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本大師》手藝人的不老夢想:維多利亞時代的全才藝術家瓦特.克蘭(Walter Crane)

2026-08-30 09:00

瓦特.克蘭與其作《青蛙王子》(圖片來源:瓦特.克蘭官網)​​​​​

書店裡有琳琅滿目的兒童圖畫書,那些深受小朋友歡迎的經典作品,都是怎麼創作出來的呢?來自不同國家和文化的知名圖畫書創作者,他們的作品為何具有吹笛人般的魔力,讓一代代孩童著迷?他們在童書的發展上有什麼貢獻,又為童書世界注入了什麼樣的新活水?

Openbook為喜愛圖畫書的大小讀者,精心規畫「兒童繪本大師」系列報導,每個月為大家介紹一位世界級童書大師,邀請讀者一起逛遊多采多姿的兒童圖畫書世界。

開啟20世紀現代圖畫書之門的碧雅翠絲.波特(Helen Beatrix Potter),自8歲開始在家接受繪畫的啟蒙教育,當時的女子沒有上學的機會,只能留在家裡接受女家庭教師的教導。在眾多插畫家中,她最熟悉且欣賞的是克蘭(Walter Crane)、凱迪克(Randolph Caldecott)和格林威(Kate Greenaway)的作品,常以他們的圖畫為藍本仿作。

波特10歲時,就曾仿效克蘭的兒歌選,畫了一幅擠奶婦餵鴨圖。克蘭不僅是波特視覺學習的範本,他將一本書的頁面設計、色彩、線條與裝飾性視為整體藝術的觀念,更影響了波特將這些視覺語言進一步轉化為現代意義上的圖畫書。


瓦特.克蘭(圖片來源:瓦特.克蘭官網)​​​​​

瓦特.克蘭於1845年8月15日出生在英國利物浦,是家中五個孩子中的老三。由於父親的健康狀況不佳,他三個月大的時候,全家搬到了德文郡的Torquay,他在那裡度過了快樂的童年。唯一的問題是學校校長太過嚴厲,讓他視上學為畏途,因此大多在家自學。

他的父親出身利物浦學院,曾就讀於皇家藝術學院學習肖像畫和剪影,並以此為生。克蘭曾在他的自傳《An Artist’s Reminiscences》中說道:「似乎是命中注定,像含著金湯匙出生一樣,我一出生身邊就有鉛筆和畫紙,作為我父親的兒子,這些是生活中基本的必需品。」


瓦特.克蘭與剪影畫,《An Artist’s Reminiscences》內頁(圖片來源:archive

他從6歲開始畫畫,起初臨摹父親的肖像畫人物的手和臉部,也和姊妹們一起給《倫敦畫報》塗顏色。他對各種故事雕版畫和圖鑑特別感興趣,總會仔細研究觀察。12歲的時候,全家遷往倫敦,定居在Shepherd’s Bush,那裡聚集了許多磚廠,他就素描那些勞動的工人、工作的棚子和馬群。他畫的動物維妙維肖,一張驢子圖還賣出了10先令。

生活是克蘭學習藝術的學校,父親則是他最好的導師,他看出了兒子的天分,也積極栽培他。父子倆經常一起參觀畫廊和博物館,克蘭最欣賞的是英國畫家透納(William Turner),是他一生心目中的英雄。克蘭從父親的藏書中,讀到羅斯金(John Ruskin)的《現代畫家》第一卷,大受啟發,從此迷上了拉斐爾前派畫風。

之後,他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的詩作《夏洛特夫人》創作了一套18幅彩色插畫。這些精緻的水彩畫作,反映了19世紀40年代流行的「精印插畫禮品書」的特點,是當時歌德復興的一種體現。這些插畫也展現了這個13歲少年在藝術上不同尋常的新鮮感和獨創性,不僅獲得了羅斯金的欣賞,後來甚至得到在皇家藝術研究院展出的機會。


The Lady of Shalott(圖片來源:Wiki

父親察覺到兒子繪畫的潛力,便將克蘭的作品呈給了林頓(W. J. Linton)。林頓的雕版印刷公司是當時英國最好的公司之一,曾經為約翰.坦尼爾(John Tenniel)、米萊(J. E. Millais)和喬治.杜.莫里埃(George Du Maurier)等著名藝術家製作雕版。

