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誰收到了邀請函?——陳柏煜《騙子》新書發表會側記

2026-09-24 18:00

左起:馬翊航、陳柏煜、鄭聿、陳昭淵

陳柏煜第三本詩集《騙子》的新書發表會,以一場詩演出作為開場。當觀眾步入紀州庵古蹟,Kerala Dust〈Kylie〉迷幻低迴的電子聲響,便先一步將空間轉化為舞廳。演出以〈螳螂〉開始

靠近被陽光打亮的窗戶
一隻螳螂

幾乎像能劃傷人的小紙片
是誰留在窗台?

想看清上面寫了什麼
可是它全神警戒。
(節錄)

陳柏煜跪坐於寫著「螳螂」二字的書法卷軸旁,敲擊頌缽,朗讀詩句。詩中的螳螂始終被觀看,渺小,卻仍保有傷人的能力。在演出之中,究竟誰才是那隻螳螂,又究竟是誰正在觀看?

接續的是鄭聿選擇的〈聚集〉:

破口。個體
如何形成更大的
集水區,某種共識?夜色與關注的
手機:作為相框。空拍圖
拍下十字路口的群眾。
(節錄)

鄭聿自觀眾之間現身,提著一只樸素的牛皮紙袋,隨著詩句,在 Ludovico Einaudi〈Rolling Like A Ball〉如水波流動的旋律中緩步前行。他從袋中依序取出與詩句意象相互映照的物件:麵包、噴霧、可樂果、蝦味先,紅白兩色的餅乾包裝彷彿紅白血球。那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各自登場,又彼此匯聚,前一段的螳螂,此刻也能成為其中一滴水珠。

〈天堂鳥〉則讓這股聚集起來的能量突然有了形體:

關於花藝的小知識:天堂鳥不會自己打開,你要用手把它仔細撥開。
因此我瘋狂渴望你的手。

陳昭淵捧著空的植物盆栽走到舞台中央,跪坐下來,宛如準備插花。他以打氣筒為長條氣球充氣,橘色、綠色的氣球插入盆中,彷彿盛開的天堂鳥,再將其中一條折成貴賓狗,其餘則以剪刀刺破,任破氣球在空間中飛竄,衝向觀眾:

所以把你的手靠近我的剪刀吧。
以免夜長夢多。(節錄)

若說〈聚集〉像水滴緩慢匯流,那麼〈天堂鳥〉便讓這股水勢驟然決堤。氣球吹起、變形,又在瞬間洩氣,於膨脹與消散之間,呈現出一種脆弱、荒謬而又美麗的狀態。

些微的感傷尚未褪去,Pet Shop Boys翻唱的〈Always On My Mind〉響起,陳柏煜穿上橘色襯衫,背對觀眾,朗讀〈成金〉:

夜與霧

在空瓶小便

伸手把我

變成拉鍊

直豎舌頭

張開眼鏡蛇(節錄)

讀罷,又緩緩脫下襯衫。橘色襯衫穿上又脫下,如同一個角色被短暫生成,又迅速解除。個人的疼痛、慾望與身分,是否只能透過觀看而成立?背對眾人的陳柏煜,以什麼樣的神情讀著這首詩?即使轉身面向觀眾,墨鏡依舊遮蔽了他的表情。

屏風後方,躺著的馬翊航緩緩起身,一頭橘褐色長假髮垂落胸前一側,〈球池〉中的舞廳頂樓也隨之具體起來:

沒人像你。當我在舞廳的頂樓,孤身一人醒來。身後,周一的車潮已經開始向市中心流去,彷彿資本主義有一張嘴吸引著這些彩色珍珠。

他拖著步伐,也拖著整個人的孤獨,彷彿所有觀眾都已消失,只剩下一座無人的舞廳。他拾起舞台中央如圓月般的銀色圓毯,沿著邊緣向內,逆時針緩緩剪開,將其剪成螺旋狀,舉過頭頂,一邊旋轉一邊朗讀:

愛男人的李翔校尉發現木蘭是女人。獸控的貝爾,發現野獸是王子。哪個更令人失望?哪個更真實?懸浮在半空,心是一朵曖昧微光的紫花。(節錄)

由四位詩人共同演出〈他彎腰的樣子很美(四件一組)〉作為結尾,聲音彼此交錯,身體逐漸靠近,眾人輪流讀著詩中的英文單字表,「他彎腰的樣子很美(像個小寫的n)」從night、nude、negative一路走向nobody。在這些單字的念誦與召喚之中,現身與缺席共處一室。當最後一句Nobody響起,燈光暗下,而《騙子》的新書對談,才正要開始。

➤詩集多人運動

陳柏煜將第三本詩集《騙子》的新書發表活動命名為「多人運動」,延續了詩集對身體、慾望與酷兒文化的關注。眾人先從演出中選擇的詩作談起。鄭聿笑說,自己選詩時只有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原則:不要有太直接的身體描寫,也不要讓現場朗讀陷入尷尬。沒想到他所挑選的〈聚集〉,卻被陳柏煜稱為整本《騙子》中最危險的一首。

