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這裡,有時那裡1》彰化北斗有冊店侯欣妘:為了書店開啟兩地工作,從藝文空間企畫到老屋修復維運

2026-09-29 13:30

有冊店經營人,左起胡允強、侯欣妘與謝三進(有冊店提供,陳安嘉攝影)

書店經常予人安心的感受,堆疊書籍與靜謐的閱讀時光。然而,當代工作型態不斷改變,人的職涯與生活也未必沿著固定路線前進。本專題走訪幾間獨立書店,看經營者如何在正職、接案、育兒、返鄉與移動之間安排店務。「有時這裡,有時那裡」不是尋找一種理想的書店生活,而是觀察經營者如何因應不同的人生條件,重新安排書店與工作、家庭及居住之間的關係。

人的生活常沿著一條既定的職涯軌跡:就讀科系、工作與晉升。有時候,穩定的路線會生出岔口。對侯欣妘而言,這個岔口,是一棟位於彰化北斗的老屋。

侯欣妘曾在出版社工作多年,是位幹練、善溝通、口條佳的資深行銷企劃,她與丈夫胡允強大學時相識相戀,孩子的出生,是她離開出版社工作的原因之一。「我媽雖然可以幫我帶小孩,但也不能都靠媽媽」。後來,她在先生的引薦之下,進入了跟先生同一間整合行銷公司,俗稱標案公司,專做文化政策與文化場館的宣傳活動。


侯欣妘(有冊店提供,陳安嘉攝影)

➤先生先踏出開書店那一步,開啟了週末彰化週間台北的兩地生活

奠安宮是北斗人的信仰中心,胡允強成長在此。2022、2023年左右,回鄉總看到附近的一幢老屋,掛租1年多。喜歡老屋,也出於好奇與無聊,他撥打了上面的電話,屋主回覆:「不租餐飲,只想租給文創的。」這與胡允強想回家鄉做些什麼的想法意外契合。

「阿強一開始跟我說的時候,我保持著不置可否的態度。」侯欣妘在出版產業多年,深知其中艱難。聽丈夫想找碩士念台文所的高中同學、詩人、在媒體業工作的謝三進一起入夥,「我默默抱持著,『應該會有人反對他吧』。不料,他們見面談不到5分鐘,三進說:『好,我們一起來做這件事吧』。」侯欣妘此刻才意識到:「如果我現在反對就太二百五了!」

「北斗鎮上,已經很久沒有書店。」本業就是做文化場館行銷的侯欣妘,將書店的宣傳,做了明確的定位:告訴大家這裡「有書店」。因此,書店名稱就叫:「有冊店」。


2024年5月,他們在彰化縣北斗鎮光復路上放上郵箱,正式向鄰里宣布,這裡即將「有冊店」了(有冊店提供)

「現在回頭去想,我們最初其實不是抱持著開書店的想法,可是過程中,好像一直有什麼推著我們往前走,不管是房東先生,還是很快就找到另一位合夥人。」侯欣妘解釋。

2024年3月租下空間,掂量了荷包後,他們決定自己執行老屋的改造。她與先生開啟了週間台北上班,週末回北斗體力活的往返生活,謝三進也義不容辭加入其中。

➤是大男孩的浪漫,還是中年男子的勞損?

有冊店的建築起造於日治時期,戰後又有增建,一磚一瓦都是歷史。團隊中負責改造的胡允強,秉持主建物與磚造牆面盡量不釘不拆為原則。

他們不假他人,光是清潔蔓草叢生的兩個店面、兩層樓與一個庭院,對一般人而言,就是龐大的工程了。從書牆規劃、油漆、整頓紅磚牆、修理門窗、木門除漆除鏽上漆、牆面補土、地面補土上漆都親力親為。聽起來是大男孩浪漫的夢想老屋改造,實則是中年男人的勞損,以及預算有限的精打細算。


從全屋清潔、刷油漆到木門除漆除鏽,幾乎都由三位經營人與親友協力完成。老屋修繕聽來浪漫,實際上是體力、預算與耐心的長期消耗。(有冊店提供)


木門上保護漆、牆面與地面補土、院子除草。兩個店面、兩層樓與一座庭院,讓有冊店的裝修工程遠比想像龐大。(有冊店提供)


