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專題2》社群媒體中的詩人——如今詩的盛世,是尾巴還是頭?

我遇到的詩盛世,更早一些。

那個時候的事物幾乎都宛如靜物,同樣是窩在網路上,卻彷彿被什麼拖住,前進著又好像沒在前進。人們也使用手機,但沒那麼當下跟即時,社群感更緊密、封閉。亦是我寫詩之初,黑夜襯底的田寮別業、政大貓空與山抹微雲,銜接到白晝介面的詩妖——我依稀看見BBS詩潮的尾巴與個人新聞台的頭正彼此糾纏著;那時也是世紀末與世紀初之交吧,現在想來,我是不可能再遇到一次世紀末了。

如今也是詩的盛世,或許對評論者來說,末日感也相當強烈。這兩三年詩的翻桌速度變得更快了,臉書觸及率的演算法,或許打亂了一些人的生活節奏、一些粉專的能見度。不過沒關係,以下的這些詩人,都是見證時代輪替的打卡者。

林婉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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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瑜提供)

1977年出生的林婉瑜,從前浪湧過來,在此刻的詩潮上站穩了腳步。跨世代的影響力,來自於她變化多樣的創作力;從寫作初期獲得文學獎、到傳統紙媒的發表、到後來臉書的傳播,吸引了不同媒體的讀者,她的詩也經常跨界其他的創作領域,曾被改編為微電影、舞臺劇,也曾應廣告和電視金鐘劇的邀請,讓詩在影像中現身,近年她也開始發表流行音樂歌詞。

「我的四本詩集,各有一些不同的嘗試,如《那些閃電指向你》和《愛的24則運算》這兩本詩集的性格也不太一樣,我喜歡『變化』的概念,詩語言的變化、題材的變化、形式的變化等,喜歡層出不窮去找新的可能。」

對於他人的創作,無論是詩或歌或戲劇,她喜歡用同是創作者的角度去感覺和分析,譬如面對他人作品,她會默默解讀:創作者想表達什麼?他用了怎樣的技巧?閱聽者會接收到作者初衷嗎?不使用粉專的她,經常在個人臉書分享詩與生活,她說:「我常把剛寫好未發表的詩,直接貼在臉書,和讀者有新鮮即時的接觸,因為這是一個我大方分享創作的空間,所以也期待能和讀者有真誠的交流。」

她的新作《愛的24則運算》出版兩個月,已印到第五刷,她對創作的想法是:期待作品保有溝通性,同時具有藝術的開創性和思考的縱深。或許網路傳播與詩集出版的那條界線,就是她心中流行與經典的分界:「在出版詩集前、要決定書中詩作的時候,我會蠻謹慎取捨,如果覺得這首詩可能十年、二十年後閱讀,都還能反映出意義、價值,才會把它收進詩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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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柏霖提供)

潘柏霖

潘柏霖的第二本詩集《我討厭我自己》,書名厭世感十足,卻頗具深意。他後記寫著:「成長的過程中,你是很容易討厭自己的,但要記住,那真的沒有關係。」

「因為我沒什麼朋友,生活大多時候都讓我手足無措。」這是他創作的理由。人生佈滿苦痛的陷阱,因此寫詩對他來說,算是個短暫的逃生咒語。而為何自己的詩會受到歡迎,他也相當困惑,「或許是讀者需要那些詩的某部分吧。」

他認同臉書的按讚數,多多少少會影響到創作的方向,「畢竟多數人也都暗自渴望被他人喜歡。」然而畢竟創作與自己切身相關,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太多,「即便真的很希望被他人喜歡也一樣。」

潘柏霖跟林婉瑜一樣,都是以印製成詩集,來當成某種目標,「整個詩的創作,重要的是抵達。抵達之後我就可以離開了。」但不同的是,他認為作品能不能經典化,是之後的另一階段了,「它是否流行或會不會留下來,對我來說是太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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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仁偉(陳夏民攝)

蔡仁偉

近來關掉臉書的蔡仁偉,把社群重心移轉到Instagram,生活相對安靜很多,「也不是關掉就沒事了,畢竟還是會看新聞、朋友還是會截圖給我。」

「很多人讀我的詩,覺得很好笑、很有趣。但有些詩,我是很難過的時候寫出來的。」讀者跟詩人的期待落差,不只反映在情感面,也反映在喜好上:「通常按讚數較少的,可能是我喜歡的詩——所以我會偷看按讚的人有誰。」

