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我們不都是為了幸福才來到這裡嗎?:談《3670》中脫北者酷兒的幸福與歸屬

《3670》劇照,本文劇照由好威映像提供

2026-08-18 09:00

近年來,韓國文學持續以性少數、家庭與親密關係等議題回應當代社會,其中一個重要分支:韓國酷兒文學與影視作品,在台灣也受到不少矚目,並引發廣泛共鳴。

譬如朴相映的《在熙,燒酒,我,還有冰箱裡的藍莓與菸》談首爾男同志的都會生活,重新喚起人們對於酷兒日常的珍惜。金惠珍《關於女兒》則從女同志伴侶家庭的角度出發,將敘事者設定為始終無法理解女兒同性戀身分的母親,為既有的酷兒書寫打開了新的可能性。

若說朴相映與金惠珍讓台灣讀者看見酷兒作為「普通人」的日常與生活經驗,那麼2026年在台灣放映的韓國獨立電影《3670》,則將這種日常性進一步延伸至另一個較少被看見的群體——脫北者男同志。

➤跨越邊境之後:脫北酷兒在多重社群間的流變與歸屬

3670》將視線放在跨越三八線、從北韓抵達南韓之後,身為脫北者男同志的主角哲俊未能結束的人生課題:如何在新的共同體中重新尋找歸屬、建立關係,並試圖在陌生的社會中安放自己?

與過去強調政治意識形態、南北對立、政治迫害的脫北者敘事不同,《3670》並未將哲俊塑造成單純、悲情的政治受害者,或僅因脫北身分而被南韓同志圈排斥的社會邊緣人。電影透過「脫北男同志」這個身分在不同共同體之間的徘徊,重新思考幸福、歸屬,以及如何表達完整自我的可能性。

3670》片名取自首爾地鐵站「鐘路三街六號出口晚上七點集合」的暗號。鍾路三街是少數首爾同志社群得以彼此聚集、尋找歸屬的祕密基地。來到南韓後,哲俊一方面接受教會的協助,另一方面也努力融入脫北者社群,後來在偶然的際遇下,他開始接觸到南韓的同志圈。然而,無論身處哪一個共同體,他始終難以安置自己。影片真正動人的地方,或許並不在於脫北者與男同志身分所構成的「雙重困境」,而在於它細膩地呈現出一個人在不同群體之間不停流轉,不斷找尋自我歸屬的過程。

跨越三八線、從北韓來到南韓之後,哲俊並非乍然成為一個獲得完全自由的人。對許多脫北者而言,教會、脫北者團體以及各種支援網絡,往往是進入南韓社會的重要入口。電影中的教會不僅提供物質上的協助與情感上的支持,也是哲俊初抵南韓後最早接觸的共同體。然而這樣的歸屬並非毫無條件。在教會中,哲俊必須不斷回顧自己的過去,透過公開的見證與分享,將跨越邊境的經歷轉化為足以被南韓社會理解、感動的故事。

正如哲俊向同志朋友永准所說:「我不知道這裡的上帝和那裡的上帝是不是同一個。」這句話所指涉的問題除了關乎宗教信仰,更是歷經跨境移動之後,對於自我生命經驗的重新定位。

在逃離北韓的過程中,信仰是唯一能支撐哲俊擺脫黑暗過往,安全邁向光明樂土的支柱。然而真正抵達南韓後,當過去的期盼終於實現,他卻不得不重新思考:接下來又該期待什麼?宗教對現在的自己還有什麼意義?甚至,過去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是否仍屬於同一個人?

➤避風港與新包袱:不同群體間的隔閡與自我切割

與此同時,由脫北者們組成的社群,則提供了另一種建立歸屬的可能。共同的故鄉記憶與相似的生命經驗,使這些同儕成為異鄉生活中難得的依靠。然而電影也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共同體內部以男性情誼為中心的陽剛社交文化,以及對家庭、婚姻與男性角色的既定想像。這些共享的價值與默契固然構成彼此認同的基礎,卻也是最沉重的傳統包袱。這也使哲俊意識到,自己雖然與這些脫北者擁有相同的過去,卻未必擁有相同的未來。對他而言,這些最能理解自己過去的人,卻也可能成為最難以訴說現在的人。

相較之下,位於鐘路三街的南韓同志圈似乎提供了另一種可能。「3670」不只是同志社群彼此辨識的暗號,更像是一個暫時得以喘息的避風港。在這裡,哲俊終於不必隱藏自己的慾望,也能夠坦然表達內心深處的情感。然而,《3670》並未將南韓同志社群浪漫化成完美無缺的烏托邦。

正如脫北者社群存在其封閉性一般,同志圈內部同樣有著屬於自己的位階與規則。外貌、談吐、職業、階級乃至於出身背景,都可能影響一個人在其中的位置。身為脫北者的哲俊,因為特殊的背景,自始至終只能成為被好奇消費的對象,難以真正融入其中。

更重要的是,即使擁有相同的性傾向,哲俊與其他同志之間依然存在著難以跨越的文化隔閡。無論是語言習慣、流行文化、社交方式,甚至朋友之間的玩笑與默契,對成長於北韓的他而言都顯得陌生而疏離。相同的性向並不必然意味著相同的生命經驗。鐘路三街固然提供了坦然面對自身慾望的空間,但哲俊仍必須重新學習如何成為這個群體的一員。

