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這裡,有時那裡2》宜蘭壯圍嶼伴書間蔡青樺與王治德,陪伴家人的時光,與屬於自己的社會運動

2026-09-29 13:25

蔡青樺與王治德(吳致良攝影)

書店經常予人安心的感受,堆疊書籍與靜謐的閱讀時光。然而,當代工作型態不斷改變,人的職涯與生活也未必沿著固定路線前進。本專題走訪幾間獨立書店,看經營者如何在正職、接案、育兒、返鄉與移動之間安排店務。「有時這裡,有時那裡」不是尋找一種理想的書店生活,而是觀察經營者如何因應不同的人生條件,重新安排書店與工作、家庭及居住之間的關係。

「下次再來玩喔!」女兒年幼時,曾笑著對王治德說,當時她眼中的陌生人,其實是爸爸。說來心酸,因為女兒的出生,王治德有了甜蜜的負擔,接了更多工作,因為拍片的工作需要久待劇組,更幫不上妻子蔡青樺,無法陪女兒成長。

為了生存的封閉忙碌循環,是小家庭都市生存的共同處境。當時的他們或許沒料到,幾年後會舉家遷至宜蘭壯圍,過著大不相同的生活。

➤為了更多陪伴孩子的時光,他們離開熟悉的台北

蔡青樺與王治德相戀多年,卻攜手走過各自孤獨的日子。王治德在美國念研究所和短期工作,待了約5年時間,回台後,換蔡青樺遠去英國,兩人遠距離很長一段時間。

20多歲時,蔡青樺一直有開咖啡店的目標,同時做多份工作,磨練開店技能:調酒、烘豆、煮咖啡都不在話下。「懷孕」打斷了她人生的節奏,「烘豆也不能了,會想吐,開店更不用講,只能放下。有些朋友這時候已經開店了,我心裡當然會焦慮。」

20多歲的王治德呢?頂著美國研究所的高學歷回台,台灣影視業界人脈全無,即使胸懷大志,也得先放下學歷,四處投石問路,從接案助理開始建立連結,每件小工作都不能放過。最落魄的時候,一年只賺了6000元。

女兒出生後,有段時間,兩人的關係是緊張的。即使理想主義者如蔡青樺並不抱怨丈夫經濟上的困窘,但她期望更多丈夫的陪伴。「即使他認為已經盡量陪伴我們了,對我而言,我還是覺得大部分的時間,只有我跟小朋友相處。」蔡青樺會分享母女的日常給丈夫,「他還是會覺得無法參與。他心裡覺得不夠,這也關於,這是不是符合他自己對『成為爸爸』的期望。」

藏器待時,身懷技藝的王治德,沒有一直落魄,他深知妻子懷有開店夢,只是台北居大不易。案源逐漸穩定後,他因為工作來到宜蘭壯圍拍片,發現這裡很符合他們小家庭的想像。後來又後來,他們開了壯圍鄉中唯一的獨立書店「嶼伴書間」。

「我們一家很常去海邊,這裡離海邊只有10分鐘,而且海邊都沒人,我們也會到礁溪泡腳,去濕地看水鳥,」蔡青樺分享。採訪王治德時,他不約而同說了看海的回憶。夫妻分別有默契地提到,那天海邊還有另一組人,離他們很遠很遠,「差不多有100、200公尺吧」,整條海岸在記憶的畫面中,只留給了他們一家。


(嶼伴書間提供)

 ➤育兒空間與轉型正義何干?

為了咖啡店的夢想,蔡青樺備戰多年,為何後來改開書店呢?「別人會覺得我們兩個都有一點太理想化了,想做事情時,理想大過現實的考量。有些人會想怎麼賺錢,我們想的就是……『我要讓這個空間長成什麼模樣』,一直往自己的偏好想像。」回應時,蔡青樺流露了羞赧的神情。在「開書店」上,夫妻兩人幾乎沒有太多爭執,「我們的價值觀很接近。」蔡青樺喜歡閱讀,王治德也有不少藏書,無論開什麼空間,書都是必不可少的。

全職育兒的那段時間,蔡青樺一直在思考該怎麼跟孩子相處,「大家都說『照書養』,我各種育兒書都看,想說哪一種更適合我們。」她認識了許多倡議兒童遊戲權的同伴,後來也陸續擔任「社團法人臺灣還我特色公園行動聯盟」(簡稱「特公盟」)的理事與常務監事。