當時英國的出版業正處於蓬勃時期,木刻板畫也逐漸展現出其獨特的藝術地位,正是克蘭發揮才華的好機會。林頓對這個年輕人的作品印象深刻,不僅同意收他為徒,而且沒有向他收取學費。

林頓的作坊離艦隊街不遠,僱用了6位雕刻師和6位學徒,學徒們需要學習3到6年才能掌握這門技能,這段時間對於培養速度、效率和高標準的技能至關重要。起初克蘭練習用鉛筆在黃楊木上勾勒出圖案的輪廓,再用硬筆描繪線條,使其盡可能清晰銳利,以便雕刻師使用。經過一段艱辛枯燥的時間,他的才華似乎被消耗殆盡。

幸好林頓發現了克蘭在繪畫和創意設計方面的天賦,便安排他從事其他的工作,譬如到動物園素描,幫同事修改木版畫中不合格的動物圖案,甚至偶爾還會讓他做些插畫和印刷的工作。空閒的時候,克蘭會去欣賞泰唔士河上的駁船,或者到艦隊街閱讀《Punch》公司櫥窗的漫畫,盡情的吸收著各種藝術養分。

克蘭成為學徒約莫半年,父親即因病過世。1862年,他的3年學徒生涯結束後,便急著找工作養家。善良、慷慨的林頓非常賞識克蘭的想像力和熱情,為他引薦了一些客戶,克蘭因此得到不錯的插畫委託,成為一名職業插畫家。
這段學徒經驗對克蘭未來的藝術生涯大有裨益,他有大量機會仔細研究經他之手的當代藝術家手稿,也因此深入了解了印刷工藝,使他日後在思考如何改進作品的複製方法時,特別擁有技術優勢。

隔年,一位客戶將克蘭介紹給艾德蒙.伊凡斯(Edmund Evans),正是這個人,奠定了克蘭作為兒童書籍插畫家的聲譽。1860年代,木刻版彩色印刷在蓬勃的圖書市場中以令人興奮的速度發展,而伊凡斯正是用經濟高效的方式製作精美印刷品的箇中高手。他的眼光獨到,既有賞識人才的慧眼,又有敏銳的商業嗅覺,是當時最優秀的彩色印刷公司老闆。

伊凡斯一直在生產被戲稱為「芥末膏藥」(mustard plaisters)的「黃皮書」(yellow backs)。這是一種供鐵路旅客在旅途中閱讀的廉價小說,以滿足不斷壯大的識字階層日益增長的需求。伊凡斯聘請了幾位藝術家為這些黃皮書設計封面,而年僅18歲的克蘭雖然先前完全沒有彩色繪畫經驗,卻很快就上手,後來做了十多年。

伊凡斯注意到克蘭的才華,但發現克蘭有一不足之處,就是不善於畫日常生活中的人物。他認為克蘭富有想像力的天賦,更適合運用於兒童書籍。事實上,伊凡斯在黃皮書獲利之時,早已考慮將彩色印刷業務擴展到廉價兒童書籍領域,於是他著手開展一項計畫,採用新的方式印刷一系列新書。

然而,克蘭認為那些早期出版的玩具書並不出色,它們缺乏創意,常過於粗糙且缺乏想像力,手工著色也十分隨意,粉紅色和翠綠色隨意塗抹在人物臉龐和衣裙上,顯得漫不經心。在伊凡斯的指導下,從1865到1876年間,兩人合作了40多本既美觀又富有想像力的玩具書,克蘭成為當時最多產、最具影響力的兒童圖畫書作家,他開創性的童書設計,幫助推廣了視覺素養的概念。


《小紅帽》(圖片來源:Wiki

克蘭作品的主題十分廣泛,他為多本字母書和其他啟蒙讀物繪製插圖,並為自己以及和姊姊露西聯手創作的故事繪製插圖。他還為法國查爾斯.貝洛(Charles Perrault)採集的17世紀童話故事:《灰姑娘》、《小紅帽》、《藍鬍子》、《穿靴子的貓》和《睡美人》等繪製插圖。傳統的英國故事和童謠,如:《傑克蓋的房子》、《知更鳥》和《三隻小豬》等,以及《一千零一夜》、《阿拉丁》和當代故事,都是克蘭取材的範圍。

