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愛之2》那一年,我們一起追的瓊瑤:愛情小說的政治正確性

 

茶敘照1_preview.jpeg
瓊瑤(春光提供)

2017年3月,知名作家瓊瑤在臉書上發表了給兒子兒媳的公開信,「預約自己的美好告別」,詳細交代身後事,不插管,不急救,只求尊嚴而終。「『活著』的起碼條件,是要能有喜怒哀樂的情緒、會愛懂愛、會笑會哭、有思想有感情,能走能動……到了這些都失去的時候,人就只有軀殼!我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失智和失能。萬一我失智失能了,幫我『尊嚴死』就是你們的責任!

當時這帖貼文引起廣大迴響,無數分享轉貼,兩岸皆引起很多討論。一生信仰愛情實踐愛情的愛情教母,晚年對死亡和愛情的反思,令人動容,也對近年來長照、善終、老齡社會的議題,加入一個正面的聲量。

此時讀者們尚未讀到隱藏在貼文背後的辛酸內情。數日後,瓊瑤加碼揭露了丈夫平鑫濤的病情──失智失能的老伴,不再能與之相愛相惜,朝朝暮暮的不再是談情說愛,而是不堪聞問的老弱和照護。這個結尾,比當年她給自傳小說《窗外》安排的結尾更殘酷──在《窗外》故事裡,執念著初戀美好的江雁容,從失敗的婚姻裡狼狽出逃,去尋找錯過的老師戀人。然而康南老矣,她在衰老邋遢的戀人經過身邊時,「她的心狂跳著,竟非常害怕他會認出她來。」

窗外海報(取自IMDB).jpg

粗礪殘酷的現實人生,瓊瑤始終以其戲劇化的性格和文筆重新編織包裝。她一生信仰愛情,只是最終她執信天長地久的愛情,上天竟以失智失能來回收這些美好。比死亡更加殘酷,這無寧是對瓊瑤式愛情神話,最大的諷刺和破滅。

愛情是一種話術

瓊瑤自60年代發表長篇小說《窗外》後,就此打造出數十年不衰的愛情國度。在這個愛的神國裡,充滿了癡情男女,女的美麗如夢,男的俊帥多情。在苦悶的60、70年代,大量動用中國詩詞,文字古典,用語纏綿的瓊瑤,對當時的年輕少女,確有文學啟蒙之功。戒嚴時期壓抑苦悶的政經環境,在脫離現實的愛情囈語或是時空虛構的武俠小說裡,得到安撫和柔焦。而相較於武俠,言情更是安全的文類。

瓊瑤小說裡對中國文學的標榜以及文字敘述形式,皆是當時的「政治正確」,把中華文化神格化,文字背後的意識型態,便是一種階級。

2017年還發生另一件悲傷的大事,在第一部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出版後不到兩個月,作者林奕含自殺過世,留下巨大的遺憾和軒然大波。當年瓊瑤的《窗外》同樣描寫高中女生和國文老師的初戀,出版時亦引起極大的爭議,時至而今,且不論師生戀的倫理正當性,真正令瓊瑤和林奕含沉淪耽溺的,是被神格化的中國文學,是言志抒情的詩教,思無邪便可以為所欲為。愛情的藝術其實只是話術,因而才有辜負。

瓊瑤活了下來,迷惘的初戀,失敗的婚姻,不倫的婚外情,她一生活在愛情的藝術/話術中,自我信仰,也餵養出一群青春信徒。

愛情是一種穿越

瓊瑤在言情小說還不成為一種研究門類之前,便掌握了這個類型的創作公式──大量複製的故事模組、人設組合,不但活躍於文字,更創造了影視聲光。真正成就瓊瑤無可匹敵影響力的,是比文字更易被接受的影視。因為有影視的加持,從60年代起始的瓊瑤式愛情,餵養了幾代少女的夢幻青春。一代又一代的瓊瑤女郎,只需教母欽點,立即聲名鵲起。林青霞、呂琇菱、劉雪華、陳德容……直到90年代,瓊瑤再以《還珠格格》重出江湖,讓趙薇從一個無人知曉的小演員,就此小燕子飛上枝頭成鳳凰。

