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當世界要我們沉默,就當隻大聲吠叫的吉娃娃:專訪《西伯利亞俳句》圖畫作者板垣莉那

2026-04-12 10:00

編按:202511月,繪本創作者張梓鈞的《今天 Today is the Day》推出立陶宛譯本,她應邀前往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Vilnius),參加當地舉辦的「創作者島」兒童文學節(Creator Island)。在前一篇小團隊怎麼辦一場國際文學節的內文中,張梓鈞帶我們從創辦人柯翠娜的視角,看見一場國際文學節如何被組織與想像;而在本篇,張梓鈞訪問立陶宛插畫家、漫畫家與出版人板垣莉那Lina Itagaki)。藉由板垣的經驗與觀察,我們得以貼近一位創作者,了解她如何在立陶宛的出版環境中工作、回應市場,同時與世界建立連結。

初見立陶宛插畫家、漫畫家與出版人板垣莉那(Lina Itagaki)的名字,是在閱完《西伯利亞俳句》這部描繪立陶宛人於二戰期間被流放至西伯利亞的圖像小說,那時我便對她的日本姓氏印象深刻。

2025年11月,由於我受邀至立陶宛創作者島(Creator Island)兒童文學節,於是趁機向莉那提出訪問邀約。訪談當天,我們相約在維爾紐斯(Vilnius)老城區的一家複合式書店咖啡館,彼此不約而同穿著橘色上衣,一見面莉那便親切問候我,還招待香料奶茶。

莉那曾以交換生的身分前往日本學習日文,原定一年的計畫,卻因為對日本的喜愛最終待了6年,取得日本國際基督教大學國際經濟學學士學位,還經歷一段婚姻。

「離婚後我保留這個姓,當時我想,這對做日文翻譯或許會有幫助。」莉那回到立陶宛後,先在日本遊戲公司的立陶宛分部擔任助理經理,並從事日文翻譯。後來,莉那因為對圖像創作的興趣,再次回到學校,於2014年取得維爾紐斯藝術學院平面設計的學位。她表示「現在大家都以為板垣是我的筆名,但它其實是我的本名。」

➤從黑暗的史料中找出一絲光亮

《西伯利亞俳句》是莉那擔任插畫家所繪製的第一本圖像小說,2017年出版後即獲得大獎,更被選為年度最漂亮的書。這部講述集中營歷史的作品,以兒童的視角和生動的圖畫,帶讀者看見沉重的民族苦難中,堅強求生的勇氣與人性光輝。

這種舉重若輕的描寫方式,不僅讓立陶宛人深感共鳴,也在世界各國獲得迴響,至今《西伯利亞俳句》已被翻譯成13種語言。如此耀眼的成績,為初試啼聲的莉那帶來許多插畫的合作邀約,於是她後續又畫了幾本取材自真實的圖像小說。

然而,「歷史書畫家」的形象,成為莉那甜蜜的負荷。莉那表示,「它是我的第一本書,也是真實的歷史事件。出版後,其他出版社就覺得:『喔,這個插畫家是在畫歷史書的。』因此他們開始給我更多歷史的題材。」

莉那坦言,畫這麼多真實的故事並非興趣使然,而是因為從未收到其他類型的提案。「我其實不太喜歡這樣,我更喜愛畫奇幻、虛構的故事。」

為了繪製這些基於真實故事的作品,必須沉浸在黑暗的史料中,長久下來對莉那的內心帶來不小的影響。「這些歷史書裡的人們一直在死去,我得畫槍、戰爭和鮮血,且在畫這些書時,得看大量二戰時期、大屠殺時期的照片,那真的非常難過。畫書的整年,我的心情都非常糟糕。」她感嘆,如果人們每天都要看著這些照片,這個世界恐怕就不會有戰爭了。


板垣在工作室參考歷史照片畫圖。(板垣提供)

正因為明白沉重題材對情緒的影響,莉那在繪畫的過程中,選擇移除悲傷和恐怖的細節,改用輕盈、明亮的方式呈現。「這樣孩子讀的時候才不會覺得難過。」

莉那說:「通常只有家長在讀這些書時會哭,因為成年人知道發生什麼事,知道戰爭是什麼樣子;而對孩子們來說,就像童話故事只看到圖畫、聽到文字,裡面沒有任何恐怖的東西,也就看得很輕鬆。」

書籍出版後,莉那受邀到許多學校分享,通常都能得到孩子們正面的回應。「如果我問:『你有哭嗎?這很悲傷嗎?』他們會説:『不會,我讀了很多次,很喜歡。』」這樣的結果正是莉那想創造的。描述沉痛的過去不是要造成讀者的心理創傷,她希望無論什麼年齡層,都能在故事中找到共鳴。