克蘭對如何設計才能吸引孩子進行了深入思考,而他獨特的風格也與這些理論十分契合。孩子們就像古埃及人一樣,似乎更喜歡從側面觀察事物,並且偏愛輪廓分明的造型和鮮明的色彩,容易接受象徵性的表現。他認為優秀的藝術和設計能夠激發人們對書籍的興趣,並幫助兒童從小學習閱讀。他意識到書籍的每個元素,都是有機整體的一部分,包括:封面、蝴蝶頁、書名、插圖、字體和頁面布局,都可以用來享受閱讀的樂趣。

這種視覺化的閱讀方式,充分展現在他早期的玩具書《Grammar in Rhyme》中。克蘭將文字框當作黑板,置於兒童玩耍的插圖之中,暗示學習是一種充滿樂趣的日常活動。為了幫助孩子理解,他創作了一手琅琅上口的韻律詩,將詞性與圖畫中所展示的遊戲和玩具聯繫起來。

透過色彩和圖案吸引兒童的閱讀興趣,這種引人入勝的效果,在他為玩具書《美女與野獸》所創作的生動插圖中,體現得淋漓盡致,這些插圖展現了他作為畫家、設計師和裝飾藝術家的創作風格。

他的靈感來源廣泛,甚至包括日本藝術。在他的《The Little Pig Went to Market》中,他運用日本版畫典型的清晰黑色輪廓和平整的明亮顏色。為了鼓勵孩子仔細觀察圖畫,克蘭還加入一些滑稽的細節,例如他為小豬戴上眼鏡、穿上分趾靴,還在牠的捲尾巴和假髮上都綁了蝴蝶結,造型就像是個卡通人物。《穿靴子的貓》的圖畫分格設計,展現了克蘭做為早期漫畫家的才能。《青蛙王子》中,王子由青蛙變身為人的過程,更帶有動畫的意趣。

克蘭與George Routledge出版社的合約到期後,由於出版社拒絕重新訂定合約,由支付固定費用改為計算版稅,1876年,克蘭和伊凡斯開始和不同的出版社合作,在離開玩具書領域之後,他轉向創作更具分量的兒童讀物。
一如他仰慕的拉斐爾前派畫家一樣,克蘭對中世紀的藝術和主題情有獨鍾。他開始創作設計更為精美,售價也提高的「先令書」,並將先前的三色印刷,改為使用六種顏色。他的設計大多採方形版式,封面上經常畫著一隻鶴,就像是克蘭的圖畫簽印。

其中《The Baby’s Opera》、《The Baby’s Bouquet》和《The Baby’s Own Aesop》三書,特別受到讀者的喜愛。彩色的插圖生動有趣,正文並非採用印刷體,而是以裝飾字體書寫,圖畫和詩文融合的手法,顯示出來自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的影響。

1885到1886年,克蘭創作了《Romance of the R’s》的創新奇幻系列叢書,包括《Little Queen Anne》、《Pothooks & Perseverance》和《Slateandpencil-vania》三書。這系列作品分別講述閱讀、學習寫作和計數,是最早描繪兒童早期學習困難的圖畫故事,展現了如何將學習轉化為充滿想像力的遊戲。

克蘭非常重視圖畫的教育和啟蒙的力量,認為早在孩子會讀寫之前,他們就能從好的圖畫中學得概念。他的視覺化學習方法,吸引了許多頂尖閱讀專家的注意。

他與教育家J. M. D. Meiklejohn合作了《The Golden Primer》,試圖透過圖畫與文字的關聯來教導兒童詞彙。他也與Nellie Dale合作《Walter Crane readers》,這些廣受歡迎的閱讀方案,是英國經典童書品牌Ladybird「Key Words」系列,和牛津大學出版社啟蒙教材「Oxford Reading Tree」的先驅。

19世紀末,插圖書籍市場廣闊且種類繁多,克蘭也得以創作各種更為嚴肅的作品,如王爾德的《快樂王子與其他故事》和莎士比亞的諸多劇作。其中他為艾德蒙.史賓賽(Edmund Spenser)的六冊史詩《仙后》,創作了數百幅精美絕倫的鋼筆畫。他以唯美的裝飾風格,富於表現力的優雅線條,表現出隱藏於文學作品中最詩意和敏感的圖像語言,充滿了新藝術運動標誌性的浪漫懷舊氣息。