她認為兒童的遊戲空間,要有兒童與父母的參與,不能單看政府或設計師要怎麼規劃,「要在意使用者的想法,要平等對話,政府或設計師不能因為自恃專業,就高高在上。」蔡青樺說明。從兒童權開始,她也慢慢接觸到人權、轉型正義、性別教育等不同議題。

「兒童權」跟「轉型正義」看似遙遠,對蔡青樺來說卻一點也不。「它們看起來是不同的議題,核心都是人跟人之間的理解。」蔡青樺分享。無論是大人與小孩、不同的性與性別、專業者與使用者、多數與少數、加害者與受害者,關係裡總有權力位置的差異。人若沒有察覺自己站在哪裡,很容易在說話、判斷、行動時,不自覺地用上對下的方式對待他人。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他們是「生命」的子女/是生命自身的渴望/他們經你而生,但非出自於你/他們雖然和你在一起,卻不屬於你」玻璃上寫著紀伯倫的詩句,顯示了「嶼伴書間」的價值觀。(嶼伴書間提供)

這延伸到轉型正義,也是相通的。許多人面對白色恐怖、歷史創傷,第一個反應是害怕、迴避,或者覺得「都過去那麼久了,為什麼還要一直講。」但蔡青樺認為,恐懼往往來自不理解,而不理解又容易加深刻板印象與排斥。若願意多知道一點那些時代裡的人如何受苦、如何失去、如何沉默至今,就會明白,為什麼有些故事必須被繼續說出來。

瀏覽嶼伴書間的書架與選書,呈現了蔡青樺的這個人,溫暖的氛圍,卻又直面議題。關於情緒、戰爭、性別、自由、記憶與創傷的書,提供讀者練習,練習看見他人的處境,練習不因害怕而抗拒了解。從後見之明來看,由咖啡店到兒童公共空間,再到獨立書店,她逐步練習,且朝著空間創作者前進。


蔡青樺進入校園,為孩子朗讀(嶼伴書間提供)


繪本《我害怕》作者粘忘凡(前排右一)在嶼伴書間進行新書分享會(嶼伴書間提供)


《在鳥籠出生的小綠和他的朋友們》作者林小杯(前排右三)分享會(嶼伴書間提供)

➤舊金山的電影院與壯圍的小書店

因為自己是影像創作者,對王治德來說,書店最大的意義,是連結更多的創作者,尤其是那些還沒有被獎項、媒體、出版市場看見的人,如同過去的自己。

這個想法,來自他在舊金山念書時的記憶。當時,他租屋處附近有一間在地小戲院,週末才有正式演出,平日幾乎沒有生意,戲院裡卻有一台老放映機,願意讓學生帶自己的作品去放映。創作者不需要付費,觀眾只要花兩、三塊美金,就可以坐下來看一支還很粗糙、或許只是課堂作業的影片,結束後再和創作者簡單交流。

那樣的場景,王治德一直記得。「我很喜歡那樣的模式。」他說。對他而言,創作不是突然橫空出世,不是某個人得了獎、媒體開始錦上添花,才值得被看見。真正的創作,是一段漫長累積的過程,只是多數時候,外人只看到最後發光的瞬間,卻看不見此前那些寂寞、反覆磨練的時間。

因此,當他和蔡青樺討論要開一間書店時,他心裡其實也帶著那間舊金山小戲院的影子。王治德印象深刻的例子,是繪本創作者玉米辰帶著《若是咧送批》來到書店。這本書描繪二二八與白色恐怖時期,政治受難者被帶走後留下的遺書,如何在多年之後,才終於被送回家屬手中的故事。創作過程艱難,出版後也不容易被市場看見,玉米辰只好自己一家書店、一家書店地跑,親自向讀者介紹作品。

「他來我們書店,我們有準備一點車馬費給他,他堅持不收。」王治德說,當時,這本書還沒有後來的光環,沒有多少人知道它終將獲得金繪獎非虛構類繪本大獎。後來玉米辰得獎,王治德最感動的,並不是「終於成功」這件事,而是創作者的得獎感言。玉米辰表示,他沒有辜負那些把故事交給他的人。