陳柏煜解釋,「我所指的『危險』,是指這首詩的內容與發表時刻,有其社會參與的意圖——刊出時,正值青島東路第一波與第二波抗議之間——而這種公開表態,在其時是具有張力的。」一向關注各類議題與社會運動的鄭聿則表示,閱讀時他確實未將詩作與這段背景聯想在一起。收入詩集後,〈聚集〉並未特別標示這層脈絡,因而保留了其他閱讀與詮釋的可能。

陳昭淵選擇〈天堂鳥〉的理由直接而坦白:「我比較喜歡跟身體有關的東西。」他認為這首詩展現了陳柏煜寫作中一種近乎「壞透了」的魅力。陳柏煜家中有一件吳睿哲的作品,也名為〈天堂鳥〉,陳柏煜笑說,自己的這首詩正是從那件作品開始的。於是現場演出的〈天堂鳥〉其實已經是第二次發生:一件作品從另一件作品中長出來,又在現場被重新翻拍,作品在觀看、轉譯與挪用之間,不斷獲得新的身體。

➤與藝術史的交手

馬翊航進一步談到《騙子》的結構。他認為,詩集前半部與後半部彷彿來自兩個不同世界:前者充滿宿醉、戀情終止、關係崩解之後留下的情感殘骸;後者則走向安迪・沃荷、蔡明亮、巴斯奇亞、美術館與電影構成的藝術場域。然而,這兩個世界並未彼此割裂。馬翊航引用宇文所安對「追憶」的理解指出,真正召喚記憶的,往往不是宏大的事件,而是那些曾經與身體發生關聯的物件。《騙子》沒有要為酷兒經驗建立一套完整的敘事,它選擇保存那些未必完整、未必光鮮,帶著羞恥與失敗的碎片。馬翊航以「登堂入室」形容陳柏煜的創作:那些曾被視為太瑣碎、太私人,不足以構成「文學」的經驗,在《騙子》中終於獲得了自己的位置。

陳昭淵則從平面設計者的角度,談到《騙子》在書籍形式上的實驗性。這本詩集裡,句子的長短、留白的位置、詩行之間的距離,都是詩作的一部分。例如〈泳褲〉的倒三角形分隔符號,在視覺上直接指向貼近肉身的三角泳褲。而以〈千船會〉為例,橫排版面長短句錯落,詩句如同漂浮於水面的船隻,揚帆航行——它神奇地重現了草間彌生當年布置的展覽空間。而令陳柏煜格外驚喜的是,陳昭淵竟然細心留意到詩中提及的沃荷,並為觀眾補充了藝術史掌故: 正是在草間彌生的〈千船會〉展出之後,沃荷開始發展以重複圖像為基礎的知名創作,也因此引發後來草間的抄襲指控。陳柏煜表示,正是基於這段歷史,他才特意安插沃荷在詩中匆匆過場。

這種與藝術史交涉的企圖,在長詩〈帝國〉中也可見一斑。作品源自陳柏煜於柏林觀看安迪・沃荷展覽Andy Warhol: Velvet Rage and Beauty的經驗,展覽將沃荷較少被看見的早期作品與他一生反覆處理的身體、慾望與酷兒性並置在一起。陳柏煜將沃荷的錄像、蔡明亮的影像、巴斯奇亞的身影,以及當代酷兒文化的地景重新剪接在一起,成為一場關於「翻拍」的實驗。

對談後段,焦點轉向陳柏煜的創作方法。他分享與香港詩人黃裕邦於 M+ 博物館的共同創作,以及互相翻譯的合作,所保持的密切討論,高度的創作自由與修改彈性;也提到在《騙子》中,自己對於各種主題與形式的挖掘。鄭聿聽到這裡有些驚訝,他自認對自己的作品有較高的「控制慾」,也難以想像有人能如此徹底地在詩裡「打掉重練」。陳昭淵則從另一個角度觀察陳柏煜的創作:他發現,陳柏煜有時在寫作開始之前,就先替作品設下規則,無論是主題、形式或排版,再像「變形蟲」一樣,在限制之中不斷調整自己的形狀,找到最適合與作品交手的方式。無論是《地下室錄音》中不同聲部的並置,或是在《騙子》中將韓波、安迪・沃荷等藝術家設定為寫作上的對手,他總是先替自己建造一座擂台,再進入其中,挑戰語言的極限。

馬翊航最後引用張亦絢為本書寫下的評語作結:「它不僅是有趣的,也非常嚴肅。」《騙子》的魅力,或許正存在於兩者之間:凝視那些失敗、不完整、尷尬、被排除的生命經驗,讓它們在詩中「登堂入室」,進入大雅之堂。●

 騙子
作者:陳柏煜
出版:時報出版
定價:5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陳柏煜 

詩人,翻譯者,評論者。著有詩集、散文集共5種,以詩集《決鬥那天》獲得楊牧詩獎。近作為圖文集《地下室錄音》,與藝術家郭鑒予合作。曾為M+博物館與詩人黃裕邦(Nicholas Wong)共同進行創作。翻譯有美國桂冠詩人羅伯特.哈斯(Robert Hass)詩集《夏季雪》,黃裕邦詩集《微賤》。2024年獲選文訊雜誌「最值得期待的10位90後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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