從清洗窗戶、隔出哺乳室,到自製書櫃與軟裝陳設,有冊店在修繕後逐步長出書店的樣子。老家具與親手完成的木作,也讓空間保留原來的時間感。(有冊店提供)

書店的小老闆,也全程參與了改造的過程。2020年,小孩出世,2021年換工作,2024年承租老屋,開啟了往返台北彰化的生活,2025年有冊店開幕。人有時候很難想像自己的生活軌跡。


有冊店籌備期間,胡允強與女兒在老屋庭院裡協力製作中島展示台。老屋的新生或許也成為孩子童年的一部分。(有冊店提供)


胡允強與女兒協力完成木製書架。(有冊店提供)

「我跟我先生是生活上的夥伴,後來又成為事業上的夥伴。」他們有共同的價值觀,在工作方面,秉持誰擅長誰處理的原則:修房子胡允強擅長,就讓他負責;社群經營是侯欣妘的強項,便由她主導。

➤從出版與文學出發的專業選書

和過去在出版社工作時不同,在出版業時每個月總是要追著新書跑,開了書店之後,侯欣妘同樣強調選書,但更多是為了書店的讀者服務。「如果台灣議題的品項頂多30種,我會逼自己找出他們的差異點,比如《少年台灣史》跟《台灣史圖說》差異在哪裡,每位讀者問我,我都能回答出來。」 

有冊店的繪本選書,也獲得讀者的佳評。因為自己有小孩,侯欣妘十分重視繪本的選書,像是團媽或者一般通路常見的作品,她比較少選,反而經常將眼光放到品質口碑俱佳的幾間童書出版社。「因為空間有限,選書要很狠,每一本都要精心挑選。」這些選書技能,與她多年的書業訓練息息相關。


(有冊店提供)


(有冊店提供)


侯欣妘說故事給孩子聽(有冊店提供)

另一位合夥人謝三進負責文學與詩集的選書,為書店完備了文學的書牆。「有時書店會收一些二手書,三進會發揮文學功力,告訴我哪些書可以收,哪些書很珍貴等等。」侯欣妘分享,在品項漸漸豐富後,謝三進也會幫書的陳列思考出不同主題。此外,只要謝三進在書店,便會有許多街訪鄰居來串門子,「三進的個性真的很E,他在鄰里間的魅力,是我們都沒有的(笑)。」


謝三進(有冊店提供,陳安嘉攝影)

➤一張班表,三份正職,三套生活行程

目前,有冊店星期四、五與在地文創工作者、食土不二半農實驗室的阿盧合作。讓出店內一角,供她陳列農產品與其他選物,阿盧協助顧店;若她另有演出、擺攤或其他工作,當天便暫停營業。週末,排班則由侯欣妘、胡允強與謝三進共同承擔。每個月底,他們會在群組裡列出下一個月所有星期六、日,再逐一確認誰能從台北回到北斗。

這張班表的背後,是三份正職、三套生活行程,以及台北與北斗之間的交通距離。


有冊店的營業日曆,記錄的不只是開門時間,也是一間書店如何在兩地生活中被維持。(有冊店提供)

謝三進多半搭高鐵往返,侯欣妘與胡允強則以開車為主。週末返鄉不只是多花幾個小時在路上,也直接決定書店可以開到幾點:星期六中午才營業,星期日則提早在下午四點打烊,為的是預留返回台北的時間,也防備假日車潮。「萬一塞車怎麼辦?」侯欣妘笑著說。不尋常的營業時間,其實納入了交通、工作與家庭生活的反覆計算。

有時這裡,有時那裡的移動軌跡,很難維持常態的開店節奏,這些因應方式,有著許許多多不得不的妥協。侯欣妘提到,他們仍必須維持台北工作的平衡,才有可能繼續支撐書店開門。

➤陪先生回家鄉做事,北斗不再只是婆家

對胡允強而言,回北斗開書店,並不是完成一個等待多年的夢想。他更常分享,這是時間到了,他覺得自己應該回到家鄉做事。從出生到前往彰化讀高中前,他一直生活在北斗;兒時常陪著阿公,到樹下下棋、喝茶、聊天。這段記憶成為他理解書店的方式:開一間店,像種一棵樹。