「我覺得這個真的很創作者的心態。他不是把榮光放在自己身上,而是覺得,我沒有辜負這些人。」對王治德而言,創作者最可貴的地方:不是為了名利,而是有些故事不能放下。

搬到壯圍後,自然也影響到王治德工作的節奏,他將目光轉向在地,也轉向自己的創作,工作生活與創作,有了不一樣的平衡。

➤為孩子讀一本書,是不需要任何目的的陪伴時光

嶼伴書間剛開幕時,正逢疫情嚴峻,店幾乎無法正常開放,即使用預約制也十分冷清。那段時間,蔡青樺和女兒一起參與線上說故事活動,講的是繪本《什麼!》。故事裡,孩子不想睡覺,奶奶沒有急著斥責,也沒有命令他「趕快去睡」,而是一路接住孩子的要求:沒有棉被,就做一條棉被;沒有枕頭,就做一個枕頭;沒有東西可以抱,就做一個娃娃。忙了一整晚,天亮了,孩子還是沒睡成。

她也喜歡《無所事事的美好一天》與《我的願望,天天不挨罵》,前者提醒大人不要急著替孩子排滿活動,因為無所事事也是孩子重要的精神糧食;後者則說出孩子常被大人誤會、莫名挨罵的委屈。這幾本書看似輕盈,卻都在談同一件事:大人能不能暫時放下命令、安排與判斷,先理解孩子正在經歷什麼。

即使女兒已經12歲,可以自己閱讀,蔡青樺至今仍會在睡前念故事給她聽。以前女兒年紀小,一個晚上可以聽5、6本繪本;後來改念小說,有時一念就是兩個小時。她原本想著一個章節差不多該停了,女兒卻說還想知道後面發生什麼。蔡青樺也享受那段時光,於是故事便一再延長。

現在,女兒不再需要她每天陪讀,卻仍會偶爾喊:「媽媽等一下上來講故事給我聽。」她們在床邊,用一個小時,讀女兒挑的故事或小說。不是因為女兒不會看,而是因為「聽故事」本身,是另一種親密。

前陣子母女一起讀《藏在心裡的願望》。那是一本帶著哲思的小說,書裡每隻動物都有自己的願望,有些無厘頭,有些詩意,有些則像在面對生命裡難以解釋的情緒。蔡青樺有時念完一小段,會問女兒覺得如何。女兒有時說聽不太懂,有時說這是一個好故事,有時只是大笑。對蔡青樺來說,這些反應都很好。閱讀不必每次都有結論,故事先進到心裡,某一天或許才會慢慢長出意思。

「小孩其實會知道你想對他做什麼。」蔡青樺說。如果大人把所有事情都變成教學,孩子很快會感受到壓力。尤其現在的孩子在學校已經讀了太多課本、作業與指定材料。書很容易變成另一種課業。她希望孩子感覺到的,是故事本身仍然很奇妙;閱讀可以只是開心地分享,可以只是眼睛休息、耳朵聽著,和大人一起沉浸在故事的世界裡。閱讀不是把孩子變得更乖,也不是讓她立刻學會什麼道理,而是提供一段大人與孩子共同停留的時間。

這段大人與孩子共同停留的時間,花了他們許多年才抵達。簡單的日常時光,其實一點也不。


全家人一起出席王治德紀錄片作品《逐格人生》的放映會(嶼伴書間提供)

➤開書店,有點像是我們自己的社會運動

「隨著生命不斷在改變,決定開書店,嘗試一些事情,得到一些東西,然後走到哪裡,都是生命的變化。」蔡青樺說。

採訪結束前,記者要關閉錄音筆前,王治德忽然主動分享:「我們小孩出生那一年,剛是『太陽花學運』,青樺一邊看電視,一邊餵奶,一邊哭,我們就想說,小孩剛出生,她的未來會是怎樣呢?」

「我們希望可以做點事情,可是我們不一定是上街頭的人,不在公家機關,沒有制定法律或政策的權力,那我們可以做點什麼,對社會,產生一點點的影響力。開書店,有點像是我們自己的社會運動。」王治德說。嶼伴書間看似一則單純的移居故事。背後有都會生活的壓力,有接案工作者不穩定的勞動節奏,也有一對父母在生計與育兒之間,被迫反覆衡量的取捨。

嶼伴書間先是為了讓一家人有時間彼此陪伴,讓孩子在故事、海風裡成長;後來也成為一個小的公共空間,讓那些關於歷史、性別、人權、兒童、創作與記憶的書,安靜地留在書架上,等待有人翻開、討論、理解。

若把書店經營者,看成空間創作者;「嶼伴書間」最初是給孩子的空間創作,顯然也是他們夫妻作為陪伴者,給島嶼的一份禮物。●


(嶼伴書間提供)


(嶼伴書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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