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給香港青年們的遺言──關於《盧麒之死》

黃碧雲繪,蘇偉貞提供

多年來,我一直該懂而不懂你為何住到老遠西班牙塞維亞古城?放棄主義?在香港,你早是了。《烈佬傳》的烈佬「至烈而無烈」,《末日酒店》(你送的港版《末日酒店》封面畫,裱好了掛在書桌正牆面)寫與香港同樣殖民地澳門葡人經營旅店時間與人生的錯置暗晦。然後,《盧麒之死》明寫沒有名目的無名者之死。

(今年6月我帶學生去里斯本研討會,終於取道塞維亞,我一到就重感冒,去看你住處,說不出話,躺你床上休息,你在客廳畫畫,我彷彿聽見炭筆沙沙作響,睡不住,你拿出三大本畫冊,我一張張翻著,然後別過臉,那線條不像筆跡,像刀痕,難怪我聽見聲音。我們出門去和學生吃晚餐,穿走小巷石路,你和迎面瘦削臉溫柔男子微笑調情,是髮型師,錯身後你淡定:「他一直喜歡我。」我只是問問不必答案,「怎麼確定?」我們相視一笑。都晚上8點了,仍艷陽藍天,這麼長的白天要怎麼愛?難怪入夜人人捨不得睡地喝酒交際。繞出小巷,意外撞上嚮往的德國建築師Jürgen Mayer H設計的全球最大木建築「都市陽傘」。據說老城任何地方都看得見它。第二天,你回香港,我們停留,身分對調,我還是該懂而不懂。)

是今年1月1日日出般第一信,回首去年,「剛寫完新書《盧麒之死》,是一個非虛構小說。盧麒是1966年香港一場因小輪加價引發暴動的領袖。他出獄後幾個月被發現吊死在上格床,死亡裁定是自殺。春天開始讀他的報導,夏天在香港找檔案,9月至11月我在倫敦,在英國找到幾個有關66年暴動的檔案。66年的暴動,不像67年那個由文革引發,是純粹青年人的不滿與激情。其實讀檔案時,找到他的屍體照片,那時就決定,要為他及那個時代寫一本書。……我在摸『非虛構』的路,都有幾年,寫了幾稿,都扔了。我在趕插圖與做校對。」

那時還不知為何「非虛構」?逐回以:「不現實,不寫實,不真實,閻連科說,神實。」(你喜歡的對比,傳來兩張畫稿,一張明亮,一張黯淡。你寫,「其實黯淡那張比明亮那張,多花很多時間與嘗試。黯那張當初很明亮。加到無可再加,還覺未到,只好抹走,減。」原來黯淡更花時間。那亮晃晃的塞維亞生活該怎麼處理?我輕拿輕放:「明亮那張有點小學生風格。畢卡索的小學生。黯淡人物背景透視,像隱約的火焰。都耐看。你的畫總有種未完成的感覺。我也許成不了你小說粉絲,但可以是畫的粉絲。」)

這次,大家都不在場的「非虛構」暴動現場,「沒有一個參加遊行的人超過25歲。」66年4月5日這一晚,彌敦道火焰燃燒,動員警察三千名,群眾的情緒「已達嚷鬧不堪的程度……幾乎全部是青年和兒童……青年和兒童面露笑容,舉手拍掌……」(英國航空公司的航機,緊急運至香港24箱333/66防暴子彈。)

只是一群〔「『鬧著玩』的十餘歲兒童」「在『鬧著玩』時選擇警察,巴士,停車收費錶,或私家車作為攻擊對象,……因為在全世界的十餘歲兒童暴動事件中,它們都似乎是通常的目標。」〕(這裡,容我保留原文標點符號以示《盧麒之死》行文。後文有類似保留。以〔〕最多。)

警方當場拘捕了7名12歲以下孩子,76名12至15歲的少年。海棠道也拘留了24名童犯。簡直港版頑童歷險記。心慟的是,孩子們只不過希望:「有更多的人,尤其是成年的人來支持我們。」卻成了一群拉上法庭的「偽」反社會小鬼,也像瑪莉蓮‧羅賓遜《管家》孤女茹絲和露西兒父不詳母親自殺自生自滅!所以,人人都是孤臣孽子,開章便無情荒地無情天降大雨4月4日下午6時到午夜,創下7吋雨量記錄,前奏曲。〔如果4月4日沒有下大雨。〕寓意天災人禍,真假鬧事隊伍青年們有不少文革、三年災害南來背景,調查報告指涉他們心理,「本港居民有時由於對遞解出境一事產生莫須有的恐懼,而加深他的欠缺永久性的感覺。」人們亡命於途,卻遠兜遠轉撞上了小輪加價風暴。

但明明青年盧麒1974年5月1日香港出生、盧景石1947年11月香港出生、何允華1951年12月香港出生。24名在海棠道被拘留的童犯,多數〔十八名〕是香港出生的。所以,「香港」就是問題本身。(〔如果盧麒不在香港出生〕〔香港出生。我們。但我們那麼不一樣。〕)

這同時是一本「如果」之書,「來不及長大」的青年命運關鍵詞。盧麒說出現蘇守忠絕食現場「只是路過」。「如果那天他沒有路過」?「如果」,是青年們變形人生的開場白,全書不時浮現這樣的句式:如果沒有那麼多人被雨水沖走?如果盧麒被殺?如果沒有那天晚上?如果沒有未來?如果沒有開槍?如果盧麒有一個房間?如果你無法找到愛?如果我們的人生還有未知與等待?