樹種下後,來到樹下的人不再只有親戚與同事。有人因為好奇走進書店,有人想支持出版與閱讀,也有人出於對家鄉的認同,或對文化活動的興趣而來。原本互不相識的人,逐漸在有冊店裡交談、交換意見,形成新的關係。


有冊店經營人胡允強(有冊店提供,陳安嘉攝影)

「對我來說,以前北斗比較像是沒這麼熟的『婆家』。」侯欣妘分享,她與胡允強相識超過20年,過去北斗只是丈夫的老家,直到參與老屋修繕、經營書店,她才以不同的方式進入這個地方。

裝修期間,街坊鄰居陸續送來家中捨不得丟棄的物件:有人把房子出售前留下的菩提樹送到店門口,還有很多老家具,如搖椅、中藥櫃,甚至古董電話。這些老物件成了空間的一部分。

➤當自己的甲方

長期承接文化活動與政府標案,執行受委託的工作,即使擁有再完整的企劃,也一定會面對不同意見的反覆折衝。「我就像沒有使用次數限制的阿拉丁神燈。」侯欣妘笑著說。妥協久了,也會有工作上的疲憊。「有時候會覺得,為什麼不能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明明那個想法也不差。」

「在書店,我就是自己的甲方,」只要合夥人沒有異議,她可以決定書店要辦什麼活動、策畫什麼書展,依自己的價值判斷選擇。

今(2026)年農曆大年初三,樂團農村武裝青年曾在有冊店的院子舉辦演出。以過去執行活動的經驗判斷,春節期間、位處北斗(沒有火車高鐵直達的鄉鎮)、沒有接駁車,又採售票入場,幾乎集中了活動推廣的各種不利條件。侯欣妘起初也懷疑,沒想到,門票迅速售罄,後台持續收到候補詢問,最後加上站票與公關票,現場接近百人。

「這種事,老娘也是做得到的」,演出當晚,協助完進場,她在趕飛機的路上,腦中突然冒出這句話。


農村武裝青年於有冊店演出,不僅預售票完售,更加開了許多站票(農村武裝青年提供,吳品萱攝影)

雖然這份短暫的成就感,並不能抹去經營書店的現實。有冊店目前大致只能維持收支平衡,而且所謂的「持平」,並未計入三位經營人的工資。他們每個月必須想辦法賺出下一批進書的書款,書店的運作依靠三人的正職收入與額外工時。

「做書店很難嗎?」侯欣妘也這樣問自己。那場院子裡的演出,真真實實地給了她力量:「也許有一天,這間書店會反過來,接住我們。誰知道呢?」

➤為了留下老屋,兩地生活的理性實踐

有冊店只賣書、不做餐飲,乍看像是對「純書店」的堅持,侯欣妘卻強調,這並不涉及價值的選擇,而是對兩地生活的評估。

在她看來,多數獨立書店現在都很難只靠賣書維持經營。有人提供餐飲,有人承接企劃、課程或其他工作,都是為了替書店增加收入。她不認為書店發展副業背離了某種理想;能否找到適合自己的收入組合,是書店得以長期存在的關鍵。

有冊店不做餐飲,並不是出於對「純書店」的堅持,而是餐飲所需的設備、備料、保存與人力,難以配合三位經營人往返台北與北斗的生活節奏。若只在週末供餐,仍得承擔食材耗損與額外人力;相較之下,書籍沒有保存期限,即使未能即時售出,也能繼續留在架上,更適合他們無法每日到店的長期經營。

「很多人覺得,我們回北斗開書店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可是那真的只是表面。」侯欣妘說。從自行裝修、營運初期分區開放,到不做餐飲、不設低消,有冊店的每一步,背後都有具體的成本計算。他們從現有的工作、家庭與移動條件出發,設計出能夠運轉的現況。

這些計算,最初所要保住的不只是書店,也包括老屋。胡允強最早的念頭,是擔心老屋長期閒置,無人使用,持續損壞,最後甚至可能遭到拆除,這是不可逆的。書店,是他們賦予老屋的新模樣。

台北的正職維持生活,週末的移動維持書店,過去累積的文化專業在北斗找到新的用途。書店不是原有職涯的終點,也不是取而代之的新路,它是從既定軌跡旁生出的支線。有時這裡,有時那裡,在兩種工作與兩座城鎮之間反覆移動,成為他們和老屋一起走下去的方式。●


(有冊店提供)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