此外,克蘭也將目光投向書籍以外的裝飾藝術領域,致力於紡織品、陶瓷、刺繡、掛毯、彩色玻璃、馬賽克和石膏浮雕、壁紙、室內設計和廣告,在每一種創作中,他都強調精湛工藝的重要性,以及對特定材料的尊重。他深信設計師的職責遠不止於裝飾,而是要將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從源自法國的庸俗品味中拯救出來,他認為藝術家必須是改革者。

受到他崇拜的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感召,克蘭加入了莫里斯領導的「工藝美術運動」,期望重塑工匠在社會中的地位。他從學徒時期,就親眼目睹藝術家與工匠合作所帶來的益處,他渴望所有手工藝人、設計師、建築師和藝術家團結起來,邁向一個充滿共同利益與合作的新時代。1884年,他成為藝術工作者協會的首任主席,1884年,他又擔任工藝美術展覽協會的主席,直到1912年。

克蘭作為雕刻師的訓練,使他認識到勞動者的困境。他的導師林頓是一位社會主義者,他的思想啟發了克蘭,但真正促使克蘭成為社會主義者的是莫里斯。在莫里斯成立「社會主義聯盟」後,克蘭隨即加入,同時也成為「費邊社」的成員。克蘭堅持著他的政治理念,不僅著書宣揚《藝術與社會民主》,還創作大量的漫畫、插圖、遊行橫幅和各種社會主義文宣品,為廢除階級制度的理想而努力。

除了致力於社會運動,克蘭對藝術教育也非常關注,曾擔任曼徹斯特藝術學院設計總監、雷丁學院藝術總監和皇家藝術學院院長等職務,並勤於著書立說,發表了《The Claims of Decorative Art》、《Of the Decorative Illustration of Books Old and New》、《The Bases of Design》、《Line and Form》、《Ideals in Art》等十餘冊專書。

維多利亞時代是個全民狂熱於博物學的時代,克蘭不僅在家中飼養各種動物,還收集了許多異文化的物件。晚年時,他陸續完成5部關於英國本土花卉的精緻圖畫書,展現了他對植物細膩的觀察,但又並非寫實的描繪,而是將圖案、自由、奇幻、新藝術和自然都結合於一體。

因印刷技術的進展,他的幾部作品,包括《Flora’s Feast》、《Queen Summer》、《A Floral Fantasy in an Old English Garden》、《A Flower Wedding》和《Flowers from Shakespeare’s Garden》,都採用六色石印平版印刷,得以將克蘭精湛的水彩技藝輕盈再現於書頁間。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克蘭的作品陸續到海外舉辦展覽,巡迴至匈牙利、奧地利、德國、義大利各國,風靡了大半的歐陸。1896年,在瑞典斯德哥爾摩舉辦了盛大的克蘭藝術展,隔年,從小就嗜讀克蘭作品的艾莎.貝斯寇(Elsa Beskow)出版了她的第一本書《Sagan om den Lilla Lilla Gumman》(小小老婦人的故事),這本結合北歐古老童謠和新藝術風格的作品,圖畫的靈感正是受到克蘭的啟發。

克蘭是維多利亞時代傑出的全才藝術家,他不僅參與了19世紀末出版業的重大變革,更引領了插畫黃金時代的到來。雖然在桑達克(Maurice Sendak)的評價中,克蘭的圖畫書不若凱迪克的作品富有動感,常過度沉迷於繁複的裝飾主義效果,但他在提升兒童書籍的藝術水平上,發揮了至關重要的影響力。

1915年克蘭去世時,他的作品和思想已經影響法國、義大利、荷蘭、比利時、德國……激勵了一代又一代的藝術家和設計師。這位手藝人決心帶著他的追隨者走出黑暗,邁向新時代。

然而天真無邪的翻閱著克蘭圖畫書的孩子,才是他真正的追隨者。克蘭曾說:「給兒童作設計,最棒的地方在於想像力和奇思妙想可以自由馳騁,總能為幽默甚至悲傷留出空間。而這一切都必將喚起孩童心中那份永不磨滅的驚奇與浪漫,在某些情況下,這顆心幸運的永遠不會長大,也不會衰老。」

100多年來,在理性現實的世界裡,克蘭的圖畫書依然給予孩子們縱情想像的珍貴時光。


瓦特.克蘭(圖片來源:瓦特.克蘭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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