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在大霧與墟境中遊蕩,那個仍在哼歌的維吾爾人:帕爾哈提.吐爾遜《後街》新書講座紀要

2026-04-20 11:30

底圖圖源:罗布泊, CC BY 3.0 , via Wikimedia Commons

2026年1月16日,《後街》中譯本面世不久後,春山出版舉辦了一場新書線上講座,題為「墟境烏魯木齊——維吾爾作家帕爾哈提.吐爾遜的《後街》霧行」。活動邀請了瑞典烏普薩拉大學文化人類學與民族學系博士候選人、專研中國與中亞邊境移民的楊懷澤擔任主講,作者帕爾哈提卻因為身陷拘禁營而缺席;同樣無法在場的,還有參與本書合譯的另一位不具名維吾爾人,目前兩人都處於與外界失聯的狀態。

這是一場「缺席」卻反而「在場」的線上講座,Openbook閱讀誌刊登講座側記摘要,以饗讀者。

側記整理:春山出版

原來烏魯木齊常常籠罩在大霧之中。

若不是翻開小說《後街》,實在難以想像這座城市會有如此景觀:「霧逐漸變得更濃,使萬物消失。除了幾個陰暗處,後街的一切皆被濃霧圍繞——其隱沒之處看起來像是世界的無垠邊境。」

原來身在烏魯木齊的維吾爾人,從各地遷徙而來的念書、工作、生活的人們,也常深陷霧裡,甚至從此失去蹤影。寫下《後街》的維吾爾作家帕爾哈提.吐爾遜就是其中一位。

這場大霧因何而起?霧中人又是如何書寫這些邊緣且被遮蔽的感覺經驗、並將之帶到讀者眼前呢?

➤誰是帕爾哈提

出生於1969年、現時57歲的帕爾哈提.吐爾遜,是當代維吾爾社群的代表作家之一。帕爾哈提的故鄉在南疆阿圖什(Autsh)與喀什(Kashgar)雙子城附近,成長於1980年代的他,是第一批赴北京念書的維吾爾人。大學畢業後,他回到新疆烏魯木齊工作,也持續寫作,陸續出版了小說《自殺的藝術》、《彌賽亞的荒涼》、詩歌《情詩一百首》等作品。

儘管帕爾哈提在維吾爾知識分子中輩分頗高,卻也極具爭議性;他的作品中,有許多對於既定規則的挑戰、甚至是挑釁,如楊懷澤指出:「這些對於當時主流還是偏向保守的維吾爾知識精英而言,是一個很大的衝擊。」

這當然也與帕爾哈提的知識與文學養分有關。透過訪談紀錄得知,原本不諳漢語的帕爾哈提,在青年時期迷上西方哲學,為了閱讀各式各樣的書籍,才開始認真學習漢語。在他落落長的閱讀清單裡,有卡繆、卡夫卡、喬伊斯,也有佛洛伊德、榮格、叔本華、尼采⋯⋯「他是一個非常特殊的人,對存在主義與各種哲學思考,都有著濃厚興趣;而這些特徵,在這本小說中都能讀到。」楊懷澤還提到,帕爾哈提曾計畫將 James Joyce 的《尤利西斯》翻譯成維吾爾文,最終因文本過於艱澀,而被出版社拒絕。

當維吾爾文學不斷被邊緣化時,帕爾哈提更是邊緣中的異數。他的寫作一直以來都受到不少維吾爾知識分子反對,認其為傷害民族自尊、是民族之恥;與此同時,因為宗教思想上的差異,他還收到過騷擾電話乃至死亡威脅。然而,帕爾哈提一直認為自己並不屬於任何陣營,「他只是想要寫作,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寫社會不想談及的面向。但是因為這些爭議,他一直都不太能順利出版作品。」


南疆鐵路開往喀什的火車(泰勒·安達尤米,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一切從霧開始

英譯者戴倫.拜勒(Darren Byler)在序文中記憶,《後街》的早期版本在2013年就已出現,發表於一個以維吾爾文為主的網路論壇上,這也可能是日後帕爾哈提被拘禁的導火線之一。

「《後街》的原文書名,在維吾爾文中有著『大都市』的意思。」楊懷澤首先為讀者簡介本書的寫作風格:「雖然這是一本小說,但其中並無明確敘事。主角是一位維吾爾男性,甚至沒有名字,只知道他是從新疆南部綠洲來到首府烏魯木齊工作,因為找不到容身之處,他一直在城市中不斷遊蕩。而最特別的一點,是整個故事都瀰漫在一場大霧之中。」

翻開這本書,開篇就可以直接感受到城市的昏暗迷障:「距離日落還有好一段時間,但在烏魯木齊,太陽從未真正升起。感覺它總是在下沉,沉入鋪天蓋地的黑暗⋯⋯」當讀者帶入主角的身體經驗,感受到這座城市的窒息,才會發現霧有蹊蹺:「基於我在烏魯木齊生活的經驗,以及拜勒與帕爾哈提之間的討論,這裡的『霧』,很可能是指是工業汙染造成的霧霾。」楊懷澤補充道。