談及創作基於史實的故事,如何決定什麼該保留、什麼要轉化或捨去,莉那認為,這主要取決於文字作者。不過,她會將文稿修改成更適合圖像閱讀的節奏。「因為作家們其實不太知道怎麼為漫畫或圖像小說寫作,他們寫了太多文字和描述。如果我已經畫出來,就不希望再用文字重述,所以我會移除很多文字。」

莉那不只刪去過多的描述語句,還會加入更多對話,讓整體讀起來更像漫畫而不是小說。某些難以透過圖畫有效呈現的內容,或是遇上不想畫的東西,她也會與作家討論調整方式,甚至會要求作家不要描述角色的外貌,「因為那是我創作的樂趣所在。」

與文字作者尤佳・維列(Jurga Vilé)合作的《西伯利亞俳句》則是例外。由於尤佳曾住在漫畫蓬勃發展的法國,過去主修電影,也擔任多部電影劇本指導,對於文字與圖像的轉換相當擅長。莉那表示,「尤佳的故事寫好後,還會提供另一個畫面腳本,所以我會看到兩份文稿,一份是畫面內容的描述,另一份是被寫出來的文字。這非常完美。」

➤活下來,才有翻開下一頁的可能

既然繪製歷史題材如此艱辛,為何不乾脆拒絕呢?莉那對此給了相當務實的答案。

「3年前,當我要畫一本新的歷史圖像小說時,我有預感它會成功,所以跟作家討論,也許我們該自己出版,否則得到的版稅非常少。」顯然莉那這個決定成功了,《持槍少女》(Mergaitė su šautuvu,中文書名暫譯)這部講述立陶宛游擊隊歷史的圖像小說,不僅在立陶宛熱賣,也售出多國版權,並獲得多項國際大獎。


繪本《持槍少女》獲得2024波隆那拉加茲獎漫畫類少年組(Middle Grade)特別提名獎(Special Mention)。(板垣提供)

莉那發現,歷史書在市場上具有優勢,老師喜歡在課堂上使用,家長會認為有教育意義而購買。「後來我試著畫非歷史的書,發現銷量有很大的差異。虛構類作品可能只能賣出1000本,但歷史書我們已經印8000本了。」這樣龐大的差異讓莉那明白,為了有餘力畫自己喜愛卻不熱賣的書,得畫能夠讓她生存的歷史書。「這就像個商業計畫,我畫一本沒那麼喜歡的,再畫另一本我喜歡的。」

圖像小說和漫畫在立陶宛並不盛行,專營歷史題材的出版社Aukso Žuvys推出《西伯利亞俳句》後,才陸續開始有更多出版社投入歷史與人物傳記漫畫的製作。

不僅歷史題材更長銷,圖像小說比起繪本,更能觸及到廣大的讀者。因此,即使莉那偏好創作繪本,她依然持續繪製圖像小說。而在兩百多頁長篇幅的繪畫過程,她難免會有倦怠的時候,有時一兩週過去,一張圖也畫不出來。

莉那坦言,「我就是沒辦法強迫自己。」在這樣的狀態下,她會一邊畫著無關的素描,一邊心想工作明天再說,「但我有截止日期,有政府資助,所以截稿前總會完成的。」

由於在立陶宛難以只靠畫插畫維生,大部分的插畫家都有其他工作,這也是為什麼莉那決定從單純的插畫家,轉而與作家莫里斯・瑪爾欽克維丘斯(Marius Marcinkevičius)共同成立出版社Misteris Pinkmanas。


板垣(左)和瑪爾欽克維丘斯(右)在學校分享《持槍少女》。(板垣提供)

2022年成立至今,他們已出版19本書,包含莉那的作品,以及其他立陶宛作者與國外的繪本、圖像小說。「作為一名插畫家,能出版自己的書,給了我徹底的自由,再也沒有我必須遵守的規則了。」

然而,經營出版社不如想像中容易,繁雜的事務佔用莉那許多創作的時間與精力。談話之際,莉那帶我走到店內的圖書區,向我說明書籍擺放的位置都有不同的價碼,「如果你不付錢,書就會被擺在連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她指著最底層的書櫃無奈的笑道。

