蒙昧稚齡聽到後面是不是說「狗不叫就會有事」呢?以後看到車來人往胡亂吠叫的狗,一旦生人走近牠不叫了,就真的是要咬人了。哇!這本書這麼厲害,難怪大人要命令哥哥把它背起來啊。這應該是對「唸書會懂事」的第一個印象。之後家裡曬書收書,我都會盡力幫忙。

戰後物資匱乏的年代,三個哥哥的書本、書包和制服,都是從舊裡挑好的接著用,最小的哥哥上小學時,我還沒上幼稚園吧,他們上學放學的日常,讓我心生欽羨。三個人默默輪流租借藏放的武俠小說,也引起我注意,他們坐在室外的石階上讀、躺在地板上讀、躲進只有馬桶的廁所間還蹲在馬桶上讀(這我會知道是因為踩壞馬桶蓋被罵了)。雖然武俠小說要過段時日才能上手,當時還有收音機播放的鐵板快書,主講人一板在手,隨著俐落的節奏,把武功世界說得斬釘截鐵、天花亂墜。所以,掌風、玉樹臨風、一陣旋風……都屬於後來初識字的我一見如故的字詞。馬兒揚蹄而去的沙塵,迤邐天際的長河,插入雲霄的峻嶺,翻身下馬推門而入的酒館與店小二的機靈,飛簷走壁千里之外夜行晝至的輕功,紅燭滴淚燭火忽滅一手握住窗外射來飛箭的夜晚……,都變成了我心目中最渴望晉升的成人世界。小學三、四年級以前吧,凡有挨打挨罵,隔天就跟同學描述,不久我將去崑崙山拜師(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選武當山)。

崑崙山沒有去,當然也沒有識得武俠小說背後中國民間對英雄的期待。反而是五、六年級開始,同學家借來的課外讀物,讓我體會了不少小人物冤枉委屈平白受辱的心緒,《灰姑娘》、《三劍客》、《羅賓漢》、《威廉泰爾》、《聖女貞德》、《基督山恩仇記》……,忿忿不平地看到最後大俠仗義克敵的峰迴路轉、正氣凜然,好不爽快。於是上天給了我這個過動好玩成績爛透的壞學生,留下了一條愛看書的生路。嗯,也還說不上愛看書,只能說「愛看有意思的書」吧。

不幸的是,我沉迷的書中世界,跟五、六年級準備考初中的高壓學校生活,差距太大了。其實一進小學,就開始課堂坐不住、作業做不完,到五、六年級還是毫無長進,經常謊騙老師作業放在家裡、得馬上回去拿,然後就在街上晃蕩,看人鋸冰、修鞋、烤燒餅。別人初中聯考一次結束,我考了好幾次,但好像也沒折磨到我。記得有一次蹲在巷子裡打彈珠,家人來抓,眼睛冒火地說:「要考試了還在打彈珠?」我趕緊抓起地上三角框裡的彈珠,揣著進考場了。公私立初中考了好幾個,對這幾場大考都全無記憶。因為五年級開始,覺得複習考太多太煩,早就在鉛筆盒裡備上了兩三隻刻了一到五六橫的鉛筆。考卷發下來我就選一隻來丟,丟到幾勾幾,通常選擇題兩三分鐘就完成,總是第一個站起來交卷,趕快搶時間到外面玩。

這樣打籃球、看小說、結交死黨、嘻笑搗蛋、模仿老師,不怕打罵,玩到全年無休,絲毫不理會正規學業和成績紀錄的日子,倒還真留下了不少清楚的回憶,就如沈從文說的,外面世界如同「讀一本大書」。

