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動蕩的女人、電影及其書寫:《妖姬、特務、梅花鹿:白虹的影海人生》

《賭國仇城》劇照(一人出版提供)

演員史料的保存與研究,是電影學中起步相對較遲、難度也大的領域。《妖姬、特務、梅花鹿:白虹的影海人生》的作者陳亭聿全力以赴的這項任務,並不只是訪談演員,還關係到如何「修復」一度遭到遺忘、影片大量佚損的台語片記憶,其功不可謂不小。然而,這本豐富、流暢,完全適合非研究者的大眾讀物,其挖掘之深、呈現之廣,又遠在單純的「明星浮沉錄」之上,放在近年裡各種中外藝術家顯影的相關出版品中,也能大放異彩。

少女得志非傳統

「《運河殉情記》是我的第一部台語片,可不是何基明的第一部台語片。」——在號稱台語片元年的1956年,導演何基明的同代人王寶蓮17歲,幾經思慮,給自己取了「白虹」這個藝名。在此之前,她就讀於市立女中(今金華女中)——戰後,這是聚集了最會讀書的女學生的初中之一。書中對此著墨不多,因為成為白虹的王寶蓮,將要走的不是傳統女性菁英的路,她愛上了演戲,她會開始只有極少數女人進入的冒險大業。

兩年後,白虹如願成為電影女主角。她演的卻不是玉女明星——影評讚她「風騷的得體」,觀眾朝她丟酒瓶——我們看著日後眾人認識的台語片明星白虹,也看著1958年的性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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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虹(一人出版提供)

不只是地理的能動性

白虹的體質暈機暈船,但集中在她身上的「能動性」驚人且層次繁複。她去香港,我們於是跟了她得見激發台語片的廈語片的一頁;她遠赴泰國,布店女兒的她,看的不只是當地影業的實況,還品評了泰國衣料帶來的視覺與節奏性。以地理重新發寫電影史固然珍貴、鮮明、可感,但書中更值得玩味的「動蕩性」,還有心理與想像層面:

......她外觀不能太素淨,必要給她添些風塵味。直接了當地說,她得有煙癮。可這女人遊走上流社會,只給她點根普通的菸,又顯得太髒、太小家子氣。......這女用煙斗又得像個小男人,玩物,讓她把弄於股掌之間。(頁177)

壞女必菸,本是電影史上的特定風景,白虹有此「配件思想」不稀奇。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借用電影美術「作舊」一詞,這些權衡拿捏也示範了演員如何「作性別」——白虹幾乎是全方位地浸淫在「作電影與作性別兩相通」的精髓中。書中例證甚多,此處只例舉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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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第一號》系列劇照(一人出版提供)

在進得去細膩的同時,她也不缺更大視角。書中她提及自己有導演之志,只不幸被導演丈夫張英潑冷水;白虹對張英的電影才氣與財務觀念有所保留,但肯定他的熱切與樂觀。她也提到那個時代導演的「大哥江湖氣」,如果我們對照白虹幾次從環境中的「準性設局」脫困,很難不想到,橫在白虹前面的困難,還有環境的性別結構性文化。比如書中有一節,說到有個已有5個老婆的富商追求白虹,幸而有知其為難的女人緊急提議「拜乾爹」,白虹道:「……多能幹的女人!……既讓我免去成為小姨子的困擾,又……多了兩個長輩的關照。」(頁116)這段話說來清淡逗趣,但險惡風波盡在不言中。這是演員史,也是父權史,這是勞動史,也是電影史。

真是怎一個「動蕩」一詞可說盡啊!

誰可以翻來覆去?口述歷史的倫理鋼索

不過,這本作品還存在另外一層的動蕩性。

……通常我們在取得口述歷史的資料時,多是透過交情,或是其他管道取得:但是透過這種傳統方式所取得的資料運用,就會面臨以下幾種可能的情況:一是,資料開始運用後,當事人或資料提供者後來改變心意,或有不同的想法;二是,……他的後生晚輩或繼承人有不同的想法與解讀。……嚴重的話,甚至面臨諸如刑法上的毀謗罪等法律紛爭。(註)

只要對紀錄(片)或紀實作品稍有涉獵與經驗的讀者都會知道,躍然紙上的,絕非作者守株待兔,就能從天而降。尤其是像《妖姬、特務、梅花鹿:白虹的影海人生》這樣一本首尾呼應、結構井然的作品,就算作者要自謙為單純的採集者,也自會有人指出其用功與應變之長。然而,陳亭聿顯然企圖爭取更大的自由與詮釋空間,非僅在文末留下「你叫我不要寫我不一定會不寫,阿姨。」一句,還以5篇側記,注入對自己、所寫對象與工作過程的凝視。

搶戲不好嗎?不,這個形式本身有其價值,它在一定程度反詰了某種「紀錄(片)神話」的和樂融融(「所有我拍的人都是我的好朋友」),讓我們參與了訪談工作夾帶的不穩定性,交情之必要或困難,有時甚至包含了時下流行語所說的「情感勒索」。作者固然有自嘲騙吃騙喝的時刻,在露出兩代人的更多矛盾上,也不手軟。如影評人黃以曦在〈跋〉中所言,「冷不防地將正處在閱讀的讀者拋進不自在的私密」。其中最顯眼的,是帶白虹去看了電影《她們的錯誤教育》,甚至讓同婚連署一詞都進了書頁,側記寫白虹說「導演手法很好」,但接下一段又寫「我們很有默契地不聊電影」——這就使人困惑,作者想要表明的是什麼。何不問問白虹,電影好在哪裡呢?

撇開這些小局部的迷惘,作者坦白自己會違抗傳主的「我會偷呷步」宣示——固然肯定了書寫者的自主性,但恐怕也會令讀者,對口述資料取得的倫理與注意事項,產生誤會或不適當的掉以輕心。在口吻上,戲謔分寸是否超過最低限度的友善,還是眾人觀感不同的較小問題,我所感到的還可斟酌,與其說是認為揭露手法似稍簡略,不如說是,對未來更加有所沉澱結晶的方法論省思,還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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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俠梅花鹿》劇照(一人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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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姬.特務.梅花鹿:白虹的影海人生
口述:白虹
作者:陳亭聿  
出版:一人出版社  
定價:360元
內容簡介


傳主簡介:白虹
出生於1939年,本名王寶蓮,是台灣50、60年代重要的台語片明星,風格百變,人稱「千面女郎」。白虹於台語片方興的50年代中期出道,一直演到台語片沒落,一路見證台灣影壇的跌宕與轉型,代表作為《大俠梅花鹿》、《天字第一號》系列。除了帶動台語類型片風潮,白虹亦曾赴香港拍攝多部廈語片,更是至泰國拍片的首位台語片明星,也參與邵氏電影《藍與黑》的演出,70、80年代,她則以武俠片和電視連續劇延續演藝生命。白虹的影海人生,無論是在時間、地域與參與片型的多元豐富性上,幾乎少有其他台灣演員能出其右。息影後她經營餐廳、紋眉、整人玩具、委託行、糕餅等生意,角色多變依舊,活力趕場如昔。

作者簡介:陳亭聿
別名阿狗。曾經唸過經濟系,讀過藝術學,做過電影推廣相關工作,喜歡寫作的雜食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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