「去年,我已經決定要雇人處理繁瑣的事,像是會計、廣告、送書等,這樣才能畫更多圖。但是,我現在歷史書畫得太累了,比起畫圖,我甚至更喜歡會計和經營出版社。」為了在創作與出版行政之間取得平衡,莉那每年會前往溫暖的東南亞國家短居2至3個月,藉此轉換心情,重拾創作能量。


板垣的工作室,除了工作,同時也用來放置出版社Misteris Pinkmanas的書。(板垣提供)

插畫家與出版社的角色轉換,讓莉那能以更廣闊的視角看待書籍。起初,她會因為喜歡插畫,而選擇出版一本書,幾次銷售不如預期後,便學著從讀者的角度思考什麼樣的書能打動人心。

但這不意味著莉那會去討好讀者,更不會為了讓內容更「安全」而自我審查。當其他出版社把野狼大口吞掉小羊的瞬間,改為狼嘴緊閉肚子滾大的畫面,她卻會反其道而行,不害怕呈現傷口和鮮血。「在《游擊隊》那本書裡,有一幕是小女孩必須去縫合游擊隊員的傷口,有血、傷痕、針和縫線之類恐怖的場景。」

莉那接續說道,「孩子們說那是書裡最可怕,也最有趣的一幕,因為在其他書裡看不到。」因此,她會試著畫得有一點恐怖、一點點醜,這樣才有趣。

➤不循常規的業餘畫法,也可以是種專業

儘管莉那創作多本圖像小說,卻從不繪製分鏡腳本,而是順著文稿一張一張的畫下去。「我不做計畫,我根本不知道最後會有幾頁。我把故事讀一遍後就忘了它,接著再從頭邊讀邊畫。比如,一個章節大概畫6頁,畫完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就接著讀下一章、繼續畫。」

這對莉那來說很有趣,因為她不記得故事劇情,感覺自己就像讀者一樣。這種作法讓她保有對故事的好奇,也因為沒有頁數壓力,而較容易完成目標,哪怕其他專業漫畫家認為這很不專業,她也絲毫不在意,「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方式。」

除了不事先規劃,莉那也不會為了讓角色的樣貌更連貫,而回頭修改角色。「為什麼要?」她笑著說,「我通常能看見角色一點一點地改變,若結尾看起來跟開頭完全不同,我不認為這很糟,我覺得這很自然,看到畫面如何演變是很有趣的。以前,我會擦掉所有多餘的草稿線,現在發覺看見那些線條是很棒的事,留下所有不必要的草稿線、所有的錯誤,看起來髒髒的很生動。」


繪本《內林加傳說》的草稿。(板垣提供)

2017年至今,莉那已和他人合作繪製11本書。當我問到是否會想畫自己寫的書時,她卻笑著反問我為什麼想寫自己的書。「我可以節省更多時間,從收到文字、溝通到完稿,製作一本書我只需要6個月,這樣可以做更多書;但如果我自己寫故事,就得花更多時間。」

莉那表示,在創作以圖像為重的書籍時,插畫家有時候比作家更能主導敘事,但人們往往只會稱呼作家為作者。「因為自尊,我們想成為這本書唯一的創作者,這樣才可以宣稱是我的書。我現在提供ISBN註冊資訊或書籍資訊時,在作者欄會寫上雙方的名字,不寫插畫家、作者。」

雖然莉那擁抱作者的身分,但她還是喜歡稱自己為童書插畫家。或許,一旦內心清楚自己的價值,外在的標籤便不再那麼重要了。

➤在強權面前,當隻大聲吠叫的吉娃娃

與莉那談到身分定位時,由於台灣和立陶宛在地緣政治與歷史背景有著相似的處境,話題自然轉向了政治。近期立陶宛邊界常飄來白俄羅斯發送的氣球,在我拜訪立陶宛期間,機場就關閉了2次,而莉那為確保旅行順利,還特地搭火車到鄰國拉脫維亞搭飛機。

「我們很小,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總是必須戰鬥並保護自己,我們總是有種不安全感,覺得某個大國想吞掉我們。也許連結兩個國家的,就是這種內在感受。我們很小,但很強壯,我們會戰鬥,就像小吉娃娃般叫得很大聲。我們總是最吵的,我們對此非常大聲。」

自由的背後飽含沉重的血和淚,必須存活下來,才有繼續述說的可能。無論是透過書籍記錄冷冽的歷史,還是藉由經營出版社來守護創作,都展現莉那保衛自由的勇氣。

「不要放棄。」這是莉那在訪談最後送給台灣讀者的一句話,也是她作為創作者的最佳寫照,充滿溫暖堅毅的韌性。


板垣莉那(左)與張梓鈞(右)的合照(張梓鈞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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