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當痛苦具有展演價值時,我們還能純粹地痛苦嗎?讀《我在地心很孤獨》

2026-03-25 09:00

 

 

《我在地心很孤獨》(下稱《我》)的簡介是:「弟弟自殺而死,病毒和孤獨蔓延,如何繼續與世界連結?如何不讓自己掉進虛無?……柔依.索羅古德(Zoe Thorogood)以別樹一幟的混合畫風,刻畫了自己生命中的六個月…… 」乍看或許以為這是一部生命史的敘事圖像小說,從童年說起,或以弟弟的死亡為起點,透過一連串「事件」勾勒痛苦的形狀。

起初我預期就像讀過的很多關於抑鬱與創傷的作品,諸如《我可以被擁抱嗎?因為太過寂寞而叫了蕾絲邊應召》、《脫憂鬱》等,先經歷,後回望,再把混亂的經驗整理成可被理解的敘事,透過重述來解釋痛苦。

然而索羅古德刻意地,拒絕,甚至反敘事般,為了讓《我》具現出個體精神崩潰(卻又弔詭地,保有高度創作者自覺)的過程,她讓構圖頁面本身參與了崩潰:從分格、字體、畫風、時間感、自我形象,全都在不斷變形、爭辯、拆解——嘗試建立復又推翻。

讀者閱讀的,不僅是一個人如何痛苦,而是痛苦如何讓「我」無法再維持完整。正因如此,這本書提出的問題遠比「創作能否療癒」更尖銳:當創作者已習慣把傷口加工成作品,創作究竟是自救,還是另一種更細緻的自我物化?

➤頁面從哪裡結束,「我」從哪裡開始?

早在本書的中譯出版前,《我》已在海外贏得不少殊榮和評價,書腰更標示出「Goodreads破萬評分話題之作」。我特地瀏覽其國際書評網站上的頁面,普遍評分正向,但也不乏批評認為書中無故事可言,過於隨想,頁面跳接且不連貫,徒有失控的自我厭惡、羞恥和沉溺。

先說明,儘管《我》的「故事性」不強,但還是可以大致梳理出一些資訊:「我」去美國前後的狀態、「我」的家庭與童年、「我」筆下創作過的漫畫大綱與人物性格……當然,這些動線並不分明,常以漫畫分鏡和頁面鏡像突然交錯、回返、穿插。

我固然明白讀者無法忍受的原因,然而同為創作者,也深明此作掀起的兩極評價絕非因為作者支絀,反是其刻意的敘事實驗:假使「我」(創作者)把未經粉飾、攤開、撫平、打磨得漂漂亮亮的「經驗」如此雜亂呈現給讀者,這種讓人不舒服的誠實,還能被愛嗎?

這本書吸引讀者的地方,正正也是它讓部分人抗拒的地方。喜歡的人覺得它誠實、形式大膽、情緒命中要害;不喜歡的人則認為它自我中心、太沉浸在痛苦裡、不夠節制。這種兩極,其實也和書中那句自嘲式的「divisive reviews on Goodreads」呼應了。

然而這層不穩定,很快被她包裝成一個熟悉的故事原型。她提出一道敘事計謀,要飄洋過海去美國,進行漫畫展處女秀,要像經典敘事那樣踏上旅程,害怕、孤單、心碎,然後找到自己。諷刺的是,書中另一道聲音立刻指出:這不就是你上一本書的情節嗎?甚至露骨畫出一些訪問時如同酷刑的鎂光燈,逼問「我」如何回應其筆下漫畫角色與作者的關連性。

這個反詰非常重要,它點出本書的一個核心:索羅古德從不是沒有故事,作為一個已熟練經營其他故事的漫畫家,她甚至太明暸故事應該長成甚麼模樣——顯然,她知道「英雄之旅」的框架,把遠行、展覽、異地、創傷包裝成一條漂亮的自我發現路線;然而正因她太熟悉這些形式,這趟美國之行才顯得格外可疑。它既是現實發生的事,也是在漫畫中,她所擅長的形式中,對自身人生的再一次編劇。


《我在地心很孤獨》內頁(由積木文化提供)

這種「我是否又在演一個自己熟悉的(筆下)角色」的懷疑,幾乎貫穿全書。主角不是單純赴美、參展、面見讀者;反之更像是跑進一個預先了解運作方式的敘事模板裡,看看該模板能否再次(像她以往的漫畫般)拯救她。

書中有關赴美的期待,帶著一種近乎滑稽的壯烈:「也許這趟旅程能令我變好,也許這本書不只我一個人在看,也許我可以以過來人的身分幫助別人,也許創造出某種以前不存在的東西,本身就是美好的。」此處已清楚指涉全書最尖銳的矛盾:創作是自救,但自救一旦成為藝術,即立刻沾上展示與表演的成分。

全書中,赴美動線的重要性,除了提供外部事件作為刺激,更是讓「他人的目光」真正進入這本書。因疫情而留在房間或只有作者一人時,「我」往往把自己與內在聲音困在同一密室。一旦去到異地、參與展會、面對粉絲、面對他人對作品的喜愛與投射,「我」則必須處理另一難題:當別人正在閱讀、喜歡、需要其作品時,作者應以甚麼姿態出現?


《我在地心很孤獨》內頁(由積木文化提供)

「我」明明渴望被理解,卻又對「被看見」充滿局促。「我」希望作品能成為他者的救贖,卻又愧疚於自身不配承擔。那種不知所措,與「我」童年時面對的自我判斷混亂如出一轍:到底自己確實糟糕得無可救藥,抑或太早把別人不負責任的判詞內化,而活成了預言般「自私、邪惡的人」。

順此下讀,全書最震撼的一刻,竟是走到中段時,它像電影般「結束」了:謝幕、收尾、封面重現,彷彿整個故事已演完一遍,再從另一處重新開始。

這個設計極為大膽——它不只舞弄形式,而在引起反詰:對於創作者而言,同一經驗,要開啟一場敘事的方式,到底有多少種?又如何決定那個最後發表、出版、刊載的版本?