《還珠格格》以降的清裝系列,亦可視為瓊瑤的穿越之作,不論時空架設在清朝的哪一代,都是夢竹含煙初蕾慕天楚濂穿來穿去談情說愛。《還珠》之前,是借古人的語言談現代的愛情;《還珠》之後,是借現代的語言談古代的愛情。但這套封閉語境是瓊瑤創造的,形成某種戀愛的套語,故事與情節,對話與人設,全都可以互文穿越,彼此繁殖。後90年代,瓊瑤電視劇的末期,果然就真的把自己的小說彼此融合,交配結合出新的故事,如《海鷗飛處彩雲飛》這樣的作品來。

1515470649-2877572292.jpg

愛情雖是天長地久歷久不衰的題材,卻需要新鮮當令的語言食材。瓊瑤在最活躍的70、80年代,即已被批評脫離現實、不食人間煙火。當時這樣的脫離和虛幻卻是最安全及必要的,泯除了現實條件,架空在中國文學語境裡的甜蜜,無傷又安全,不求療效,先求不傷身。

類似的背景條件,也造就了90年代瓊瑤在大陸再度掀起一波瓊瑤熱,和湖南衛視合作的電視劇改編,甜蜜淺薄無害的文藝腔,讓在台灣已大江東去浪淘盡的瓊瑤,變成一個炙手可熱的大IP,再次站上另一波愛情影視的風頭上。

「愛既然可做,又何必談愛?」

瓊瑤畢生創作出的愛情神話,在離開皇冠出版社後,年初在城邦春光另起爐灶。精緻華美的全新封面,書中的有情男女仍鮮妍美貌,不曾老去。然而讀者已老,新的世代啟用另一套語言文字,構築他們的愛情,那裡沒有詩詞歌賦,沒有風花雪月。新世代有霸道的總裁,有高冷男和甜白女,他們的愛情在網遊裡,在可以截圖可以存證的即時通訊軟體裡,他們有新的辭彙調情挑逗,肉體的歡愉可能比談情說愛更要緊──電影《不二情書》裡的某段台詞:「愛既然可做,又何必談愛?」

愛情永遠可談,只是需要合於時宜。瓊瑤的寫作生涯,總在對的時間點上遇上對的人,波折處處卻逢凶化吉,好人一生平安。她堅持她純愛無邪的文字風格,即使招致批評虛幻矯情欠缺現實基礎,但她一本初衷,堅持到底,從合於時宜到不合時宜。即使在揭露平鑫濤病情及與平家的衝突始末,她充滿激情和始終不變的天真,仍然表露在她的文字中。人的一生能夠如此徹底實踐信仰,雖千萬人吾往矣,幾希。

【延伸閱讀】
說愛之1》說不完的羅曼史:漫談本土言情小說二三事

言情小說封面_0.jpg

636524148913930000.jpg 瓊瑤經典作品全集 I.故宮聯名花鳥工筆燙金限量典藏書盒
作者: 瓊瑤  
出版:春光  
定價:506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瓊瑤

「我為愛而生,我為愛而寫,
文字裡度過多少春夏秋冬,
文字裡留下多少青春浪漫,
人世間雖然沒有天長地久,
故事裡火花燃燒愛也依舊。」

臺灣唯一跨世紀風靡華文世界愛情文學繆斯,作品引領世代價值傳遞,改寫臺灣文壇紀錄,打動萬千讀者傾心傳頌,鑄刻歷久彌堅的雋永傳奇。

自1963年起正式出版第一部作品《窗外》至今,筆耕五十多年不輟,寫出了六十多部膾炙人口、扣人心弦的經典作品。

官方粉絲團:「瓊瑤的春光花園

相關著作:《瓊瑤經典作品全集 10:我是一片雲》《瓊瑤經典作品全集 11:雁兒在林梢》《瓊瑤經典作品全集 12:一顆紅豆》《瓊瑤經典作品全集 1:窗外》《瓊瑤經典作品全集 2:六個夢》《瓊瑤經典作品全集 3:煙雨濛濛》《瓊瑤經典作品全集 4:幾度夕陽紅》《瓊瑤經典作品全集 5:彩雲飛》《瓊瑤經典作品全集 6:庭院深深》《瓊瑤經典作品全集 7:海鷗飛處》《瓊瑤經典作品全集 8:一簾幽夢》《瓊瑤經典作品全集 9:在水一方》

 

喜歡這篇文章嗎?請灌溉支持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