《烈女圖》、《無愛紀》、《七宗罪》虛構,暴烈與溫柔對話帶動一代香港文學語言;這回,《盧麒之死》非虛構,但題材其實我們並不陌生,《烈佬傳》人物便有依據,(上個月香港作洪聖誕,在小島沙螺灣老村,我們從東涌坐渡輪過去,大雨過後正午,搭棚舞台上演神功戲棚外辦桌飲宴。回程渡輪口遇見一浪子,我們坐下來喝啤酒吹海風,依碼頭一圈垂鉤者,我問,這人是?「打劫坐過牢,我訪問過他。」我笑了,「倒不難看」,你也笑,「是啊!」這兩年在港時間常住沙螺灣,畫畫,除了浪子,還認識了上下船搭手的男子,露天夜宿流浪漢,邊緣人,彼此不問電話號碼,「他們知道我會找他們」。)

但是,《盧麒之死》以標點符號「、(、『、〔……區隔敘事、報導及作者自述,怎麼說呢:「班雅明想寫一本全部由引文組成的書。這是一本引文(號)的引文(號)、語言的語言之書。」你老實回答:「是啊,校對最花時間的,竟然是引號!有的有三四重之多,我寫的時候會漏關。」

真的,那些關在符號裡的句子,根莖交互千重台,文本的歧路花園,避不開的你的複式手法,譬如對言語的思考,托附於檢察官要求盧以英語回答問題。盧大聲回答:「我不想講英語,因為我是中國人。」引得聽眾大笑。〔言語家園,在那裡?〕譬如暗藏故事原初:〔如我記得的吳君。他死之前,還一直惦念:我沒有出賣同志——重要麼,各自離散。沒有人知道盧麒。〕(我知道用〔〕,一點不合理,但人家一本書都耐煩用了,這次,還那句「輕拿輕放」吧。)

咦,「我記得的吳君」是誰?你的信:「蘇守忠在香港比較多人認識,反而盧麒,大概只有同代人聽過。我是從已故的吳仲賢口中聽得盧麒這名字。吳1994年終,死時48歲。我那時還在報館上班,他臨終時每天下班去看他,看完他可以走路回家。他住院大概一個多月,後來他太太也病倒了,我們就每個朋友輪流夜晚去守護,那一晚是該我去,誰知下午在報館收到電話,說不用去了,他已經死了。我放下電話,下樓,在工廠區的停車場繞著走了幾個圈,半小時左右,讓自己平靜了,回報館寫稿。」這樣的朋友,也只能「非虛構」了。

盧麒沒有活到20歲生日那天,他在遺下的紙張上塗寫,「夏蟲雖疽,唯其質不變……始終他們還是民族敗類。」以前的青年看來比較有理想,還有一張寫道,「盧麒非死不可了,難以傳奇的絕處逢生了,怎麼辦呢?」有沒有可能他絕決的意識到,既有敗類,「盧麒非死不可」,於是孤注一擲,這次,不是路過,而是實踐「難以傳奇的絕處逢生」。用一生翻轉路過無名,我以為這才是他給香港青年們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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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麒之死
作者:黃碧雲
出版:大田
定價:3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黃碧雲
香港大學社會系犯罪學碩士,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法律專業文憑。曾任新聞記者。為合格執業律師。她的小說創作深具特色與驚嘆,長久以來重量級的溫柔文字觸動讀者,教人願意追索與守候其作品。

  • 第一屆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新秀獎
  • 1994年 《溫柔與暴烈》獲第三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小說獎
  • 1996年 《我們如此很好》 獲第四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散文獎
  • 1999年 《烈女圖》獲選為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獎(中文創作類)
  • 2000年 小說 〈桃花紅〉(收錄在《無愛紀》)獲花蹤文學獎第一屆世界華文小說首獎
  • 2000年 《烈女圖》獲第六屆 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 小說獎
  • 2001年 《無愛紀》獲台灣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文學類)
  • 2003年 《後殖民誌》獲台灣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文學類)
  • 2012年 《烈佬傳》獲第十二屆 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 小說獎
  • 2014年 《烈佬傳》獲第五屆 紅樓夢獎首獎
  • 2014年 獲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獎(文學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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