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路上的店主

高耀威經常需要移動。從長濱開車到外地，一趟就是幾個小時。旁人問他不累嗎？他卻說，那是「每個月最珍貴的時光」。開車時，車上剩下自己一個人，腦袋慢慢安靜下來。

出發前，他的筆記本裡可能列著5件想做的事。繞一圈回來，先劃掉2件；再跑幾趟，剩下的3件可能又少了2件。最後還留著那一件事，他才真的動手去做。企劃、演講、寫作、出版，高耀威的工作散落在不同地方，開車也成了工作的一部分。

這樣的工作方式，和台東長濱書店「書粥」的經營方式連在一起。「原本是想說試著開一年，就是開開看。」高耀威說，後來一路開了將近8年。書店需要一個固定地址，每天把門打開；高耀威卻不是那個總是待在店裡的人。這些年站在櫃臺後面的，包括了陸續來到長濱的300多位換宿店長。

經常移動的店主，短暫停留的店長，共同維持了一間近8年的書店。

➤初接店長時是國中生，高中、大學都再回來

書粥最年輕的店長，當時還是一位國中生。父親把她帶到長濱，彼此確認都沒問題後，便讓孩子自己留下來。國中生是夏目漱石迷，進店沒多久，先嫌起老闆的選書，覺得有些類型太少，還說架上的書，自己大概已經看過三分之一。

開始顧店後，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店，把沒讀過的書一本接一本看，還在門口寫下新上架的書與自己的推薦。幾年後，他升上高中，又回來一次，還帶著同樣是國中生的弟弟；到了大學，她又再度出現在書粥。

300多位換宿店長，顧店的方式差異很大。有人事前就說自己平常不太看書，來了以後每天整理、打掃，把店顧得一塵不染；也有人沒有書業經驗，跟客人談起書來卻很有一套，書賣得很好。

還有一位店長不擅長整理，書也賣得不多，每天帶著啤酒坐在店裡，和附近居民聊天。鄰居未必買書，當自己的孩子返鄉，卻會叫他們別只在網路上下單，到書粥買一本。

➤允許店長發揮，讓不同的人接手書店

換宿店長每次大約停留7到20天。高耀威強調，他們不是來幫忙而已：「每位店長來，他不是我的小幫手，他就是獨立地照顧一間店。」

要讓剛到長濱的人真正接手發揮，店務就必須說得夠清楚。高耀威把這些事情寫進一份3000多字的顧店說明裡，從點書、上架、結帳，到每天開門、關門要注意什麼，盡可能拆成可以照著做的步驟，例如店裡需要知道的開關，就有18個。

書粥盡量賣書，營業項目單純。店裡不賣咖啡，周邊商品不多，也不做累積或追蹤的集點、促銷活動。適合交接的工作，詳細地寫進說明中。

書粥的選書全由高耀威決定。他認為書店能實施這種換宿形式，其中一個原因是「書自己會說話」；書放在架上，店長不必先成為專業書店員，讀者也能自己翻找。也曾有一名寫詩的店長事前列了20多本書，請高耀威進貨；等自己顧店時，便做出一個專屬書櫃，集中推薦那些作品。

其他店長也有人會調整陳列、搬動家具，用自己的方式和客人相處。高耀威允許店長自在發揮，他會在回到店裡時，將書牆與空間重新整理。書粥是在各類店長接手、高耀威重整，再交給下一個人之間，反覆循環。

➤店主不在櫃臺時

高耀威剛出社會找工作時，曾在履歷的「專長」欄寫下「說話」。主管看到後反問：「誰不會說話？」但後來，這真的成了他的工作技能。從溝通、企劃，到演講、寫作，這些可以跟著人移動的能力，長年支撐著他的工作。

開書店之後，這些能力也沒有停在書店裡。疫情期間，高耀威成立工作室，嘗試自己做出版、經銷與，也邀請9位不同領域的工作者與19位獨立書店經營者，共同撰稿完成《疫情釀的酒》。

另一個出版案，則從長濱早餐店的圖文冊開始。有次高耀威吃早餐，店裡的「小阿姨」拿出自己多年做的圖文作品，原本打算帶去市集，以5元一次的方式借人閱讀。高耀威把冊子攤在桌上，早餐店裡的人也跟著圍過來。當時他已經想過把這些內容做成出版品，只是當時書店才剛起步，事情先擱著。

幾年後，小阿姨請他幫忙找一份募資的圖文日曆，原本放下的念頭又被撿了回來。兩人從月曆談到週曆，希望放進更多作品，再找來設計師吳睿哲一起整理，最後成為《小阿姨純情粥曆》。

這類工作很難只用「書店店主」概括。談話、手稿，都可能慢慢發展成出版、企劃或合作。高耀威把原本分散在不同工作裡的能力，放進自己的工作組合：有時演講，有時寫稿，有時做企劃，有時出版，也有時回到書店。