自1950、60年代起,新疆成為中國的核子試爆測試場;而因有著豐厚的煤炭、石油等自然資源,近年來新疆又成為中國能源產業的重要開採地。楊懷澤舉其中最著名的「西氣東輸」為例:「自2000年起,中國政府在新疆建造了一系列能源基礎設施,其中包括一條從新疆連到上海的天然氣管線,當地人會指著管線說:上海的冬天供暖能源都是從這裡來的。」

在資源與能源分配如此傾斜的情況下,新疆「既要承擔能源供給的責任,也要承受能源供給所造成的負面後果,」楊懷澤感慨,「且在這個過程裡面,多數維吾爾人並無從中獲益。」能源開採帶來的工業汙染,讓烏魯木齊成為霧都,也令帕爾哈提筆下的城市與街景,從此蒙上一層濃重的灰霾。


2008年的烏魯木齊市(罗布泊, CC BY 3.0 , via Wikimedia Commons)

➤活在墟境裡的人

人類學家安.蘿拉.史托勒(Ann Laura Stoler) 提出「毀壞」(to ruin)概念,以此思考帝國和殖民主義的維繫方式、及其產生的破壞後果。楊懷澤以此作為關鍵詞,理解帕爾哈提筆下的世界:「毀壞的過程,是製造一系列不平等的社會階序,不管是在社會還是族群關係層面。而持續生活在內的原住民,正是身處這個被毀壞的環境之中,史托勒將這樣的環境稱為『墟境』(ruination)。」

楊懷澤強調,他之所以不將「ruination」譯為「廢墟」,是因為在史托勒的理念中,廢墟往往被理解成是一種已經過去、或消失的環境,會被賦予某些浪漫想像,或是關於荒蕪的投射;而「墟境」更偏向指涉一些被毀壞的環境,卻仍有人在其中生活著,同時承受暴力構成的後殖民處境。

在帕爾哈提的小說中,濃霧下的城市景觀與主角身體經驗緊密相連:「我從濃霧返回自己的身體」、「我的胃彷彿充滿霧氣」,無不是政治施加在個體身上的切膚之感:「這也讓我們對於殖民或帝國權力關係的思考不再限於政治或體制層面,更看到它們與人的生活環境、精神狀態之間的關聯。」

從「墟境」概念入手,我們可以大致瞭解當代維吾爾人的生活背景。那麼身在其中,又有那些外人難以想像的挫折?以譯者拜勒的人類學民族誌研究,對照帕爾哈提的小說文本,楊懷澤為讀者簡介了維吾爾人、尤其是南疆移工在烏魯木齊遊蕩生活的兩個切面。

➤他們沒有容身之處

在翻譯《後街》時,拜勒曾與來自南疆的維吾爾人進行深談,從而發現他們的經歷與書中所寫的男性身體經驗不謀而合。而兩者間第一種相似的體會,是對於方向感的喪失。

以小說片段為例,身為南疆人的主角到烏魯木齊遊蕩時,常常感到暈眩、找不到方向:「那是因為在烏魯木齊看不到山,他也無從辨識自身所處何地。」楊懷澤進而解釋道:「在南疆,塔利木盆地的北邊是天山山脈,南邊是崑崙山,中間低窪處是塔克拉瑪干沙漠。只要看到山,你就能指認出方向,這是南疆生活的日常。但當南疆人來到烏魯木齊,一個以漢人為主導的、充滿霧霾的後工業城市,瞬間就會失去方向感,身體感覺也不再確定了。」這也是拜勒在訪談中聽到不少南疆男性移工分享的個人經驗。

另一個日常切面,則是南疆男性的哼歌傳統:「小說中多次提到,主角偶爾會哼歌。這其實是很多到烏魯木齊工作的南疆維吾爾移工的小技巧,哼歌能讓他們在陌生而不自在的城市裡,找回一點自己對於生活的控制力。」在楊懷澤看來,重點並不在於歌曲本身,而是哼歌伴隨的日常節奏:「他們如果要去附近超市,就哼一首短歌;要遠行,就哼一首長歌;要快步走,就哼快歌;要遊蕩,就會把節奏拉長。哼歌能讓他們感到被保護,讓這城市至少有一小部分,還在自己的可控制範圍之內。」

可行動如哼歌是那麼微小,現實中的迷惘與無法自控感又如影隨形,這足以反映移工在城市中的真實處境:「就像帕爾哈提說的那樣,『連一塊墳地大小的容身之處都找不到』,根本不知要如何生存下去。」