當初他開始創作,是因為憂鬱症。從寫最短篇來抒發心情,到有一陣子寫什麼都被退稿,後來有人叫他去讀詩,「起初有點排斥,覺得詩很難懂。後來去書店翻到《衛生紙+》詩刊,才發現跟我所認知的詩很不同。」

深受飛鵬子影響的蔡仁偉,認為自己寫的詩,就像從最短篇裡,拿出其中一段。彷彿詩只是他萬丈高樓上的風景,最短篇才是他人生的根基,「哪天沒人再讀我的詩,我就繼續寫最短篇。憂鬱症發作的時候,如果沒有最短篇,我不知道我還在不在這裡;是詩讓我活下去,但最短篇讓我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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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毓嘉(陳夏民攝)

羅毓嘉

經歷過BBS、部落格時代的羅毓嘉,是少數不用Instagram而只用噗浪(Plurk)的詩人,「我會把噗浪跟臉書切割來。臉書較具公共性,私人的東西都放在噗浪。」

已經很少投稿的他,寫完詩都直接貼臉書或部落格,「以前還會想到,如果沒有在紙媒發表,就不會被選到年度詩選,但現在比較不在乎了。」換到哪個平台發表作品,對他來說差別不大,因為按讚數也不會改變他創作的方式,「畢竟詩的讚數也不會高到哪裡去。說笑話、貼照片甚至是寫散文,都還比詩多。」

因此,他不認為是網路改變了如今詩的質地,反而是閱讀的口味、生活型態的轉移,會影響語言的鬆緊度。但說起流行與經典之間的衝突,羅毓嘉自有準則。

「例如寫時事題材,除非技巧超群,不然大家所得到的材料都類似,寫出來也差不多。」他以陳令洋的〈我要在上風的地方做一個吸菸的動作〉為例,「這首詩融入當代的語言,既有技巧又朗朗上口,我認為這樣流行的作品,就有被經典化的可能。所以不能否定怎樣的東西,就不會是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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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珮芬提供)

徐珮芬

每天只花半小時上網的徐珮芬,生活別有重心,經營起臉書的粉專,彷若間歇河一般,貼了一兩首詩,神隱一兩個月。「感覺其他創作者比較有讀者意識,至少會定期更新專頁或其他平台。」而她對待自己的讀者,「試圖作最誠懇的回饋,但盡量避免因為外界意見,影響到自己的創作初衷。」

那麼,創作的初衷是什麼?徐珮芬說是為了使人愛她,「最初始的時候想從最簡單的媒材中撿選最大的詩意,不知不覺就寫成了外界認知為『詩』的東西。」

她的寫作看似有點無心插柳,卻得過林榮三文學獎。有些詩人會糾結於文學獎的得失,不知道是不是在網路上打滾已久的關係,她顯得相當淡泊,「希望有志寫作的人可以勇於嘗試,但不要太把結果放在心上。」

顧城、海子、蘇淺、潘柏霖都是她喜歡的詩人,或許她詩的風格與受歡迎的原因,也是這一路的,「可能是生活化的筆法與濃厚的病嬌感。」至於詩的未來該何去何從,她回答得簡潔,也不惹塵埃:「流行是僥倖,永恆不可求。但望自己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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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繁齊(陳夏民攝)

陳繁齊

當初陳繁齊開始創作,是為了紀錄生活的細節、紓解旁人無法理解的苦悶,來緩和一些尷尬的關係。他也坦言自己不太會唸書,一開始投過幾次副刊或文學獎,卻都失敗,「因為我沒有自信,所以也不會去檢討評審或編輯的美學口味。」他甚至覺得在某些前輩或講究詩的人眼中,自己的詩是鬆散而混亂的。至於被讀者喜愛的理由,「或許是這些詩比較平實跟簡單,也才比較多人讀得懂。」

不過對於社群媒體,陳繁齊卻很有一套看法。比起臉書,他更喜歡在Instagram上發表作品,「在臉書起初是貼純文字,但很快就想起以前上廣告學的東西,圖像傳播比文字傳播更好,於是馬上改成手寫字——幸好我的手寫字,有人覺得漂亮。」後來他發現臉書粉專的頁面越來越亂、越來越商業,而自己的Instagram雖然比較晚開、人數沒有臉書多,但黏著度很高。