放學就看不到人影,以致大人把我送到新店國小,小學在那裡畢業,殊不知奔跑的天地更寬大了,衝下山就是碧潭。新店溪在這轉個彎,吊橋、渡船,兩岸山壁上還有日本人挖的山洞,會不會有軍火還是金子還是鬼呢?跟同學自製了火把在裡面四下探索……。初中則在三重,校園裡有教堂有颱風過後漂過死豬的小圳,學校後面有可以偷挖番薯的田畦,還發現了學姊偷抽菸的雜樹林。這是南京一所教會女子大學來台創設的女中,校內還有一幢樓由高中學姐一組四人,一個月時間,輪流扮演父母子女的實習家庭。左右兩層樓上下一共四家,隨著角色各有分工,還要買菜煮飯。我們這些住校的小鬼們,便不時敲門進去探看、逗留。那個阿哥哥舞盛行的年代,學姊們每到周六用髮夾在耳際把頭髮夾成一個圈,出校門前把髮夾拿掉,兩個髮勾立刻翹在耳邊彈跳。再把校裙的裙腰一捲兩捲上去,裙圍立刻從膝下三分升到膝上。一個個熱力四散、青春無悔的走出校門,也是一番難忘的風景。

高中更精采了,為了參加籃球隊,進了一所位居淡水的高中,清末加拿大傳教士創建的學校,到我進去都99屆了。紅磚石頭路八角塔,一進校門是成排的大樹,八角塔無人能及的高處牆壁,常常寫著誰愛誰。學校教堂二樓有當時好像是全東南亞最大的風琴,校園裡十幾間鋼琴房音樂風氣四溢。因為屬長老教會,學校特別多原住民的男女同學,胡德夫前後期原住民學長的四人合聲,更是風靡校園。出校門是一條大樹成蔭的紅磚牆窄路,經過一個從大宅院後牆開出一角的麵攤,麵攤老闆異常瘦小的老媽媽,終年像爐具一部分似的,縮在爐邊小板凳上取暖。走下一百多階蜿蜒石頭小徑,會經過兩三間紅燈戶、燒的焦黑的廢墟,向右是往荷蘭紅毛城,向左通到清末古蹟紅樓,然後你才敢回想一下剛才路過時那個傲嬌的茶室査晡怎麼回瞪你的注目。高中部橄欖球校隊全國數一數二,有時他們在大操場上操練,我們住校生正舉行夕陽禮拜,坐在草地上遠遠看著天際雲移七彩,夕陽漸沒,唱著「在我敵人面前祂為我擺設宴席…」、「壓傷的蘆葦祂不折斷,將殘的燈火祂不熄滅」的聖歌。這本大書以後也一直這樣,明明是記實的、偶爾又給人一刻可以永恆的想像。

是初三導師留在心裡的小苗終於茁長,還是高中校園古樸建築高大老樹的悠遠風景潛移默化呢?總之成績爛透的傢伙,忽然開始思考未來,退出了球隊,開始翻閱「學校的書」。應該是假日沒有回家的某一天,是在走廊等同學吧,抬頭看到公佈欄上新貼了複習考全校前十名的名單。居然看到自己的名字,整個人呆住了好久。是教務處哪位搞錯了吧?搞錯的話也太丟臉了,可以想像死黨們會怎麼呼朋引伴喧笑久久。但,如果沒有弄錯,初三導師說我「可惜了」,會是說真的嗎?我,真的可能會讀書嗎?

呵呵,識字就會讀書吧,之後頻繁的複習考,我當然沒有再準備刻數字的鉛筆。考上了大學,讀到的科系日後發現真的是我的志業,研究所唸完回來,除了早出晚歸的副導演工作,還兼了教職。創作則是四處投遞劇本不得其門而入。幾年過去,終於因為一個電視單元劇得獎,慢慢開展打造理想工作的機會。然後因為是在實踐自己的所學和信念,我也更用功了,書架上的書越來越多,誰知道這看似人生漸入佳境的階段,其實正蘊育著讀書終將帶給我迷惘和考驗。

小燕姐曾經在節目上說,找工作人員時一問是在「民心工作室」做過的(編按:作者開設的公司),哦,那就絕對沒問題。我們這個「吃苦耐勞」的工作室,有一次接到一個介紹中國歷史的拍攝案,從夏商周一直拍到清末民初。案主從各大學找來好幾位教授做節目的指導顧問,本來計畫由教授們撰稿,我提出請教授開書單讓編導們寫腳本的要求。編導們各自負責不同朝代,像研究生一樣讀完「直屬」指導教授開列的書單,然後提出腳本、構想綱要、和教授反覆討論,得到認可才開始撰寫腳本。曠日費時的功夫下下去之後,各組分頭在大陸跑了十幾個省,還到美國訪問了張光直、黃仁宇、余英時三位教授。最後,第一集做出樣帶就吵翻了。