➤創作既是求生,也是把自己物化的技術

《我》的肆意跳躍敘事,正是為了殘忍地點出:所謂「真誠」在創作者手中,很多時候並非天然,卻是一種高度熟練的編排能力:知道在哪停頓、在哪自嘲、在哪示弱,可使傷口保有真實,又足以被閱讀。藝術中的誠實,從來不是未經處理的原始物。一旦「經驗」成為作品,則無可避免進入取捨、節奏、美學與觀看關係之中。

索羅古德用漫畫這個媒介,把自我分裂、敘事崩塌、觀看意識、自我表演,同時呈現在頁面上。全書筆觸並非單純回憶痛苦(假使我們期待一本關於憂鬱的回憶錄條理分明),而在重演痛苦如何破壞敘事。這本書真正演繹的,比起作者經歷,實則是不斷觀看、剪接、編排自我的創作者意識。


《我在地心很孤獨》內頁(由積木文化提供)

她一邊揭露脆弱,一邊也暴露了脆弱如何被塑形為風格。她會突然換畫風、把角色變成紙偶、剪貼簿、舞台、虛空、劇本、分鏡稿(甚至,真實照片)。也會讓不同版本的自己在同一頁互相吐槽、接管敘事。當個體陷入憂鬱、自厭與創作焦慮中,「主角」已不能是平順說話的主體,一堆彼此爭奪主導權的聲音因而叢生。這正是藝術創造要轉化經驗過程的虛妄:「我(們)」既想把自身闡釋清楚,又怕被「被論述」這件事消耗與扭曲。

由此可發現,創作既是求生,也是把自己物化的技術。在書的中段,角色甚至說出「反正是賣慘啦!」,以及一道極刺目的自我攻擊的聲音:「要是你在這本書出版前幾個月自殺——我保證這本書會大賣。」於是,創作產業、讀者市場、悲劇美學與自我毀滅衝動糾纏在一起。


《我在地心很孤獨》內頁(由積木文化提供)

索羅古德知道經驗可以變成作品,知道經驗中的痛苦可以更動人:而一旦習慣以作品容納經驗,便會把生活當成材料倉庫。戀愛、羞恥、性病、家庭對話、朋友醉倒、粉絲簽書、機場心動,全都一邊發生,一邊被潛在編排。這種操練本身極其可怕,問題層次也從老掉牙的「藝術能否療癒」,嚴苛躍升成是:當痛苦具有展演價值時,我們還能純粹地痛苦嗎?

這便使《我》不純然只是一部關於抑鬱的回憶錄,而是一部詰問創作倫理的作品。創作究竟是療癒,還是去人性化?讀完整本書,很難簡單抉擇。因為索羅古德顯然同時相信兩者。她知道創作使人勉強存活,只有把情緒轉譯成頁面,自身才不至於完全失重。可她也知道,當個體太熟悉把人生轉成敘事,箇中最殘酷的,不是把痛苦寫下來,而是在痛苦發生的同時,腦中已有另一個(嚴苛審美的)自己在估量:這能否成為作品?這樣寫會不會更好看?會否更容易被喜歡?

然而,本書並未把這份自覺寫得犬儒。它不是說藝術旨在消費傷口,也未把創作浪漫化成一種純粹救贖。《我在地心很孤獨》最讓人難忘的,乃是它沿著自身的敘事一步步走到最後,終於讓我們看見:所謂形式即故事,不是指圖像小說可以把心理狀態表現得特別厲害且新鮮,對索羅古德而言,形式正是她理解世界、拆解自身,繼而大膽地展現並供人閱讀的方式。

她把童年、分身、筆下的比莉、美國之行、與粉絲會面的局促、頁面上的謝幕與重來,全都收進此書中,像一齣不斷換景的舞台劇。戲沒有真正演完,但幕一次又一次落下;每次重開,我們都更清楚看見,比起純熟演練一個關於孤獨的故事,索羅古德選擇放下創作者的權力,邀請讀者走進舞台同在,體驗孤獨如何,慢慢被煉成一本書。


《我在地心很孤獨》內頁(由積木文化提供)

quan_qiu_hua_de_shi_dai_w300.jpg 我在地心很孤獨
It’s Lonely at the Centre of the Earth
作者:柔依・索羅古德(Zoe Thorogood)
譯者:呂奕欣
出版:積木文化
定價:6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柔依・索羅古德 Zoe Thorogood

來自英國的漫畫創作者。2019年,索羅古德開始以自由藝術家的身份從事漫畫創作,2020 年以《The Impending Blindness Of Billie Scott》首次亮相。她也曾為 《HAHA》 和最近的 《JOE HILL''S RAIN》 繪製插圖。

2023年,柔依憑《我在地心很孤獨》獲得了艾斯納獎(Eisner Awards)五項提名(最佳編劇/藝術家;最佳畫家/多媒體藝術家;最佳封面藝術家;最佳圖像回憶錄;最佳其他媒介改編),以及林戈獎(Ringo Award)最佳圖像小說(Best Graphic Novel)類別獎項。同年,她獲得了羅素曼寧最有前途新人獎(Russ Manning Most Promising Newcomer Award)。

除了在獨立漫畫領域的工作外,她還為漫威設計了英國蜘蛛俠的角色。

譯者簡介:呂奕欣

曾任職於出版公司與金融業,現專事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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