即便受到不少讀者的迴響,他還是會迴避一些網紅的經營模式,例如不要跟著議題跟太近。當然,他也盼望自己的詩在這個時代有其定位,「其實我一直想要的是前輩的肯定。在創作這條路,我也想不斷前進。但怎樣才叫『好』,也沒有實際的量尺。所以有時會安慰自己現在才24歲,假設要寫到60歲,也許還有三十多年可以寫。期望在日後自我檢視時,能夠找出階段性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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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奇(陳夏民攝)

追奇

已把重心移到Instagram上的追奇,認為臉書粉專互動的人比較少,「可能大家都覺得Instagram比較私密吧,反而很踴躍地留言。」

談起社群媒體,追奇有超越其他詩人的獨到見解,「我發現2014那一整年很好經營,大家都很踴躍——我說的是讚,不一定要留言。單篇就可以破萬讚。2015跟2016官方似乎有調整過觸及率、按讚數,成效都是砍半的。」

打扮像時下年輕OL的追奇,其實是詩人陳雋弘的學生。對於詩的嚴謹與隨性,也有自己的追求,「認真寫的東西,沒有得到很多讚,難免會失落。但如果寫了一篇有點心虛的作品而獲得很多迴響,我也不會太喜悅。」

因此她才想在詩中,放入比較少人關注的議題。她認為議題的流行性,也可以是永恆性,「如果我有較多的資源,就會想去談性別、勞工或貧富差距等。對我來說,在某個程度上那也是永恆。因為它一直無法被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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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明信提供)

任明信

上網隨心情,按讚數多寡也不會影響到創作,任明信人如其名,回覆問題、言行之間似乎都帶點任性、恣意、偶然與隨機,「一直以來都寫自己想寫的,與他人無關。」

問及與讀者的互動,「想在乎的時候就在乎,狀況不好的時候便忽略。」想遠行,轉身就去。創作的原則是不帶目的,寫字如呼吸心跳、自然而為,「與其說我選擇詩來創作,不如說被詩選擇,讓自己能夠以如此的方式書寫。顧城曾說過:一個誠實的創作者是沒有選擇的,就像橘子樹結不出蘋果。」

彷彿網路詩的盛行與否,都與他無涉無礙。但經營臉書,卻有自己的想法,「一來是臉書較實體刊物即時,二來是臉書有較大的個人自由空間來做跨領域的藝術結合,若配合得好,可相互加乘。」

採訪其他詩人,任明信的詩最常被提及,但要他言明自己跟他人之殊異,他卻說,「我不太相信自己眼中的自己。」關於詩的永恆呢,「大多時候都沒想法,只是單純寫自己想寫,無論結果。」可以想見,無論是不是詩的盛世,他都能怡然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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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取自晚安詩臉書)

晚安詩與副刊

如今詩潮的推手之一「晚安詩」,經營者貼詩的方向,受時間分配的影響最大:有空的時候或在乎的新聞會好好找一首作品,上班忙碌時,就會隨手抽一本書,看順眼就貼了。

既然如此,為何不關掉?「無數次想關掉啊——而且我的確多次停刊過。因為我必須投入非常多的時間成本來選詩和經營。」經營者坦言上班之後,那幾乎是全部的時間了,「支持我繼續下去的理由,大概是它不僅是陪伴一些人的地方,也是陪伴我的。」

無論寫詩或讀詩,光喜歡是不夠。有熱情是不夠。既然如此,就得為這件事找到更多的樂趣,「前幾年剛開始經營,會因為按讚數暴增而得到成就感。」但經營久了,難免也熟悉讀者的口味與臉書運作的機制。「現在單篇觸及和互動率不是我最在乎的,自己預測準不準反而比較有趣。預測準的話,就能讓生活多一點驚喜。」

而長年在自由副刊審詩的孫梓評,觀察近十年的副刊,無論哪個文類投稿量都降低許多,「這不只是網路的影響——當年個人新聞台盛行的時候,落差也沒那麼大。」他認為臉書之發明的影響甚鉅,「一方面可能是他們覺得傳統紙媒的公信力降低許多,另一方面,也是權力移轉到自己手上。」

然而,那個權力真的掌握在詩人手中嗎?採訪的詩人多數明言,讀者按讚少的詩,往往是他們認真寫或私自喜歡的。而不熄燈的「晚安詩」也默默推動著什麼,或遺落了什麼。我只是在想,處在這個盛世的詩人們,接下來會跟什麼交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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