值得玩味的是,電影中無論是教會、脫北者社群還是鐘路同志圈,這些共同體都同時具備兩種相互矛盾的性質:它們一方面提供歸屬與庇護,另一方面也各自有著對「理想成員」的想像。於是,在教會裡,哲俊是蒙受救贖的脫北者;在脫北者社群中,他是應當建立家庭、過上正常人生的男性;而在同志圈中,他則被期待成為風趣、迷人且懂得融入群體的人。這三個社群都提供了歸屬感,卻也各自要求不同的表演與角色。每一個空間都接納了部分的哲俊,卻也要求他隱藏另一部分的自己。

➤理解、轉化與再移動

3670》所描繪的,並不只是脫北者男同志的雙重困境,而是一個人在不同共同體之間不斷調整、修正自己,試圖尋找能夠完整安放自我的位置。當跨越三八線不再只是地理上的移動,電影真正關心的,便不只是「我是誰」,而是「是否存在一個地方,能夠讓人不必再隱藏、也不必再解釋自己」。

3670》並未將脫北者社群簡單地描繪成保守、封閉的他者。電影後半段透過脫北者大哥察覺哲俊的性向後展現的態度,為這個共同體帶來了微妙而重要的變化。在得知哲俊是男同志後,他不僅沒有表現出排斥,反而溫柔地向哲俊道歉,並說出了全片最令人動容的一句話:「我們不都是為了幸福才來到這裡嗎?」這句話既是對哲俊的理解,也像是對整個脫北者共同體的提醒。既然大家都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跨越三八線,那麼哲俊所追求的幸福,又何嘗不值得被尊重?

更耐人尋味的是,隨著彼此關係逐漸改變,原先充滿男性情誼與陽剛氣質的脫北者社群,也開始出現新的可能。在校園裡,大哥和另一位脫北者弟弟像一般朋友般討論哲俊喜歡什麼樣的對象。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互動,某種程度上也悄悄瓦解了過往脫北者社群內部既有的封閉性與異性戀中心的男性社交文化。電影並未以激烈的衝突或戲劇性的和解作為結局,而是透過這些細微的變化,讓觀眾看見共同體內部仍然存在彼此理解與重新學習的可能。

另一方面,始終默默愛慕哲俊的永准,最終卻選擇離開南韓、前往加拿大。這意味著即使身處自由民主的南韓,同志仍未必能夠堂堂正正地牽著戀人的手,向他人介紹自己的伴侶,或理所當然地規劃共同的未來。永准所追求的並非另一個國家本身,而是一種能夠不再隱藏、不必為愛情感到不安的生活。他的選擇也形成了耐人尋味的對照:正如脫北者跨越三八線、從北韓來到南韓尋找幸福一般,身為同志的永准也試圖跨越國境,前往另一個地方,尋找能夠做自己的可能。

或許,正如片中那句看似平凡卻令人動容的話語所揭示的:「我們不都是為了幸福才來到這裡嗎?」幸福從來不只是逃離北韓、抵達南韓,也不只是加入某個共同體、找到某群朋友,而是終有一天,能夠不必再隱藏自己,不必再為說出真心話付出代價,並在某個地方,堂堂正正地活著。

➤旋轉木馬般的人生,在無盡的尋找中奔向自己的位置

3670》所描繪的,並不只是單純的脫北者男同志的雙重困境,而是一群始終無法在任何共同體中完整安身的人,如何不斷尋找能夠做自己的地方。從北韓到南韓,再到想像中的加拿大,移動的終點從來不只是地理上的抵達,而是能否在某一天,不必再隱藏、不必再切割自己,以完整的面貌被理解、被愛,並獲得平凡而普通的幸福。

在電影的最後,哲俊再次參加同志聚會。不同於初次踏入鐘路時因不熟悉南韓同志文化而顯得格格不入的模樣,這一次的哲俊已經能夠自然地融入聚會,甚至主動點唱南韓KTV中的熱門歌曲〈回轉木馬〉。這個看似平凡的舉動,象徵著他逐漸熟悉南韓同志社群的社交文化,並在不斷摸索與碰撞之中,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然而,更有趣的或許是歌詞本身的意涵。〈回轉木馬〉有一段歌詞如下:「每當我傷心難過的時候,這首歌就會找來。人生就像旋轉木馬,我們每天奔跑著,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達終點。」又有一段如下:「就像不停旋轉的回轉木馬一般,彷彿永遠不會停止;如同我們兜兜轉轉、失而復得的時間,人生就是一座回轉木馬。」

如果說跨越三八線、從北韓來到南韓,是哲俊人生的第一次移動,那麼在教會、脫北者社群與鐘路同志圈之間不斷摸索、學習與受傷,則構成了另一場更漫長的旅程。電影並未告訴觀眾幸福是否真的存在,也沒有提供一個能夠完全安放自己的烏托邦。相反地,它提醒人們,人生或許就像回轉木馬一般,在一次次離開與抵達、相遇與錯過之間不斷循環。

前往加拿大的永准、逐漸理解哲俊的脫北者大哥,以及最終再次走進同志社群的哲俊,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繼續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只是到了最後,《3670》所理解的幸福,已不再是跨越國境之後理所當然的獎賞,也不是某個完美共同體所許諾的終點。人生從來不是一條直線,哲俊和劇中的其他角色或許永遠無法知道終點在哪裡,但仍會在不停轉動的人生之中,繼續奔跑,繼續尋找,並期待有一天,能夠找到那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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