他曾粗略描述自己的時間安排：每個月大約用10天處理以謀生為優先的工作，其餘時間留給書粥，或其他未必先以收入衡量的事情。這並不是固定班表，而比較像他替自己設定的工作節奏。

➤不想因爲工作而捨棄既定的生活節奏

有一次，高耀威碰到一個規模很大公部門案子，需要到場簡報。時間偏偏撞上他自己輪值顧書店的那一天。

合作的朋友期待他去：公家機關的簡報時間已經定了，書店少開一天，或者臨時找個人來代班，都比放掉這個機會合理。但高耀威最後沒有去。

這並不只是一場「安於當下與勤奮謀生之間的選擇」。對高耀威來說，兩邊是並存且同等重要的生活態度。過往的社會價值取向，通常是工作優先，但累積了多年的取捨練習後，他認為維持生活的平衡，好好聽從自己的心，更勝於一昧積極向上，迎合他人的期待。

「我不排斥工作，也樂於工作。但不希望因為工作與他人的期待，放棄了既有的生活節奏。」他如此說明。

➤後會有期，不一定會再見

多數換宿店長在書粥短暫停留後，便離開長濱，回到原本的工作與生活；但也有人沒有走遠。

高耀威喜歡「後會有期、不一定會再見」的關係。店長來到長濱，未必知道某位孩子在地方上原本背著什麼評價。可能比較調皮、闖過什麼滔天大禍。對剛來的店長來說，眼前只是一個會聊天、會笑、會約自己一起吃飯的孩子。高耀威觀察，沒有那些既有標籤，孩子在外來的店長前，可以得到全新的看待。

有些換宿店長後來留在長濱工作。有人進國小、國中當老師，有人做行政，也有進鄉公所工作，職務是半年或一年的短期約。

也有人來到長濱後，替自己取了一個只在這段時間使用的名字；離開之後，名字也就留在長濱。

➤無縫接軌的書店搬家法

採訪高耀威時，書粥正準備第二次搬家。他打算趁著換店重新整理商品配置，經營幾年後，他發現二手書在店裡的流動速度，比原先預期得慢。搬家後空間縮小，同時捨去二手書這個品項。

談起搬家，高耀威想起書粥第一次搬家。當時舊店的東西一點點搬走，營業卻沒有停。最後，店裡只剩一塊木板架在板凳上，上面擺著上百本書，一名換宿店長坐在另一張板凳上繼續顧店。晚上，新店空間整理完成，高耀威臨時找來幾位朋友，連夜把書搬過去、重新上架；隔天，下一任店長就在新地址把門打開。

「無縫接軌就是我的精神勝利法。」高耀威笑說。

本文刊出前，書粥已經完成第二次搬遷。地址又換了一次，店裡的配置也跟著調整了一次。

➤在同一艘船上

在台東，高耀威加入長濱船團。一次出海前，幾個人一起用傳統繩結把船綁好。同行的團長音樂人陳冠宇提醒他們：「繩子是生命。」船上只有幾個人，每一個結都不只關係到自己；只要其中一個人沒有綁好，出海後承擔風險的就是所有人。

近8年來，書粥陸續由300多位換宿店長接力，停留時間不一。店長、地址、品項都可能改變；每位來到這裡的人，都在自己的那一段時間裡，接過槳，陪書粥划過一段航程。

高耀威形容，不必追問彼此原本是什麼身分，「我們就是船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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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是「有時這裡，有時那裡」的重要關鍵詞，也讓「什麼是在地」成為系列反覆碰到的問題。出生於此是一種關係，搬來生活、工作也是。比起替「在地」劃出一道明確界線，這個系列更想追問：一個人如何生活在地方，又如何參與其中。

本專題幾間書店面對的條件各不相同。「有冊店」經營人維持正職，在兩座城市之間排班；「南渡策室」把書店和接案工作組合在一起；「嶼伴書間」在育兒與工作之間，重新安排生活的位置。移動不只是換地址，也意味著工作時間、收入與日常生活的重新安排。

這是本專題一路追問的：當代工作與生活愈來愈難沿著一條固定路線前進，書店仍常被想像成一種固定的存在。當職涯、收入、居住與家庭安排都可能改變，書店如何找到適合自己的節奏，經營者又如何把書店放進自己的生活？

這些受訪者有受薪、接案或其他工作，從原有的工作與日常生活裡，慢慢挪出一間書店的位置。書店未必帶來更穩定的收入，也沒有讓原有的工時與生活壓力消失；但他們在有限的條件裡，一點一點調整出自己的工作方式，也替自己留下了一個可以決定節奏、使用專業、與人相遇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