第一集呢,我們原本想以提問的方式讓觀眾一起思考,從而建立對歷史探討的興味,問題之一是為什麼中國的天文及數學很早就有傑出的成就,比如說魏晉南北朝的數學家祖沖之就算出了圓周率,可是科學教育卻沒有像經史子集一樣受到重視。以至一千三百多年後,讓參加鴉片戰爭的英國軍人寫下了清朝兵勇受命穿上老虎頭的服裝來恫嚇英兵的回憶錄。

而吵翻的原因是,案主不希望第一集就提到鴉片戰爭,他們希望一開始能呈現五千年中華文化淵遠流長的榮耀光輝。內容之外,我們堅持節目應該引發觀眾思考的興趣,可能當時言詞也有過激之處,並沒有得到認可,爭辯終於來到臨界點,第一集要改還是不改?

讀書的考驗用很簡單好笑的方式出現了。孟子不是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嗎?那麼不改吧!於是,我們交出全部拍攝帶,全組退出也不掛名,換來的是他日得以剪接自己版本的權力。這一大批的錄影帶隨著工作室的搬遷、經費、心緒種種原因,至今還沒有數位化。自以為讀了書的人通過了對信念志節的考驗,其實每次搬動這批帶子就感受到現實中挫敗的具體份量,卻還沒有警覺,書本裡的大道理是多麼空幻飄渺。閱讀的見識讓我在越來越艱困的影視工作環境裡,越來越靠近銳利的邊緣。

記得鄧麗君的歌風靡大陸嗎?還有之後幾年的瓊瑤系列,「媽媽請妳也保重」,到民視還是三立的鄉土連續劇改配國語,在大陸吸引了空前的觀眾群。沒有幾年,經過幾次選舉,民進黨、國民黨和共產黨開始在對立與選舉輸贏上下足了工夫,加熱歷史恩怨,貼標籤製造敵我陣營,煽動分化情緒。一時間歌手、演員、電影導演,都要開始對鄉民和五毛表白「我愛台灣」或者「我不是台獨」。連國慶日唱國歌都會引來排山倒海的身分質疑,不得安寧。

除了意識形態身分認同,還有投資報酬市場經濟的問題。「台灣市場太小了」,大家都這麼說。電視台收視率持續下降,經費越來越緊縮,拍戲的預算每下愈況,聽說有的戲已經回到三十年前的經費額度,有一陣子年度國產電影甚至只有個位數的幾部。以我們小工作室為例,好不容易找到了經費,拍了一部作家的紀錄片,科技業轉來的投資者興致勃勃準備推上院線。結果幾乎是一早看到這位作家的書在大陸被禁,下午就通知我計畫中止。

艱困是大家看得到的,銳利是內在血淋淋的「信念割捨」、「人格分裂」,一路工作一路看到、聽到不少「這樣不可能成功」的訊號在閃爍,讀書帶來的迷惘和考驗太大太沉重,眼看就要讓我接受了台灣影視前途暗淡的現實。沒想到的是我在潰敗窒息的時刻,忽然又有了另一種領悟可以在這裡分享。

就像托爾斯泰在他的懺悔錄裡說的四種逃脫困境的方式,第一種就是無知。沒錯!無知,面對現實困境,我沒有任何陣營,我可以無知。讀書讓我找到了無知的自由。

錢穆先生早就說了「革命以還,所揭櫫號召者,曰『民主共和』……其名猶曰政黨民權,其實則為結黨爭權……一時中層知識份子,無新無舊分途依附於地方武人割據權勢之下而互為利用……」。