透過小說與訪談,讀者稍可體會身為來自南疆的維吾爾人,要在中國大城市生存之不易。然而這一切尚未停止,他們的生存空間仍在不斷被收窄:「甚至我可以很肯定地說,從2016年到Covid疫情期間,一個來自維吾爾農村的男性,想要跟《後街》主角一樣在烏魯木齊晃來晃去,那是不太可能的。在這期間,中國開始建造各式各樣的拘留營,也在街角或交通幹道設立檢查哨,非本地的維吾爾男性絕對會被攔下檢查,甚至遇上更嚴重的問題。」

➤無法停止的消磨與消失

壓抑如霧,不僅瀰漫在維吾爾人的日常空間,更快速延伸到政治空間。身為作家的帕爾哈提,很敏銳地感受到這一有關存續的威脅。

楊懷澤也留意到,小說中有不少關於「消失」的段落:「當我一面走,一面在濃霧中載浮載沉時,開始明瞭濃霧與陰影相似。我意識到,正如黑暗之確切形狀為陰影,濃霧的確切形狀就是消失。人類的確切形狀亦是消失。此刻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在轉化為人類的最終階段。」

「『消失』到底是什麼意思?拜勒在翻譯時用了disappear,但透過對書中細節的敲鑿,我推測帕爾哈提說的消失,是維吾爾語中的yoqimaq/yoqalmaq,那不僅是指物理上能否看見,而是關乎人的存在狀態有無。」連結到維吾爾現況,楊懷澤認為,帕爾哈提不斷寫到的「消失」,其實是指一種對於維吾爾存在狀態的消磨。

在霧中慢慢消失的,除了人,還有他們的文化和語言。書中關於維吾爾人主角與漢人上司互動的段落,讓楊懷澤聯想到法農(Frantz Fanon)與其著作《黑皮膚,白面具》:「《後街》的主角質疑自己使用的語言,要被迫使用一種自己不確定的語言,且這是一件長期發生的事,不只是在這一代。也是因為無法使用自己的語言,所以他們永遠都可能在口音、書寫上被挑毛病。」

2005年,帕爾哈提以維吾爾語寫成一首詩〈母語〉(ئانا تىل),飽含對於語言的焦慮與深情。在分享的最後,楊懷澤以漢語唸出這首詩,其中一段寫道:

我只存在於母語之中
那是我的唯一土地
無人能占領

我只在母語裡面獲得自由
那是我的唯一夢境
無人能打破

مەن پەقەت مەۋجۇتمەن ئانا تىلىمدا
بىردىنبىر زىمىنىمدۇر، يول يوق ئىشغالغا
ئەركىنمەن مەن پەقەت ئانا تىلىمدا
بىردىنبىر چۈشۈمدۇر، يول يوق بۇزۇشقا 

無論是小說中的維吾爾人,還是現實中如作者、譯者的現狀,都令人深感憂心,但維吾爾社群並無就此隱身。楊懷澤提到,現在仍有不少海外維吾爾年輕社群正在成型。以2022年的維吾爾劇情片《Nikah》、紀錄短片《I Am Here》為例,仍有不少維吾爾青年透過拍攝,以重新學習自己的語言和文化傳統。「這兩部影片其實是很好的回應:我們並未完全消失,我們還存在。」

➤尾聲:作為時代的注記

《後街》英譯本於2022年出版,四年後中譯本也已面世。然而,因為原文作者與其中一位譯者早在2018年開始失聯,中文版無法直接以維吾爾語翻譯,只能從英文轉譯而來,這也成為出版社的心頭遺憾。

講座尾聲,有觀眾提問:這本維吾爾小說在臺灣出版的意義是什麼?春山出版總編輯莊瑞琳從本書的文學價值出發,如是回應道:「閱讀《後街》,我第一次感受到維吾爾族的文學高度,它完全可以脫離華語或漢語框架,直接站在世界文學舞臺上。透過文學去瞭解維吾爾族群的心靈,這對我而言非常震撼,其意義在於,新疆議題通常被包裹在政治問題之中,文學卻能讓我們更加理解他們的內心真實感受。」

對此,楊懷澤也深表認同:「我覺得這本書的深度,其實是遠大於政治的,而臺灣是目前唯一還能用中文來翻譯這個故事的地方。這件事非常重要,一方面能讓這本書在各地流傳,另一方面也是在語言裡留下一個注記,畢竟維吾爾語的消失與漢語的擴張息息相關。」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後街:一部來自新疆的小說
The Backstreets: A Novel from Xinjiang
作者:帕爾哈提.吐爾遜(Perhat Tursun)
譯者:楊雅婷
出版:春山出版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帕爾哈提.吐爾遜Perhat Tursun

當代傑出的維吾爾作家、詩人兼社會評論家,來自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他發表過許多短篇小說與詩,及三部長篇小說,包括一九九九年備受爭議的《自殺的藝術》(The Art of Suicide),被譴責為反伊斯蘭。二○一八年,他遭中國當局拘留,據傳被判處十六年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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