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書店,有時音樂祭3》現流冊店洪沛澤、林潔珊,從聽團歲月長出的一份職責 ft.獨書祭

2026-10-13 12:20

當代人的職涯愈來愈難沿著單一路徑前進,工作的邊界也跟著改變。前一個專題「有時這裡,有時那裡」,從「移動」出發,記錄書店經營者如何在不同地方安排生活;本專題「有時書店,有時▧▧」,我們把目光轉向店主或店員帶進書店的工作經驗。除了選書與經營,書店也是不同職涯、個人選擇與公共實踐交會的所在。

從人的故事出發,希望記錄他們如何進入書店、在其中工作,從這些故事,看見書店在當代長出的新樣貌。

回到29歲那年,林潔珊短暫返馬又回到台灣完成碩論,碩士讀了7年,對文組來說不稀奇;當時25歲的洪沛澤已進入出版業,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聽團,出入live house。兩位在論文、音樂與酒精中度過的青春,如何滋養、訓練出文化工作者的種種技能,或許在當下都很難知道。

林潔珊回馬來西亞時,成為私立名校的華文教師,這是許多來台讀中文系的大馬華人,歸國後主要的工作類型之一。「在我家人看來,這是份體面的工作,薪資也高,但我個人覺得很痛苦」,她以要完成碩士學位為由,回到台灣復學。

已進入出版業的洪沛澤,在30歲以前苦惱的是,這份正職工作,能讓他在台北待上幾年?他回憶過去參加關渡附近舉辦的音樂節「車庫搖滾」,「那是一個重機聚集的地區,平常是重機客聚集的所在,就在大馬路旁的小小聚落,「車庫搖滾」當天,主辦就放了一座兒童充氣泳池,入場費用是一手啤酒,大家就往池子裡放滿了台啤,現場很野生,不會有太多人知道,但知道的就是知道」。

「你會在那裡大量認識同好,也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但下次還是會遇到他。」洪沛澤當時一年會參加幾十場各式演出。另外還有辦在夏天的「爛泥發芽」音樂祭,室內觀眾的汗水蒸出霧氣,粗糙但充滿力量。「那個地方是新莊的塭仔圳,現在完全都更掉了,那片很野的音樂場景也完全消失了」

現在已經消失的,還有2017年林潔珊入職的「鳴人堂」(2014-2023)。那是網路媒體還有紅利的時代,鳴人堂專做台灣時事與社會議題,選題精準,經常引起熱議。

兩人本來工作上就互有通信,只是沒見過面。2019年,他們在交友軟體上相遇。聽說對方在出版社上班,林劈頭就問:「你認識洪沛澤嗎?」洪驚嚇,兩人開始進一步認識彼此。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約在Live House,剛好我們認識之前就各自買了同一場演出的門票。」聊天的時候才發現這種事情發生了不少次,兩人曾經看過同場的電影、同一場音樂祭,「我很少遇到興趣跟我這麼相近的人,」林潔珊說。他們很快就在一起。

➤接力有正職,「繼續工作,還是回來當賢內助?」

「你們對『開書店』有過意見不同嗎?」

「我忘了,也忘了潔珊有沒有想過,幹嘛要來做這些事?」

「沒有,那時候我們熱血一場,來吧,然後就做了。」

那陣子洪沛澤把租屋網當IKEA在逛,他發現寸土寸金的台北,好店面也許比好住房更容易找到。經過評估,「我們兩個都有正職的情況下,是可以運作的,但其實我們的薪水是不高的」,他如此分析。2022年底,現流冊店在大橋頭的小巷試營運。雖然兩人的正職可以養起書店,但2023年1月1日正式開業後不久,林潔珊就離職了,全心投入書店。洪沛澤則仍在出版社繼續正職行銷工作。

「剛開店時,書跟咖哩是同步進行的,我一直在煮咖哩,我們第1年確實是靠咖哩撐下來的,第2、3年之後,書的收入才開始比咖哩高」。林潔珊本來就知道開書店會耗費大量的體力與精力,但正式開店之後,才真正體驗了一輪,「出餐可以兩個小時不停,真的發瘋,有時候活動也會連續三個小時無法喘息」。

「超級忙,一路到現在,最大的影響,是我已經回不去了」,洪沛澤分享,29、30歲的是自己,有大量的時間好好吸收新知識,可是現在多數是在做輸出,「現在一個月都不一定能聽一次演出」。

「生活除了上班之外,所有的時間都在顧店」,除了一般性店務,兩次的店面裝潢大小事也都是洪沛澤處理,「我們從國際書展搬書架回來,發現書架尺寸太大了,還自己鋸掉,為了把書架釘上牆,學著用電鑽」。

「還鑽到驚動警察!」林潔珊補充。兩人只能在晚上9點多向鄰居道歉,「工作太忙,我們只有晚上有空」,回憶起的創業故事,克難又好笑,「我還跟潔珊說,我們再偷偷鎖一個螺絲就好」。

「因為沒有錢,所有事情都自己來,能不花錢就不花錢。確實30歲到35歲這段時間,工作經驗跟體力,都屬於巔峰狀態,如果當時不創業……」洪沛澤說到一半,林潔珊補充:「以後就更不想了」。

2023年林潔珊在書店與咖哩中度過。2024年換洪沛澤離開出版社,全心投入書店;輪到林重回正職工作,這次她待了1年9個月,直到2025年底離職。

「去年有一段時間,我滿混亂的,有正職,又要忙書店,到底要繼續發展自己的職涯,還是要回來書店?」,林潔珊幾經考量,決定再次離開公司體制,跟沛澤一起專心投入書店的工作,「自己的品牌,比較沒有那麼多束縛」。