造成困境的這些勢力,這些比山還高比石牆還硬的勢力。是誰呢?爭權的政黨而已。翻開他們政黨的黨綱,可能都有偉大的文字排列在那裡。以虛無飄渺的理念為戰旗,凡事優先私營朋黨利益,施政都以推倒對方經營的生機為主,創造公共福祉為次,顛倒是非在所不惜。這其中民進黨和國民黨可以說已經給兩黨政治留下了最可悲的歷史教材,他們甚至互鬥到用兩手政策引進共產黨「祖國情感加龐大市場」的利誘或「強勢統一」的威嚇,想把人民像牧場裡的牲口一樣,趕進自己的票箱。殊不知這些年最不吝出手傷人的就是中國共產黨。

清初大儒王船山說:「形而上者非無形之謂……唯聖人可以踐形。踐其下,非踐其上也…君子之道,盡夫器而已。」、「無其器則無其道。」

器可以說是體制、方法、規範嗎?那麼變成中國五千年悠久文化代言人的中國共產黨,究竟是資本主義的實踐者,還是無產階級的經理人呢?它每每財大氣粗、趾高氣昂的問我們是不是中國人,卻不正視自己已然名不符實的問題。我是哪裡人,我又不是姓崗撒雷斯(編按:古巴男孩,曾因監護權及移民資格引起爭議)。我姓王,中國百家姓裡不是排在那上百年了嗎?

哦,等等,但是我沒去崑崙山不是嗎?我在台灣生長,長大當然讀過將台灣割讓給日本的馬關條約。我幼年的家就是日據時期留下來的日本式房子,初見的世界就是日式房子的家居日照、綠蔭院落。我拿著火把探索的是世界知名工藝等級的日本人鑿建的下水道,寬大結實、網狀通連。我去過的是從南京承傳到台灣的西式女子教會學校,學校的校訓是「厚生」,也就是儒家典籍裡寫的「仁」,鼓勵的是信、望、愛。讓我智性覺醒的是清末加拿大傳教士來到台灣創建的淡水校園,感謝長老教會的傳統讓我認識了這麼多原住民同學和他們的天分,我隨之著迷於淡水的晨昏、還有她自清末天津條約開放通商以來的歷史。之後所有的工作,更讓我上山下海聽到每個族群傷痛的故事。讓我想傾一生之力來述說這裡的戰亂和分離;49年因為輸掉了整個中國大陸帶來的恐共肅殺;以及世代被輪番殖民管轄的海島生存智慧與勇氣。這個小小的海島除了歷史悠久的南島族群,住的都是一代又一代的移民。有的是原居地生活困苦、有的是局勢所逼,人們牽朋引伴舉家大小、有的還帶著祖先牌位,飄洋過海來此落腳。這樣在古老文明內陸大國邊境,像小船一樣沉浮的小島經歷,我想說給世界各地的人聽,但是資源有限,我想與中國人分享,但可能通不過中國共產黨的審查。既然現實和局勢都已經築成了高牆,不是應該要伏首、割捨、學會繞圈迎合,甚或另謀生路嗎?

達爾文都說了,「藝術嗜好的消逝也是快樂的消逝,它可能損傷心靈,又因為我們天性裡情緒表達的退化,可能損害我們的道德性格。」還好還好,讀書讓我找到了無知的自由。有了無知的自由,所以我可以堅持,要說出台灣的故事就不應該害怕市場小;不應該為「你是什麼人」這樣愚蠢的問題,心生畏懼。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遠近不是我能強求,但我幸運、多元又豐厚的成長與日常,為什麼會變成了誰的痛處與禁忌呢!那麼,就讓大小書本裡的世界變成我的原鄉,在這個人要為難人的困局之中所謂的「國家」啊,並不是等閒可以識得的春風面吧!


王小棣
學劇場與電影卻長年投入電視工作,重視電視的社會溝通功能大於藝術表現。
民心工作室時期的作品是台灣20世紀末溫馨家庭劇的代表;稻田工作室時期的作品不停探索各種議題,期待喚起觀眾對社會事務的關注。
2015年開始策畫《植劇場》系列,藉由多元類型劇種的嘗試和新生代演員的培育,希望為台灣電視劇帶來革新的氣象與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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