➤離開出版行銷,自己給自己一條路

兩人都在藝文產業待了多年,洪沛澤的出版行銷資歷超過10年,林潔珊在媒體業雖然換過幾份工作,每份工作也都待上了幾年。

「大家會進入這個產業,都是因為喜歡文學,但實際上,這份愛意跟產業能給的資源相比,是不對等的。」洪沛澤分析,比如書籍找人推薦,「這個產業喜歡『把愛當成貨幣』,而不是真正的新台幣。有些推薦人會說,我很喜歡你們,也很喜歡你們的書,但沒有稿費還是沒辦法」。這不是發生在單一出版社,而是經常在社群軟體引發爭議的行業窠臼。

洪沛澤直言不喜歡佔人便宜,甚至覺得討厭。「我喜歡文學,但實際上做的事卻是對作者殘忍,我不太喜歡這樣」。

在行銷資源受侷限的現況下,好行銷往往比好編輯更難找。不少出版行銷會在30多歲時燃燒完熱情,完全離開這個產業。洪沛澤分享:「離開這裡還是待在這裡?我選擇待著,只是用更hardcore的方式:創業。我想知道:可不可以不要一直用同一套遊戲規則」。

「他對出版有恨啊!」林潔珊笑著補充,洪沛澤回應:「愛跟恨都有,可是恨會讓我往前走。」,林潔珊繼續回應:「所以他做書店的工作才會這麼衝。」

多數出版社行銷的職涯階梯其實並不明確,做到30多歲時,會忽然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離開出版業,發現其他產業的薪資條件確實好很多。

出版行銷工作的成果很難被量化:一本書賣了多少冊可以計算,但其中究竟有多少銷量是來自行銷的功勞,難以判定。洪沛澤指出:「你長期做的事情,很難被肯定。」

洪沛澤跟林潔珊繼續開玩笑:「金鼎獎有編輯獎,樹梅基金會有獨立書店獎,出版行銷呢?」「還是我們來辦最佳零元行銷獎?」林潔珊突發奇想,訪談現場的大家笑成了一片。

➤把工作歷程變成無法複製的獨書祭

2023年底,現流開店還不到一年,洪沛澤與林潔珊將企劃能量聚集成為期兩天的「獨書祭」。活動以「書市集、跨域論壇、音樂祭」並置,集合40攤獨立書店、出版社、NGO、文創與飲食單位,安排28場橫跨文學、書店、音樂與媒體的跨域對談,以及6場樂團與文學家的限定共演。

兩人像是把平日各自散落的出版、媒體、獨立音樂與公共議題社群,拉進同個空間。

對洪沛澤而言,第一屆獨書祭是一次能力測試。「我的企劃跟綜合能力,包括設計、人脈、執行的成熟度,到底能不能在書店這個小場域裡實踐?」過去在出版社工作,能實際操作的企劃多半還在幾萬、十幾萬元的尺度,獨書祭卻一下跨進百萬規模,「職涯第一次,有機會操作百萬以上的案子。」

真正把這些想法變成活動時,兩人的工作方式也逐漸清楚。「大部分的idea是他的,他是企劃腦;我的話比較是整合跟行政。」林潔珊說。洪沛澤負責發想、企劃與節目框架,林潔珊則確認可行性、協調與聯繫;像獨書祭這樣的中大型活動,合作單位與講師超過百人,許多聯繫工作都由她一手處理。她過去在媒體工作累積的公共議題經驗,也被帶進活動之中,讓獨書祭從文學、出版繼續往NGO、媒體與社會議題延伸。

林潔珊分享:「我每天都很擔心,第一次辦這麼大的活動,不知道到時候有沒有人來。」洪沛澤倒是另一種反應:「你害怕,但我很興奮。」

幾屆下來,獨書祭也愈來愈長出現流的模樣。工作人員、主持、接待,不少都是他們多年工作裡認識的文化工作者。比如會看到詩人任明信在現場擔任接待,作家謝凱特擔任主持,音樂人也是小說家張嘉祥擔任音樂統籌,以前鳴人堂的同事也前來助陣;其他舞台則找來出版與NGO圈熟識的人協力。

「就像是一群認識的人,一起來玩玩看、一起做一件以前沒做過的事。」林潔珊說。

「同樂會」是他們想要的氣氛。不同圈子在同一個場域裡各自有凝聚力,也彼此交換。正因如此,兩人認為這套方法其實「不太能複製」——除了人與人組合的精心挑選外,人與人、夥伴與主辦者之間的信任也是。

➤創造出了一份自己也認同的職責

「這是職責,這是我的duty,我必須要做好。」第3屆開始之前,林潔珊曾問洪沛澤緊不緊張,洪的回答已無波瀾,「我已將舉辦獨書祭視為自己的職責。」

他盤算的不只是今年還能玩什麼,而是資源怎麼配置、哪些環節能更好;如果獨書祭要再做5年、10年,又要怎麼支撐下去,甚至想將「獨書祭」當成IP經營。

因為獨書祭的成功,也有其他單位開始找上現流承接市集、講座、工作坊等。洪沛澤說:「現流現在已經不單純只是書店了。」

在創業這條路上,他們還在奔跑、衝刺。書店開業至今,兩人幾乎沒有真正休息的時間:白天工作、晚上顧店,辦活動、接案、寫企劃,只能靠出國時,強迫按下暫停鍵。

回頭看29歲那年,那些寫稿、行銷、出版、聽團與一路認識的人,當時未必看得出會通往哪裡;十多年後,這些經驗被裝進了「書店」這個載體。 

他們從一個經常要求文化工作者「為愛燃燒」的產業走出來,目前還是沒有得到休息。差別是,如何做、要把力氣花在哪裡,至少可以由自己決定。透過書店,他們創造出了一份自己也認同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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